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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阮蘇的回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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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阮蘇最終等來的不是珍貴的藥物與和藹可親的醫生——而是響徹整個地下城的長鐘警鳴。

第一個到達的是五個穿著警衛服的高壯男人。他們粗暴地將阮月從床上拉扯起,掀開她的裙子。看到她的腿傷和病化的皮膚後,個個臉上都是反胃的驚恐。

阮月開始大聲地嚎哭。阮蘇驚白了臉,不顧一切地跪倒在男人們跟前:“求求你們別這樣……我妹妹她還在生病——”

男人卻直接伸出大手掌,攢盡全力地扇在了阮蘇的臉上!阮蘇當即栽倒了下去,兩眼痛得發了白光。他閉著眼睛還想爬起來,迎面卻又挨上一腳,帶著腥臭的血腥味。

“把這個母雜種帶出去!”

阮月被男人們強硬地戴上了腳銬和手銬。警衛正想把她帶走的時候,房間內的小男孩突然像顆炮彈一般俯沖出來,一頭撞上了他的肚子!

警衛當即疼得摔在了地上,一摸腹部,手上全是阮蘇的血。阮蘇抱起了妹妹就想跑,他穿過了尖叫的平民,剛想從墻壁的夾縫中鉆過去時,阮月突然驚叫一聲——她脖子上的戒指斷了線,失控地滾落了下來!

最後,那顆祖母綠戒指落在了離他們一米遠的身後。阮月瞪圓了眼睛,努力地伸出手想去夠——

“哥哥!媽媽的戒指——”

阮蘇一驚,可他的動作就慢了那麽一秒——阮月已經把戒指拿回在了手裏!她興奮地笑了起來,可下一秒,手腕卻被另一只青紫的手掌緊緊攥住!

“抓到你們了,狗娘養的!”

接著,阮蘇被壓倒在地上,阮月被極盡野蠻地關進了狹窄的鐵籠之中。看見哥哥身上被抽出道道淤青,幼小又體弱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她奮力掙紮,旁邊的警衛卻抓住她的劉海往鐵籠上連撞去,直到她額前的頭發被生生地扯下。

“哥哥——救我——哥哥……”

這是阮蘇聽到阮月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一夜是阮蘇記憶中最灰暗的一夜。他竭盡全力地踩著喧囂奔跑,向每一個路過的人聲嘶力竭地去證明阮月的清白,證明阮月是有可能被救好的,她不會傷害任何人。

可沒有人能聽見他的聲音。

遮人眼的夜色將每個人的情緒都推向了癲狂的極致。

面對著滅頂之災,所有人的壓抑情緒已經走向了瀕臨崩潰的臨界點。在這種時候,人們定義的真相才是真相,沒有人會去關心真相之外的是非。

而一旦揪住了一條斷尾,瘋狂的憤怒就像是找到了一個洩洪口。人們釋放出所有畸形的情緒,向這個毫無還擊之力的“罪惡之子”傾湧而去。無辜的女孩被淹沒在人群的仇恨之中,她甚至什麽也沒做。這一夜,所有人都瘋了。

“就地處決!”

四個字就這樣決定了女孩最後的命運。

人們扭曲地笑著,宣洩、欺淩、仇殺,仿若將這個女孩以最殘忍的手段侵害後,他們就會迎來旭日重升的明天……

阮蘇不想自己的妹妹變成人們怨憤的祭品,他哭嚎著奔走,直到親眼看見吊在長棍上的阮月被推上了火臺。

女孩是那麽地脆弱,風一吹都能讓她的臉色白下去幾分。她的手腕甚至還不如兩根並攏的麻繩粗,卻被強硬地摁在兩根長竹棍上綁住手腳,再高高地吊起。

底下就是由人們的憤怒作燃料竄起的萬丈火焰。

“燒死她!燒死她!”

在排山倒海般的喧鬧裏,阮蘇第一次認識到了自己的渺小。

原來他是那樣地無能。

他親眼看著阮月像只垂死的傷鳥被高高掛起,她腳邊的火苗開始竄起了飛煙,像滾燙的鍋爐一樣,燒得她哭泣著掙紮起來。可她的哭聲是那麽微弱,很快便被人們的怒喝聲給吞沒了。

阮蘇看著眼前如此恐怖的景象,巨大的震撼讓他瞪大了眼睛。他停下了動作,手腳變得冰冷,忽而感到雙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沈重。

他只看見一雙又一雙手正不斷地推搡著他和他妹妹的身體,硬生生要將他們逼下絕望的懸崖。

誰來救救他們?

沒有人能救他們。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是他親手把阮月推向了惡魔——是他害了阮月啊!

阮蘇顫抖著低下了頭。

隱瞞住阮月的傷勢、作為一個好哥哥照顧好她、從今往後保護她不受喪屍和壞人的欺負、為她找到善良的醫生,找出治療的方法……你能做到嗎?阮蘇,你能做到嗎?

阮蘇,你真的能做到嗎?

“還有這毒女的哥哥呢!?”

“他跟這毒女廝混這麽久,說不定早成了‘毒王’——啐,兩個小雜種!”

“那就一起燒了啊!我們僅剩的凈土不能再被汙染了!”

“天啊,我們到底造了什麽孽啊……”

“他人呢!?警衛,快去把那個男孩也抓過來啊——”

阮蘇大夢初醒般大喘了一口氣,他驚魂未定地擡起頭,頭頂便是無數雙充滿惡意的眼睛。一只只懸空的手,伺機要掐住他的喉嚨。

阮蘇絕望地最後看了一眼阮月的臉,他的淚水無法抑制地狂湧了出來。

他發覺自己做不到的。

望著女孩被火炙烤得長起了泡,稚嫩的皮膚被燒得焦黃,冒著一縷人肉制成的血煙。她痛苦地嚎叫著……可對岸是如此瘋狂的群怒。阮蘇顫抖著腳後退了一步——他做不到的,他絕對做不到的。

面對如此狂憤的人群……他的力量是那麽的不堪一擊。

在意識陷入昏迷之前,最後一絲求生的本能驅使著阮蘇扭過了身——他開始瘋狂地逃跑,甚至一步也不敢停留。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急,他沒有回頭,直到耳邊的咒罵聲逐漸遠去,直到雙腿終於失了力……他兩眼一黑,最後跌入了恐懼的深淵。

可阮月還是清醒著的。

腳下便是地獄,女孩還在奮力地掙紮求生。哪怕到了這個關頭,她也在心中祈求著哥哥能把她救下。阮蘇保證過她,會一直陪在她身邊,會保護她。她相信哥哥,她的哥哥從來沒有食言過啊。

可她未曾想到,這一回,無論她怎樣求助,她心心念念的哥哥都不會再從天而降,來救她於危境之中了。

期望落空比死亡更可怕。

“哥哥……”阮月變得越來越虛弱,她的意識幾近崩潰,“哥……哥。”

最後擡起眸時,阮月看了一眼底下陰沈的人群。她沒有在那人海之中看見自己最想看見的人影,終於——她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失落的傷痛讓心臟化成了碎片,最後在絕望的烈焰中燃燒成了憤怒。

為什麽要拋棄她——

為什麽……

阮月攥緊了雙拳,最後一顆淚珠順著臉頰滑下——卻很快就被熾烤的火給蒸發了。

就在這時,人群之中倏然傳來一個尖銳的叫聲:“救命啊!漏、漏電了!”

剛開始並沒有人在意這個聲音,直到外層的人真的受到了電擊而昏迷過去。慢慢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驚恐逃跑,現場變得一片狼藉。

主神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了擴充系統的計劃。

那是史無前例的一次擴張。也正是那一次擴充,讓許多的人知道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系統的存在。

先是地下城的防護系統被不動聲響地破壞了,再是失控的電網、封閉的出口……電線開始漏電,爆破的水管水流瘋竄不止。人們開始瘋狂地逃走,卻不知自己早已變成主神的釜底游魚。

阮月也就是在那時消失了。

等到意識恢覆清醒後,阮蘇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身處兩面倒塌墻壁的夾層之中。那地方太過隱蔽,因而沒有受到動亂的波及,他竟然就這樣躲過了一劫。

阮蘇飛快地撥動磚瓦,穿過層層土壁艱難地爬了出去。他一走到外面,便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得瞠目結舌。

一地的狼藉下,卻沒有了一個人的影子。

這裏儼然變成了一座空城。

阮蘇虎軀一震,“阮月……”他飛快地憑著記憶向妹妹奔跑而去——卻發現,昨天瘋狂的夜裏,那被人們臨時搭起的“處刑臺”,如今卻只剩下了一地燒焦的木頭。高高架起的竹棍上,現早已空無一人。

一瞬間,眼淚就像洪水一樣吞沒了他。

阮蘇跪倒在了地上,發了狠地擦著自己的眼睛。那深入骨髓的悔意在胸口激蕩,失去過一次後,才明白這種痛苦是那麽的深刻。

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是他親手將阮月推上風口浪尖,可也是他自己丟掉了最後一個補救過失的機會。“逃兵”這恥辱的兩個字會永遠烙印在他臉上——最後帶進他的墳墓之中。阮蘇無法忘記,在浪潮最危猛的時刻,他竟丟下了阮月,而自己茍活了下來!

他答應過雙親、答應過妹妹的一切——如今全部變成了一把生銹的砍刀,一下一下將阮蘇的心臟切割剁爛。

他不僅無能,而且懦弱。他拋棄了阮月,也把自己給拋棄了。

阮蘇掩著面抽泣起來,空蕩的死城裏只留下了他形單影只的獨影。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後的地面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

【看來,這裏有條漏網之魚】

阮蘇驚恐地一扭頭,可身後卻沒有一個人。

“是誰!?”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那聲音極度扭曲又尖銳,像是經機械處理過後的電子音。阮蘇幾乎屏住了呼吸。他紅著眼睛站了起來,循著聲源仔細地摸去,發現那聲音竟然來自地上的一枚黑色的圓粒。

那圓粒只有指甲蓋那麽大小,若不仔細去看,很容易就被忽視了。

阮蘇心驚肉跳地直起了身子:“你——你是誰?”

為什麽能看見他?

【她正在我手裏】

一句話,讓阮蘇如同絕處逢生。

他很快便明白了——發出聲音的這個人正在和他做交易。

一想到阮月還有活著的可能,阮蘇立即睜大了眼睛,大喜若狂地撲了上前。他顫抖著手撿起了地上的通訊器,“這、這是真的嗎?她還好嗎?!”

【呵……那就需要看你的表現了】

阮蘇緊張地握緊雙拳,“這是什麽意思?!”

那人卻沒有向他過多解釋。

游戲的啟動聲宛若警鐘一樣在阮蘇心中回響起來——

【如果你想好了,就握住這個通訊器,然後——閉上你的眼睛】

這一次,阮蘇沒有任何的猶豫,直接就閉上了雙眼。

這便是阮蘇和主神的第一次相遇。從那時起,阮蘇就在心中立下了一個毒誓。

從今開始,他要用一輩子去實現他對阮月未完成的承諾——這便是他活下去的目標。

他要找回自己的妹妹……不惜一切。

哪怕這個代價是,讓他放棄自己。

日子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十八年。

直到他再一次和阮月相遇。

逃生場景五:花鳥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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