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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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嘉琳果然也是趁著上巳節出來游玩的。

灞橋正對著春明門,就在大內西南不遠處,距東市也近。東市四周的坊市寸土寸金,且住的大都是世家貴胄,有錢也未必能買到住所,因此東市便有商旅在春明門外購置住宅。是以雖在外郭,此地也有富商修建的亭臺樓榭,正對著灞河岸風景殊麗之處。

太子妃諸人出游,自然有人獻上這處花園,供她們歇腳之用。

這園子修建得也十分精致,依據地勢嵌套勾連,體量不大卻也雅富野趣,並不是一眼就能望穿的布局。

謝嘉琳便在一處依山石而建的高臺上接見姑嫂二人。

她雖才做了令人不快的事,然而態度去比未嫁前柔婉可親了許多,笑盈盈的拉著她們說話,沒有故作親熱,卻又讓人疏遠不起來——大概伸手不打笑臉人,就是這麽個意思。

她處事最令人舒服,此刻見李英娥倒也並不純是為了敘舊,更多還是開解李英娥對鵬哥兒的思念之情,堅定她對大軍凱旋的信心。她們年歲相仿,又都是新婦,倒是言談投契。雁卿從旁聽了幾句,覺著就傳喚李英娥來說話這件事而言,謝嘉琳做得還是頗有太子妃的風範的。

不過額外將她也叫來,就有些多此一舉了——她們已婚少婦之間的話題,她聽著難免略感疏離和尷尬。

在一旁懵懵懂懂的枯站了片刻,外頭又有人來。雁卿也就順理成章的走神,向外望去。

侍女進來通稟時,雁卿便已認了出來,是樓蘩身旁的管事嬤嬤。

謝嘉琳聽完通稟,便笑望向雁卿,“本想著許久不見了,同你說說話兒。到底還是皇後疼你,才這麽片刻就差人來請了。”當下便也起身,笑道,“不過,日後你成了我娘家人,見面的機會也多。”

雁卿疑惑了片刻,才驟然回過神來——謝景言是太子妃的堂弟。可也許是謝景言的性格使然,雁卿竟是從未去想過這一重關系。

不過,皇後也並非單請了雁卿一個,而是連同李英娥和月娘一道叫上。謝嘉琳也沒流露出什麽尷尬來,只隨口對管事嬤嬤道,“趙二姑娘卻不在我這裏,還得讓嬤嬤多跑一趟。”便又吩咐侍女,“你去給嬤嬤帶路。”

三人便下了亭榭,繼續往西北繞過山石,沿著一條斜斜的小徑穿過花園,來到正對這灞河岸的一處八角樓臺。

那處風景原本最好,窗下護欄外便是揚揚碧波,擡手即可折柳。然而臨水的窗子卻關上了。

樓蘩正坐在榻上教二皇子拆九連環,兩歲的孩子了,眼中卻沒尋常幼童看什麽都好奇的明亮光芒,就只帶了些水光,看上去懶懶欲睡。已三月裏了,包得卻還嚴實,呼吸聲粗粗緩緩,臉上漾著潮紅——一看就十分的病弱。

雁卿她們進屋拜見,樓蘩也就將九連環交給二皇子。同她們說話。

與謝嘉琳近似,她也是先詢問李英娥的近況。李英娥卻沒像在謝嘉琳跟前似的,表露出落寞無奈來,答得中規中矩。樓蘩也就順著安撫了幾句——也都是皇後該在此刻說的話。

見月娘不再,她也只略皺了皺眉罷了,並沒有再多詢問。二皇子解不開九連環,便又仰頭遞到她面前。樓蘩目光一緩,擡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雁卿不知怎麽的,就覺得她的目光十分令人難過。

樓蘩又將她喚至身前,對小皇子道,“叫姐姐。”

小皇子很不滿,又將手裏九連環揮了揮,卻不肯看雁卿。樓蘩便又說,“叫姐姐。”

小皇子便將九連環狠擲到地上去,氣鼓鼓的瞪著雁卿。

四面宮女們似乎都見怪不怪了,謝嘉琳也仿佛早料到一般,露出些“果然如此”輕嘲來,悄悄將李英娥拉遠了一些。

那九連環就摔在雁卿的腳邊,雁卿卻並不覺得害怕。小皇子的眼睛裏其實壓根兒就沒有戾氣——才多大的孩子啊,話也才剛剛會說罷了,哪裏懂得發狠?他目光裏更多的其實還是委屈,且似乎有帶了些若有似無的試探之意。

雁卿總覺得,他似乎失望過許多次。這感覺很熟悉。她雖已記得不大清楚了,可年幼時無數怎麽都無法和人溝通的感覺,似乎便是這樣的。

她就俯身拾起那九連環來。將第一個扣子緩緩的一邊解說著一邊解開給二皇子看,“一、二……一”。二皇子先還瞪著他,果然慢慢就將目光轉移到連環扣上了。

雁卿便扣回去,還給二皇子。二皇子接過來,疑惑的看了雁卿一眼。雁卿便又比劃手勢,“一,二……”小皇子也就咿呀的接上,“……一。”他擺弄了一下,依舊沒解開,便再度惱火的丟了出去。

隨即又用那種目光瞪著雁卿。雁卿就再度撿起來,又給他演示了一遍。

二皇子第三次丟出去前,略遲疑了片刻。雁卿就不肯給他撿了,他楞了一下,擡手指了指。

雁卿就又撿起來,輕輕晃了晃示意,問,“還要?”而皇子楞了片刻,點了點頭。

雁卿便再一次示意給他看,隨即上前把著他的手虛解了一遍。這一次小皇子便順利的解開了。揭開後他似乎自己都不明白,就懵懂的遞還給雁卿,雁卿便將扣子還原,再遞給他。他便又一次解開了。

進來這麽久的功夫,這小孩子才第一次流露出他這個年紀該有的笑容來。雁卿也不由輕笑起來,二皇子將頭往前傾。樓蘩當然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忙要給雁卿解釋,雁卿已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笑道,“真厲害。”

小皇子臉上紅撲撲的,一埋頭便投進樓蘩的懷裏去。分明就是高興了帶了些害羞的模樣。

樓蘩便也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道,“真聰明。”

兩歲大的孩子,不過教了這麽兩三遍就能解開一個環,確實是極其聰明的。謝嘉琳先還跟看什麽不可理喻的麻煩事似的,此刻已不覺就皺起眉頭來。片刻後又輕笑道,“二叔家老三真是有福氣。”

李英娥便道,“這麽多年就沒變過,還跟個孩子似的。”輕輕將話題揭過了。

二皇子又咳嗽了一陣,樓蘩給他順著脊背,看他也累了,便輕輕的哄逗他睡覺。

雁卿從旁看了一會兒,心裏略有些難過。

樓蘩便道,“是先天的心脈不全,年前似乎有好轉的跡象,誰知年後竟又惡化了。”

雁卿不知該怎麽安慰她,便道,“換季的時候容易犯咳疾,過來這陣子定然就好了。”

樓蘩就嘆了一聲,“但願吧……”淡漠的擡眼一瞟謝嘉琳,也就又回到雁卿身上,“原本不打算出來的,可還是想帶他來看看,外邊兒是什麽樣兒的,外邊兒的人是什麽樣的——不出來看看,便太可憐了。”又道,“他生來體弱,我不由就嬌慣了他,養出這麽討人嫌的性子來,適才……”

雁卿便笑著搖了搖頭,“我阿娘說我兩三歲上簡直人嫌狗不理,悄悄和您說,青雀也是呢。”

樓蘩便也輕笑起來,“是,這個年紀可不就是人嫌狗不理麽。其實都是一樣的。”

她身上仿佛有一種達天知命的消沈,伴隨著這消沈,以往那種自在坦率便又仿佛回來了一般。她靜默了一會兒,也就又道,“今日你能過來真是太好了。”她似乎還想說什麽,然而到底沒說,只又順了順小皇子的脊背,道,“從我這邊出去,就直接回家吧。外頭亂,身旁無人時,可不要亂跑了。”

雁卿便點了點頭。

樓蘩向外望時,她便也跟著望出去——去接月娘的兩個人此刻已回來了,謝嘉琳的侍女竟急步走在前頭,這是不大符合規矩的。然而管事嬤嬤神色卻還算平靜,似乎很能諒解。

那侍女在門外停下,謝嘉琳已察覺到什麽,忙出得門去。

管事嬤嬤進屋來,低聲向樓蘩通稟了幾句。樓蘩眉頭一皺,對雁卿道,“快跟著太子妃過去。”

雁卿心裏便有些不祥的預感,她忙擡步去追逐謝嘉琳。可謝嘉琳似乎也並沒忘了她們,她目光裏同時有惱怒和嘲諷,好整以暇的叫上李英娥同雁卿,來向樓蘩道別。

他們匆匆走了,不多時皇帝也從裏屋出來,道,“什麽事,這麽急匆匆的。”

樓蘩反而楞了一楞,起身去扶他,“您怎麽也出來了?”

皇帝便將拐杖擱在一旁,在對面的藤椅上坐下,道,“雜事處置完了,便也想多陪陪你們……畢竟是二郎頭一次出門。”

樓蘩便垂了眼眸,片刻後才輕聲道,“這又是何必……”卻還是將二皇子抱到近前給他看。

皇帝見二皇子睡了,便道,“放下他吧,別吵醒了他。”兩個人一道看了兒子一會兒,皇帝才又問道,“適才同你說話的,是趙家老二……叫月娘的那個?”

樓蘩便搖頭道,“她不在這裏……”也並不多提,只又說,“那是雁卿。”

皇帝便怔了一怔,片刻後才道,“……原來是這個癡法兒。”不過片刻後也就釋然了,只嘆了口氣,道,“罷了。”

樓蘩大致也明白皇帝的惋惜——太子的乖戾同二皇子的無知,看上去確實很有些相像。雁卿既能這麽溫柔耐心的對待二皇子,大約也能同樣溫柔耐心的對待太子。也許太子的性格漸漸就讓她扭轉過來了呢?

樓蘩一度也是有近似的盤算。所幸她是太子的後母,不可能覺著世間一切都只是為了滿足他而存在。她同時清醒的知道這後宮對雁卿而言究竟意味這什麽,雖幾次動念,但到底還是沒狠心將她賣了。

她一生所最虧心的,也不過就是這麽兩件——背棄了趙文淵,並且一度遺忘初心,幾乎連雁卿也利用了。

皇宮是真的泥淖與淵藪,世上自私醜陋之人並非只在這裏才有,可大概唯有這裏頭的人,才會這麽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認為世間一切都是自己手中棋子,犧牲掉他們,不過是自己謀求目的的手段而已。

不幸她尚未被徹底同化,於是一敗塗地。所幸她並未被徹底同化,此刻才能有愧悔的資格。

不過她也並非純然後悔。至少背棄趙文淵這一件,她並未純然後悔。她感激皇帝替她報了家仇——縱然未必如情人般喜愛他,卻也是真的如妻子般敬愛他。

也確實是賀敏更適合趙文淵這樣的男人——她家小妹也是適合的,只可惜被她所連累,遇上這麽好的男人,卻還是錯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估計有很多人又要罵我洗白樓蘩吧,不過樓蘩的心路真的就是這樣的。

報仇——確實對趙文淵動心過,但還是要報仇。

說出“小哥哥”那一段的時候,她是真的對趙文淵動心了,也真覺著這個人就是她一直在等的。但報仇就是她的執念,隨後跟樓家在官司上的扯皮,讓她意識到追求幸福也許和報仇是相悖的。

所以皇帝出現後,被元徵一點醒(我承認,沒明寫是因為害怕被罵黑角色),她心底商人那一邊再度覺醒,就嫁給皇帝了。

對她而言,一樁犧牲多少獲利多少可以衡量的婚姻,更容易選擇。

有人說她覬覦皇位、想害太子……是不是弄反了啊?

總之為了避免被罵死命黑元徵洗白樓蘩,我就不多說了。那天能肆無忌憚、詳略得當把這種劇情寫出來,我大概就是一個成熟的作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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