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下

關燈
他說,“我喜歡她,想娶她,想和她在一起。早先不提,是因為不知道她的心意,如今既然知道了,便不願再拖延下去,故而來提親。僅此而已。”

林 夫人便道,“光憑喜歡是不能在一起的。雁卿是我自己養大的,她是什麽脾氣我心知肚明。不合時宜,不守規矩,滿腦子讀書、行路,辦書院……壓根就不是個本本 分分的幽嫻淑女。財貨、權勢,甚至你喜不喜歡她、怎麽擡舉她,都打動不了她。非得她自己喜歡了,覺著應該了,才會不管不顧的努力起來。可若違背了她的本 心,縱然所有人都逼迫她,責罵她,她不肯做的也依舊不肯做。所以不只是這次的事,以後她也許還會做出許多大膽包天的事,你豈都能包容了?你此刻喜歡她,也 許覺著這是她的本真。可若那天你不喜歡她了,怕只會覺著她愚蠢自私。所以如果你只是抱著喜歡她的心來娶她,我看你還是再多做斟酌吧。”

謝景言卻輕笑起來。林夫人皺眉看他,謝景言笑了一會兒才道,“我和她是一樣的人。”

林夫人眉頭才舒展了——她當然也是早看出來了,不過,“男人跟女人不一樣。”

“是, 確實有許多規矩只立給女人去遵守。條條都愚蠢至極。”謝景言斟酌了片刻,才又說道,“您擔憂我哪天不喜歡她了,會錯待她,實在是多慮了。我對雁卿的喜歡, 不是會易時、易地而變的東西。哪怕哪一天她不再是雁卿,我不再是謝三,大概也還是會相互吸引著走到一起……”這些話說起來他自己都覺著玄妙——他確實是在 天性上被雁卿所吸引。他也並不指望能打動林夫人,便又笑道,“您是我的師長,也算是看著我長大。師娘,您可別真的認為我擔不起責任,會錯待世妹、師妹 啊!”

林夫人:……

若不是挑了一大圈,獨獨認準了這少年的品質,林夫人會在這裏同他廢話?這必然不會啊!

不過該說的也都說了,該答的也都答了。

謝 景言所說雖出乎林夫人的預料,可她其實是明白那種感覺的——年少時她便不曾指望自己會遇上這樣的伴侶,能和她從靈魂上平等並且投契。後頭嫁給了趙世番,夫 妻二人互相敬重、扶持和喜愛,漸漸也默契起來,便更不需要這種可遇不可求的緣分。但這並不意味著林夫人就不相信這種感情的存在。

若果真如謝景言所說,雁卿能遇上謝景言,也真是這兩個孩子彼此的福氣。

到底還是無話可說了。

因鵬哥兒同李英娥成婚,這一年的春分演武便延後到了四月裏。雁卿的禁足令也短暫的解除了。

鵬 哥兒是燕國公世子,婚禮自然熱鬧和盛大,不過也還是比不過前一年三叔的排場——一來鵬哥兒沒三叔那麽好事多磨,也就沒有那股子恨不能昭告天下“我趙三終於 娶上媳婦兒了”的沖動。二來也是趕得不巧,鵬哥兒接了調任令,要即刻前往慶州赴任。時間上趕得緊,便只能精簡排場。基本是前腳成親,後腳都不及隨李英娥回 門,便要收拾行囊起身上路了。

鵬哥兒年已弱冠,出仕也有幾年,人人都看清了他的才具、性情和人緣,都知道他必然前程遠大。

不過作為家人,還是擔憂為多——鶴哥兒此去慶州任官,所司管的是往前線調撥軍糧,雖不在前線,卻也難免受游兵侵襲。

如今討伐突厥的三路大軍也俱已確定,趙文淵所領熊渠軍居左路,出靈州進擊突厥,而謝景言也任偏將隨軍出征。

這種情形下,縱然因為元徵一事一直心情低郁,雁卿也還是很快就打起精神忙碌起來。

——她畢竟已做出了選擇,就必須要接受和承擔後果。

何況比之為往事難過,也確實是家裏這些事更能占據她的心神。

鵬哥兒成親之後,家中瑣事便有李英娥幫著林夫人打點處置。她也出身世家,自幼耳濡目染,些許家事自然難不住她。又能將長輩、弟妹們照應周全。雁卿見沒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了,自然也就安心的回閨閣讀書去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還會再被林夫人管教起來,誰知並沒有。

不但沒有……林夫人竟還真的準備將她送到東郡公門下讀書。

雁卿驚訝不已——就好像明知自己做了一件會被動家法的錯事,誰知最後不但沒受罰,反而還有獎勵。又仿佛陰雨連綿之際,朝陽裂雲而出,瞬間雲開雨霽、晴光耀人。

雁卿知道這件事有多難。聽聞消息便已無法無動於衷,歡喜已自目光唇角裏洩露出來,卻還是疑惑的小聲問,“真的?”

“真的。”林夫人也不由挑了挑眉毛,“東郡公夫人寫信來,說是看過你的筆記文章,深覺得渾金璞玉可雕琢,願意將你接去親自指導。”

“東郡公的夫人?”她的筆記文章?

林夫人便道,“雖是夫人寫信來,卻是東郡公的主意。不過討個方便罷了。”

雁卿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她能想到的只是男扮女裝,林夫人卻走通了師母的門路,可見她還是不及母親思路靈活。她也知道自己的想法離經叛道,但林夫人還是想法子去成全。她便又感激又愧疚,言辭難以盡意,她便上前要抱著林夫人蹭了蹭,“阿娘你真好。”

林夫人略感受之有愧。她確實替雁卿求謀求了,然而東郡公那廂卻顧慮重重——他是宇內知名的大儒,一講動輒有三千士子遠來聞道,能入他門下著不過百之一二。對士子如此吝嗇,卻要收個女學生?東郡公覺得很不像話。

但鵬哥兒、鶴哥兒兄弟的聰敏卻也令他不能不對雁卿心存好奇,恰謝景言離京前來向他辭行,說起雁卿的事,東郡公終於有些心動。他也十分關心謝景言的婚事,向謝懷逸詢問時提到林夫人和謝景言的請托,謝懷逸便笑道,“班、蔡之教化不達於閨閣,誰為傳之?”

雖東郡公的子弟遍布朝野,不必擔心如班彪、蔡邕那般學術斷絕,需由女兒來傳續光大。可若真能教導出班昭、蔡文姬來,那也是值得流傳青史的佳事啊!終於幫東郡公下定了決心。

謝景言肯成全雁卿這麽離經叛道的想法,林夫人的心情也很覆雜。不過,縱然微妙的惱他越俎代庖,林夫人卻也不能不承認,謝景言確實是她一直在為雁卿尋找的人。

終究還是對雁卿道,“這件事你卻要謝一謝謝三。”

說是要謝,可又無以為謝——她身上許多事,謝景言都不辭其勞的幫忙,可她卻從來沒有哪裏幫得上謝景言過。

這感覺略有些微妙。就好像養兔子似的,最初雪團不那麽親近她,可她拿蘿蔔餵它的次數多了,漸漸它一看著她便傻兮兮的湊上前來。

當然謝景言不會把她當那只肥兔子,可雁卿自己卻似乎有些在意。

她想變得同謝三哥一樣的強大,那時他們的互相喜歡才更純粹,更坦然。當然,首先不能辜負了謝景言的好意——她得快些成長起來,學有所成,才有能力也幫三哥實現他的志向。

轉眼便到了趙文淵和謝景言離京的日子。

大軍出征的場合,雁卿是蒙混不進去的。也只鶴哥兒借著職務之便,得以前去送行。

想 對謝景言說的話,雁卿其實早已對他說了。心裏僅剩的就是擔憂他在前線的安危,能說的唯有祝他武運昌隆,凱旋而歸。可她心裏依舊不安穩,到底還是將隨身佩著 的玉雁解了,托鶴哥兒一並帶去——雁字有信,必能如期而歸。且是她隨身佩戴之物,總覺著謝景言帶去了,危難時她也仿佛就在他身邊一般。

鶴哥兒看她將寄名鎖贈人,真想戳著她的額頭狠狠教訓一番。可惜林夫人在場,卻連眉都沒皺一下,顯然也是默許了,鶴哥兒也只能忖她,“看謝三給你弄丟了,你哭不哭!”

雁卿才不會為一枚玉雁哭呢!

何況……這其實也就是她對謝景言那句“願不願意嫁給我”,給出的答覆了。

鶴哥兒一路送了十餘裏,依舊不想回去——他恨不能一路送到了涼州,然後戰甲一披直接跟著上陣。自然不能如願。

打馬回城前,總算將裝了玉雁的荷包丟給謝景言,“雁丫頭給你的,回頭沒人時再看!”

謝景言接到手裏,便已大致摸出了輪廓。他也是個坦率的,臉上立刻就泛起明亮的笑容來。卻也從善如流的直接納入懷中,笑道,“知道了。”

鶴哥兒真是很想抽他,不由就又撥馬回去,待要再說什麽。後頭軍中便有令官上前,向趙文淵秘稟了些什麽。

趙文淵眉頭不由皺起來,一點頭。令官便將一枚筆桿粗的小竹筒交給謝景言。謝景言便在馬上將竹筒裏的紙條抽出來。臉上笑容立刻便凝住了,他將紙條遞給趙文淵。趙文淵看了只一笑,隨手撕碎當風灑了。

鶴哥兒不由在意,可又怕是機密軍情一類,便只跟著,沒有上前。

謝景言便道,“給我的——當心背後。四個字。”

鶴哥兒便覺著沒意思,“你得罪了人?”

謝景言在一笑,道,“送信讓我‘當心’的,正是我得罪的那個人。”

這樣的提點說和沒說一個樣兒,鶴哥兒也並不放在心上,只道,“那你便留神些,總歸沒錯。”

謝景言卻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才道,“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