凡煙小說

第22章 面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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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何天奎回到家,上樓直奔書房,可是一進門,就看見田雲嵐端坐在沙發上。她臉上掛著一抹怪異的笑,開門見山:“今天去過憶江南了?”

是那家會所的名字。

何天奎沒否認,“怎麽?”

“小峯看到你了,”她頓了下,“和一個女人。”

何天奎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沙發都不肯坐了,就這麽想離她遠一點麽,田雲嵐不由蹙了下眉,問:“你到底想怎麽樣?”

何天奎端坐桌後,低聲說了句,“我想怎麽樣?”然後拉開抽屜,從裏掏出一個文件袋,“啪”地摔在桌上:“你說我在看過這個東西後,還能怎麽樣?”

田雲嵐眉心一跳:“那是什麽?”

“你自己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田雲嵐咬唇沈吟兩秒,起身走過去,拿起拆開,從裏面抽出一疊照片。

看清畫面時,她身子僵住。

擡頭,對上何天奎譏諷的眼神,“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你也會這樣笑,笑得那麽肆意,那麽的……”他頓了頓,“發自肺腑。”

照片裏的田雲嵐穿著休閑衣衫,坐在陽傘下的桌邊,旁邊站著一個男人,她仰頭,男人低頭,自然地親吻……其他幾張都是兩個人,各種親密姿態,牽手,擁抱,她臉上的笑容跟當地的陽光一樣燦爛,其中一張還有一只考拉出鏡。

何天奎涼涼地說:“原來所謂的閨蜜婚禮,是你跟別人的蜜月。”

田雲嵐捏著照片,久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依然冷靜:“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她看向自己的丈夫,“所以這段時間你一直在偽裝?”

何天奎冷笑:“你管我什麽時候知道的,我再偽裝也不及你,誰知道你是裝了多少年?”

田雲嵐把照片放回袋裏,也不打算還給他,只說:“你想怎麽樣,離婚嗎?”

“離婚?讓你帶著我一半家產跟野男人雙宿雙飛?”

何天奎起身,走近兩步,低頭看著她,壓迫感十足地警告道:“你給我好好扮演何太太的角色,無論在外人面前,還是小唯面前,我不希望她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母親。”

他說完就往外走,田雲嵐深呼吸兩下,轉身問:“那你呢,你在外面也有別的女人,就不怕她知道自己有個這樣的父親?”

何天奎立即轉過身,眼神陰鷙:“你給我閉嘴!你不配評判我,從今以後,你沒資格管我的事。”

門狠狠摔上,田雲嵐眨了下眼。

然後仰頭,眼底一陣酸澀。

她走了幾步,無力地坐進沙發。手一直緊緊抓著那個文件袋,指甲幾乎把邊緣摳破。

夫妻二十載,田雲嵐了解枕邊人的性情,不發作則已,一旦爆發,就不是發脾氣那麽簡單。可向來條理清晰的她,卻遲遲抓不住重點。一時想,前幾天還替閨蜜鳴不平,如今自己的婚姻也要分崩離析,一時又想,怪不得那晚她說起這個,他反應那麽不自然……所以他在半年前就知道了?

一夜無眠,次日一早,就接到弟弟田雲峯的電話,他開了間貿易公司,完全就是依附瑞和生存,如今瑞和一方突然宣布解約。還有其他與瑞和的合作,也都被踢出局。

很快又有噩耗傳來,她入股的一間畫廊因涉嫌出售贗品而被查封,這種行業最怕的就是信譽出問題,馬上就會有合作的藝術家打來電話要求解約,那人苦心經營了數年打造的品牌,或許就毀於一旦。

***

家中這一番暗流湧動,何唯也感受到了。

從小到大,她幾乎未見過父母吵架,至於一哭二鬧三上吊、摔東西、大打出手這種別人家常見的戲碼,對她來說更是天方夜譚。後來知道,這是他們對她的保護方式,有沖突都會避開她。

如今的她更是懂得,冷戰比爭吵還要有殺傷力,當事人不願溝通,拉不下臉,或有其他成年人的顧慮,那就讓她來。

她給謝千語打了個電話。

“感謝”林曦橫插一腳,讓她有了一點實戰經驗。她準備了一套說辭,自認還算有力度,可是一句都沒用上。

因為除了電話是謝千語接的,下一刻就換到另一人手裏,熟悉的聲音說:“小唯,有什麽話等回去說。”

她難以置信:“你們在一起?”

那邊又說了句什麽,她聽不進去,直接按了結束鍵。

***

何天奎的確和謝千語在一起。

還是那家會所,那間“茶味一禪”。

那把古箏,材質和工藝都屬頂級,目測百萬以上,謝千語不能收,也不敢收。但也因為這拒絕而產生了一絲不該有的歉意。尤其今天接到電話,聽見對方聲音裏明顯的疲憊,以及似有若無的懇求,她還是答應赴約。

盡管昨晚收到周熠發來的信息:不用再理。

還是何天奎先到,但茶水是侍者沏的,龍井。他靠著椅背,像是沒睡好,眼裏有血絲,開門見山說:“彈一段吧,隨便彈點什麽。”

窗外有竹林,微風吹過,颯颯作響。

謝千語彈了《紫竹調》。

何天奎始終一語未發。

茶水擺在手邊,動也沒動一下。他起先眼望窗外,手指隨著節奏在沙發扶手叩擊,漸漸地合了眼,呼吸放平緩。

一曲結束後,謝千語換了個更為平緩的,《雲水禪心》。

她彈得並不專心,上次一直在交談,雖然有說有笑,卻很自然,這一次,一個小憩一個撫琴,像是有一種默契、甚至暧昧的東西在悄然滋生。

結束後,她正四下環視,那人用夢囈般的語氣說:“歇會兒吧。”

明明是體諒,卻引起她的逆反心理。或者說,比起靜默,有一點聲音能讓人更自在一點。她看到面前的茶杯,湯色翠綠,茶香宜人,再想到這家會所的名字,於是彈了一曲《江南》。

何天奎自認沒什麽音樂細胞,年輕時陪人聽交響樂,在慷慨激昂的旋律裏睡得一塌糊塗,那會兒的確也是太忙,把自己當鐵人連軸轉。隨著年歲增長,應酬越來越多,比起聲~色~場所,他寧願喝喝茶聽聽民樂,修身養性。聽得多了,對樂器和曲目略知一二,偶爾也引起共鳴。

此刻,柔和輕靈的旋律如山泉般流淌至心畔,在半睡半醒間,像是喚醒了一段年代久遠的記憶。又像是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一抹白色的窈窕身影,做自我介紹。

他以為是空谷幽蘭的蘭,人如其名。

原來不是,她用食指在桌上寫,纖細的手指輕易改變了他心跳的頻率。

“嵐,山間的霧氣。”她解釋。

他立即接:“這名字好,有意境。”

“怎麽就有意境了?”她歪著頭問,帶點小小揶揄。

“有山,有雲,有霧,簡直是人間仙境。”

再見時,他喝得微醺,她坐在不遠處,周身像是彌漫了一層霧氣,看得清眉眼,卻看不清神情,憑直覺,她不開心。

他沖她舉杯,脫口而出,“雲想衣裳花想容。”她表情一呆。他又低語一句:“如水木之清華,雲嵐之秀潤……”

那是上次見面後,他特意翻了字典時記住的。

她嫣然一笑,如雨後初霽。

他那時就知道,這一生,都走不出這一團雲霧之氣。

又一段旋律突兀地加進來,何天奎猛地睜開眼。

是《在水中央》,謝千語也停下彈奏,從包裏拿出手機,楞了楞,接聽,那邊大概自報家門,她重覆道:“何唯?”

她下意識地看過來,何天奎朝她伸手,接過手機,話沒說完,就被掛斷。

謝千語還站在一邊,雖然沒聽清那邊的話,但也猜到大意,不免尷尬。

何天奎卻沒有難堪或別的情緒,握著手機,像是忘了還給她。

出了這麽一個插曲,氣氛截然不同。

他看了她一眼,經過短暫休憩,倦色一掃而空,眼裏已恢覆清明,謝千語有種不好的預感。就聽他問:“你認識周熠多久了?”

她頓了頓,“四年。”

“四年?”他說:“不短了,那是談過又分了,還是一直沒開始?”

謝千語不覺皺眉,這是盤問語氣,而且有冒犯之意,她不答反問:“這個跟您有什麽關系?”

何天奎輕笑一聲:“跟我沒有關系?你接近我,”他看向她,“或者由著我接近你,難道不是帶著目的?”

明明他還坐著,微微仰頭看她,謝千語還是感覺到壓倒性的氣勢。

她裝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繼續:“我問你,周熠這次回來,到底要做什麽?”

“我不清楚。”

“哦,那他要你做什麽?”

謝千語咬唇,“能把手機還給我嗎?”

何天奎低頭看手機,按亮屏幕,自語般說:“也許這裏面會有答案?”

謝千語倒不擔心,因為偶爾的信息往來,都是“閱後即焚”。即便是恢覆數據,也是只言片語,沒指名道姓。只是,她後悔沒聽周熠的話。

何天奎繼續:“這兩個問題,你不說我也猜得出,最後一個,周熠這幾年都在做什麽?”

他的視線牢牢鎖住她,銳利如鷹隼,不放過她一絲表情變化。謝千語覺得此前對這人所有評判都被推翻。她想了想說:“我雖然認識他很久,但見面次數並不多,所以,我並不了解他。”

何天奎指出:“但不妨礙你愛上他。”

謝千語戚然一笑。

她看向自己的包,手機不要也罷。

何天奎卻說了聲“好。”把手機放到沙發上。

她心頭劃過一絲疑慮,但沒多想,彎腰去撿,隨即驚叫一聲,右手腕被死死抓住,力道大得出乎她想象。

耳邊是略帶戲謔的語氣:“我看起來像傻子?”

“那就說出你知道的,見過幾次,每次他都在做什麽……”

何天奎的聲音忽然頓住,視線停留在半空中,謝千語今天穿的是粗針織的白毛衣,套頭款,蝙蝠袖,在他力道之下,領口滑下來,露出一彎深邃的鎖骨,以及黑色肩帶,黑白分明,極具視覺沖擊力。

謝千語被他捏痛,幾乎要流淚,慌亂過後,也看向自己肩頭。

她心裏一驚,本能掙紮,但那只手卻紋絲不動。

何天奎喉結微動一下,將目光移向她的臉,近距離下,毛孔細致,唇瓣紅潤,長長的睫毛快速煽動,像只驚慌失措的小獸。

他從那黑亮的瞳仁裏看到自己的影子,聽見自己的聲音無比冷靜地說:“給你兩個選擇,說出你知道的,然後走出去。或者不想說……”

他沒說完,但含義再明顯不過。

謝千語只想到一句:“……連朋友都沒得做,我會恨你。”

***

次日傍晚,周熠駕車行駛在通往鄰省的高速上。

他要出個短差,是個臨時任務,本來是老胡的事,可老胡下午又被總部叫去開會,就由他代替。途中電話響,是田雲嵐。

他戴上耳機,不慌不忙地按了接聽。

那邊不知他存過號,自報家門,然後問:“你在哪?方便出來談談嗎?”

“不方便。”

對方被他噎得沒了動靜,他解釋:“在路上,有什麽事電話裏說吧。”

田雲嵐也不兜圈子,“你要動瑞和?”

他剛跟人談好股份轉讓,還沒正式簽協議。周熠笑了下,“如果我說,只是想投資……”

“三歲小孩都不會信。”

“那好吧。”

“我知道了,他應該更早知道。他還沒找過你?”

周熠有些無語:“你們是兩口子,倒來問我?”

那邊沈默一瞬,說:“我猜到你這次回來,還進瑞和工作,不會那麽簡單。你應該知道瑞和對他的意義,比命還重。”

周熠反問:“那又怎樣?他的命跟別人的有什麽不同?別人的如草芥,他的就重如泰山?”

田雲嵐語氣很冷靜:“你們之間的恩怨,我不想摻和。但我奉勸你,別意氣用事。你想要什麽,可以拿到桌面上。要錢,說個數字,要權,也可以談。瑞和旗下這麽多公司,總有你感興趣的領域。”

周熠笑,“你在為我著想?真是受寵若驚。”

田雲嵐說:“我是為大家著想。”

“於公,我不希望因為股權變動影響股價,或者別的方面。於私,因為當年欠你一次,你的離開也有我的責任,也希望能有所補償。總之給你一句忠告,你這樣激怒他,至少在這個時間點上,不明智。”

周熠反問:“為什麽?現在的他是老虎屁股,還是太歲腦袋?”

那邊沒計較他的語氣,認真道:“現在是非常時期,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這時候碰他逆鱗……相信我,我比你了解他的手段。”

周熠一心二用。前方是一個長下坡,他小帶一腳剎車,這是以前養成的習慣,下意識動作而已,沒想到今天居然真的沒反應。

他臉色變冷,語氣還是漫不經心:“被你這麽一說,我就更想見識一下。”

那邊輕聲說:“那要看你有幾條命。”

“你說什麽?”

“沒什麽,你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通話結束,周熠按下結束錄音的按鈕。

他迅速鎮定下來,拉手剎,目視前方,小心避開車輛,因為他的車已處於半失控狀態。悍馬被稱為“越野之王”,性能良好眾所周知,而他也有定期送去檢修的習慣,向來都是寧小宇親自動手,今天……

他迅速回憶了下一整日行程和可能的漏洞。

以及田雲嵐那句,“他應該更早知道。”

看來何天奎已經“找上”他了。

眼看著就要撞上前面車尾,周熠躲了過去,將車靠向路左側,餘光看路邊,選擇時機,然後深吸一口氣,打開車門。

跳出去時做足防護,拳頭放在下巴下,手肘並攏,收緊下巴保護頭部。以後肩和後背著地,盡量讓自己多翻滾一段距離,以起到緩沖作用。

在他剛著地那一刻,就隱約聽到前方傳來碰撞聲。

他無暇顧及,只知道當自己蜷著身體停下時,左手臂尖銳的疼。

作者有話要說:

2019.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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