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秦鐵淮只有三天假期,離開的時候,秦奶奶將家裏的臘肉用報紙一層一層包好,最後用麻布口袋系好,交給秦鐵淮。

隨安站在一旁,這大概是家裏最好的東西了,而老人就是這樣,他們總想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子孫。

秦奶奶握著隨安的手,粗糙的觸感讓隨安的感官尤為強烈。

秦奶奶笑,說,好孩子,以後啊,別常來,這路不好走……有空呢,就讓小鐵領著你回來……

隨安回握,綻放笑容。

“秦奶奶,我過段時日來看您!”

路上,隨安看見很多的蘋果,一籮筐一籮筐,一堆一堆的。正是蘋果成熟得季節,甘肅的蘋果口碑向來不錯,很多都是運輸到外地。隨安讓秦鐵淮停了車,自己下去買了一箱,搬不動,還是跟隨其後的秦鐵淮搬上車的。

秦鐵淮拎著,對他而言,不重。到對於水果的份量而言,那絕對是足夠了。

“你吃得完嘛?”忍不住問問,她看起來瘦瘦小小,這麽多蘋果,怎麽吃?

隨安不解的啊一聲。

秦鐵淮發動車子,重覆一遍,我說你買這麽多吃得完?

隨安嘀咕一句,又不是我吃。

這會兒,秦鐵淮真暈了,不明白她的意思。

隨安攪著手,認真的解釋:“這幾天麻煩很多人,不好意思啊……這些蘋果你帶回去,分給他們。蘋果的維生素含量高,不容易上火。那天我去你們基地,發現很多人的嘴唇發幹,我是學醫的,知道怎麽回事兒了。以後,你們給廚房的人說說,準備點時令水果。夏天熬點綠豆湯備著……”

陳姑娘還在回憶有什麽降火的法子,卻發現秦鐵淮扭過頭,眼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眼神時說不明的意味。

隨安不往下說了,他是不是覺得她多事又聒噪?

你……秦鐵淮醞釀了許久,剛吐出一個字,被隨安驚呼著截斷。

秦鐵淮,看車!

偵察兵的反應能力速於常人,也多虧速於常人,否則這軍車就該掉入萬劫不覆的山溝,他們可能會在百年後,成為一堆白骨。

秦鐵淮冷靜的將方向盤拎回來,眼看著前方,不再說話,認真開車。

過了甘肅,進去四川境內,秦鐵淮問隨安去哪兒?

隨安看著來時的路,“你在岔路口將我放下。”

秦鐵淮置若罔聞,重覆一遍,你去哪裏?

隨安楞了一秒,才說,去華西醫院。

她接到通知,讓明天去最後一場面試。

“你在華西工作?”

“去面試。”

下車時,秦鐵淮用車上的紙筆寫了一串數字,塞給隨安。

“這是我電話。”

隨安接過,想起自己的手機在地震中早不知去向,隨手放進褲兜。

隨安在路邊等著他駕車離去,半晌,不見動靜。當她想要邁步先離開時,秦鐵淮先一步跨下車,叫住她。

隨安停下腳步。

“陳隨安,有些事,你不要想。不想就會過去。”這是他的切身得出的經驗。

語氣微急。

隨安說,好。

腳步放快的走了,沒有管他是否還在原地。

轉彎處,隨安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身上他買的衣服。他說,陳隨安,你不要想。不想就會過去。他知道她沒有從外婆的事兒裏解脫出來,卻一直不曾提起過。是怕她崩潰嘛?所以要把她帶回基地,所以帶她回去見秦奶奶,不讓她胡思亂想。分別的時候,丟下一句笨拙的,小心的安慰。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都足以置人死地。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的吐出。那個地方,無論她想與不想,她總要回去一趟。幾天前,災區中有人問她,去找個墓地讓老人入土為安吧。當時她搖頭,人都去了,入土為安還有什麽作用,看著那一塊碑,那上面不會有一張照片,不會有外婆身體的任何一部分,只會有一個冰冷的骨灰盒。這樣?能心安?她不要。她知道,外婆也不需要,既然她永遠埋沒在了那一寸黃土下,那麽,那裏就是安息的地方。

還未走出華西醫院的範圍,後面傳來餘年的聲音。

隨安微微詫異,依舊是梳著丸子頭,皮膚白皙的可愛女孩,此時穿著白大褂,真正成為了一名就苦救病的天使。

“隨安隨安……你去哪裏了?我以為你會不在了,打不通你電話。我不該讓你這個時間段回家看外婆的……”餘年抱著隨安哭了起來。

隨安嘆口氣,這就是她大學的室友,或是,朋友。一個感性的小女娃,偏偏選了臨床心外科。

“我沒事。外婆,沒了。”輕輕回抱餘年。

餘年哭得更傷心,在她的印象中,隨安的外婆比她的父母更親近,也更重要。

哭累了,餘年抹幹凈眼淚。

“隨安,我已經在附近租好房子,地址短信發你。現在,你回去吧,叔叔找過我,回去吧。隨安。”

隨安點頭,松開餘年,揍向公交車站。

餘年在後面吼,隨安,記住給我一半租金!

沒有回頭,只是輕回一句,不給!

然後,上車,投幣。車子啟動,最後只剩下一團看不清的小影。

回去,回去一個叫家的地方。那裏有父親,有母親,有弟弟。組成一個不完整的家。聽起來可真溫馨啊,但她不想回去,真的不想。她心裏怨啊,曾經提過多少次將外婆接來和他們一起住?可是,她所謂的母親考慮到的只有金錢,只有花銷……沒有那位生養了她風燭慘年的老人。

公交到站的廣播響起,隨安停頓兩秒,看著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最後,邁出步子,最後一個走下車。車門關上,將車上的喧囂隔離,緊接著是大街上更為覆雜的吵鬧。

進去時,穿著制服的警衛聚精會神的端身值崗,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他睜著眼,一動不動。

這是較老的一批家屬院,建築已經老劃,墻上的為人民服務脫落成斑點,好些鐵窗生了繡。

隨安看著,覺得很陌生,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不是原來的模樣。連警衛,也不是。一批一批,不知換了多少人。

沒有鑰匙,鑰匙沒丟也不敢直接開門。因為,這裏,可能已經不是她家了,父親覆員的文批不知何時下來,或許,已經下來。這房子,可能已經收了回去。

敲門。

陳述開了門,有些楞怔。他沒想到是隨安。這個女兒,他虧欠了。地震後,他去了災區現場,除了救災,還有找隨安和外婆。後來得知,他的岳母已經喪生,卻沒有隨安的消息。

“隨安,楞著做什麽,進屋吧。”陳述欣喜,無論如何,她沒事便好。

爸。隨安低喚。

陳述走進屋,倒了杯水,遞給隨安,隨安一口喝了。

“你外婆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媽也知道。她的意思是在這邊找塊墓地,我想問問你的意見。”陳述明白,隨安才是最親她外婆的人。

手上用力,將被子握緊,手節突起,色澤蒼白。

“不用。”多好聽,問問她的意見?若有人肯聽她的意見,怎麽會到今天的局面。

“也好。老人在那裏過了一輩子。”嘆。陳述的心裏不好受,他是一名軍人,現在退伍了,那也留著軍魂。他的職責是保護人民,然而,他連自己的親人也保護不了。甚至,無法維持這個家。

隨安為自己再倒了杯水,喝下,眼光、直視著陳述痛苦的臉。

爸。隨安又喚,她的內心對於父親,始終是崇拜而帶著敬意。一切導火線都不是他,而他只有盡可能的順從自己的妻子,維持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小時候,她就聽見母親的各種抱怨,質問父親,你有什麽本事,除了部隊還是部隊……掙了大錢了?家裏你管過?一年到頭你回來過幾次?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你從來不知道!

母親說得沒錯,就算他們住在離部隊不遠的地方,父親回來的次數也屈指可數。但是,不該是這樣。這個,不能成為鄙棄一個家庭的充分理由。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