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阮蘇的回憶(一)

關燈
最後,主神兌現了他的承諾。

【幸存的玩家們……現在,閉上你們的眼睛】

【等再醒來時,你們就會被自動傳送到下一局游戲之中了。】

阮蘇不免既忐忑又緊張起來。

閉上眼睛的後一秒,他果真來到了一個純凈的空間裏。再睜開眼,面前就出現了一個高挑而清瘦的女孩。

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五官越發地看出了母親的影子。她青絲如絹,氣質淡薄,身材纖瘦到讓人有些憐惜。阮蘇眼前立馬一亮——原來那就是阮月長大後的模樣。

阮蘇正欲上前,眼角忽又閃過一道白光。在他們的背景墻上,赫然出現了一道電子屏。

上面顯示著為時五分鐘的倒計時。

阮蘇咽了口口水,沒有再浪費時間,開口打破了沈默道:“阮月?”

女孩輕頷首。

阮蘇忽覺眼眶一熱,那真的是阮月,是他的妹妹!

阮蘇盯著女孩望出了神,仿佛想要將妹妹的模樣深深印刻進腦子裏。他一邊喃喃著:“……你沒事。你真的沒事麽?”

聞聲,阮月不由得牽起嘴角,朝他笑了一下。笑容凝固後,她的眼角也有些發紅起來。

倒計時正不斷傳出提示音,阮蘇立馬回過了神,追問道:“你現在在哪裏?”

半晌,阮月擡起了眸,臉上一閃而過幾分郁塞:“我不能告訴你。”

阮蘇看了一眼他們身後的電子屏,主神果然正在監視。

但能像這樣透過投影和阮月直接對話,他已經感到十分珍惜。

所以,阮蘇只好換了個方向,想多套出一些信息:“主神說是你答應了見我一面……這是怎麽回事?”

阮月沈默了一會,突然說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為他還需要留著我……所以,他暫時不能忽視我的意志。”

暫時還需要留著阮月?這是什麽意思?

阮蘇蹙起了眉,“在之前的游戲局裏,塗清月、還有別墅裏的那個小女孩……主神為什麽要把她們加進來?”

這一次,阮月沈默的更久。

再擡起頭來時,她的臉上顯出了幾分:“那也是我要求的。”

阮蘇心上一震,“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阮月垂眸,一字一頓地輕聲道,“那些電子人都是我操縱的。”

模糊的猜測被阮月親口驗證了,震撼感卻比預想中來得更強烈。阮蘇感覺手腳一陣冰涼,“為……什麽?”

“因為你呀,哥哥。”

這一次,阮月不加思索地便回答了他。

“你在系統裏待了十七年……至今尚算一帆風順,大概也有我的功勞在裏面吧。”

天空宛若劈過一道雷鳴,溫情的氣氛急轉直下。阮蘇後退一步,倏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孩無比的陌生。

他心底突然無法抑制地飛竄起來一個瘋狂的念頭,難道……真的被他們說對了,難道阮月真的和主神是一夥的?

猜忌的種子一旦滋生,便會像病毒一樣迅速紮根蔓延。阮蘇用意志力克制著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一邊望向了眼前的女孩,千言萬語呼之欲出,喉嚨卻幹涸得無法吐出半個音節。

“哥哥,別這麽看著我。”阮月的笑容帶上了幾分苦澀,“你為了我這麽辛苦,我感到很幸福。所以,我就也想為你做一些事,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阮蘇的腦袋嗡嗡的,只聽得見“理所當然”四個字。他睜大了眼睛:“所有的……都是你設計的嗎?”

阮月頓了頓,主動朝他走近了一步。

“哥哥,你想聽我的實話嗎?”

“那時候,確實是我提出要讓你也進來的。”

“最開始本來是完美的,看見你那麽關心我,我真的很開心……這樣的感覺就像回到了從前一樣。”

“可是,到了後面……慢慢地好像就不對勁了。”

說到這裏,阮月的神情陡轉,眸底閃過了兩分厲色。

“那個男孩……你喜歡他,對麽?”

阮蘇的臉色一白。

“可是,哥哥……難道你全部都忘記了麽?”

阮月卻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出她是什麽情緒。

“你應該只追尋我、只看著我一人才對。”

“你應該永遠記住那愧疚的感覺——然後,在失去我的痛苦之中活下去。”

她朱唇輕啟,不鹹不淡吐露出的話語卻宛若一把刀子,將阮蘇的皮肉剜出,幾度崩潰欲絕。

阮蘇連連後退幾步,直到一個踉蹌直接摔倒在地上。他痛苦地捂住臉,眼角湧起無比的酸澀。

阮月竟然是這樣想的。

短短的幾分鐘,兄妹重逢的喜悅被沖擊得粉碎。

怎樣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阮蘇已經說不出話來,他失語地坐在地上,忽而感覺自己的耳側被人用手掌輕柔地撫摸了起來。

阮蘇咬住嘴唇,猛然嘗到了鐵銹的血腥味。他最後也沒有擡眼,不敢去看阮月的表情。

“因為,我才是你最重要的家人。”只聽見阮月緩緩地說,“也因為……我只有你了。”

“我別無選擇,哥哥。我一直都在等你來救我……”

“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所以,你也要一直這樣追尋著我……永遠。”

阮月的聲音越離越遠,直到阮蘇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他感覺自己身處黑暗之中,手腳冷得就像冰塊,心臟被一點一點侵蝕。

【嗶——】

這時,倒計時正式地歸了零。在這頃刻之間,阮蘇感覺自己的雙眼雙耳均被堵住,絕望的浪潮侵襲而來,將他最後一絲意識也悉數淹沒。

時間回到了十八年前。

父母離開防空洞後的第四十七天,外面的喪屍越來越多了。

從失望到絕望,從悲傷到痛苦……阮蘇依然會定時偷跑去地面,期望能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簇擁著回家。可惜每次等到的都是更深的失落。

這時,阮蘇總是控制不住地失聲痛哭起來。寒風吹在臉上,將他的淚痕風幹。可在回去之前,阮蘇總要擦幹凈臉,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

“我們不在的時間裏,妹妹就交付給你了。我相信你……可以保護好我們這個家。”

“不要哭,你是我們最勇敢的男子漢。”

他還記得雙親對他最後的期望。

防空洞裏的食材所剩無幾,青壯年的勞動力都陸續跑去了外面尋找食物,但真正回來的人卻寥寥。

剩下的幾個婦女就開始自發地維持起了避難者們的秩序。

“這是你們兄妹倆今天的份,”負責發放食物的女人臨走前,把一顆削過皮的土豆壓在了阮月的被子之下,叮囑她道,“一定要省著點吃啊。”

怎麽今天只有一個了?阮月心一跳,她剛才看見女人把兩顆土豆塞給了自己的女兒,她還以為她和哥哥也能被分到兩顆土豆。

可是,這樣一顆幹癟的土豆,兩兄妹吃一整天……

阮月紅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懇求道:“阿姨,求求您了,我們……”

女人卻白著臉,一下打斷了她的話:“好了,你別再說了。現在食物真的很緊缺,阿姨也不想這樣的。”

阮月面上有些恍惚起來,最後,還是退讓地點了點頭。

現在正是存糧即將告罄的關鍵期,所有能吃的食物都被搜刮起來,不公正的分食現象也屢見不鮮。阮月依稀地明白,像他們這樣毫無自衛能力的孩童,是沒有話語權的。

女人走後,阮月便吹熱了手掌心,小心地將土豆抱在懷裏。那土豆剛被煮過,她不想讓它涼掉,因為哥哥還沒有回來。

阮月知道爸爸媽媽離開後,哥哥有多辛苦。因為她生病體寒,渾身都發著熱,阮蘇不得不每隔兩個小時就來為她物理降一次溫。有時是用毛巾擦擦身體,有時會用舊衣服為她扇風。阮蘇說什麽也不允許她走太遠,所以,每天去打水、倒方便用的尿桶、產生的生活垃圾都是阮蘇在置辦。

阮月很愧疚,因為她一直病得臥床不起,沒有辦法幫上哥哥的忙,還拖垮了他。

但每次深夜,她想念父母而難受地流下眼淚時,阮蘇總會溫柔地抱著她,還安慰她說:“別怕,哥哥在。哥哥會一直保護你的。”

阮蘇總會耐心地輕拍著她的背,直到她慢慢地再次入睡。

阮蘇大了她不過五歲,但對那時失去了雙親的阮月來說,哥哥是她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也就想為哥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阮蘇從外面吃力地提著水桶回來後,阮月立即對他綻放出了一個向日葵般的笑容:“哥哥,我拿到了今天的食物。”

“是嗎?”阮蘇用袖口擦了一把汗,“久等了,你肚子一定餓了吧。”

阮月連忙從懷裏掏出那塊土豆。那土豆瘦癟著,表面布滿了一層細密的汗,還殘存著一些熱度。阮蘇接了過去,頓感有些疑惑,平常阿姨都會給他們發兩顆才對。

“唔,怎麽只有一塊小土豆?”

“另外一塊我自己先吃了,”阮月害羞地吐了吐舌頭,“對不起,哥哥。你太慢了。”

阮蘇噗嗤地笑了笑,安慰一樣摸了幾下她的頭:“沒關系,以後你要是餓了,就先吃吧,不用等我的。”

阮月點了點頭,安靜地看著阮蘇把土豆放在嘴邊,一邊啃一邊去晾毛巾。

食物的清香陣陣地飄來。阮月盯著那塊被咬得越來越小的土豆,越發地感到饑餓起來。她小心地吞著口水,卻掩蓋不住肚子的咕咕叫。最後,為了不讓阮蘇發現,阮月只好側過身去不看那塊土豆,逼迫自己快些睡著。

睡著就不會餓了。

阮蘇吃到一半以後,把剩下半個土豆用塑料膜包了起來,藏在床底的布袋子裏,打算應急用。取下毛巾後,阮蘇本準備去幫妹妹擦個澡,怕她夜裏又發起高燒。可一扭頭,阮月已經睡得打起了輕鼾。

她的睫毛在微光下打著顫,鼻子裏傳來了輕微的呼吸聲。阮蘇看著看著,身上忽然沒了力氣,一下癱坐在了床邊。

他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最終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能夠休息一會了。

再後來,夜逐漸深了。阮蘇發覺自己正窩在阮月身旁,不知不覺也睡著了。他揉了揉眼睛,忽然註意到,阮月翻來覆去的,似乎睡得並不舒坦。

是做噩夢了麽?

直到阮月無意識地將手指放在唇邊,吮吸了幾下指頭,又開始啃起了手皮。阮蘇頓時便明白了,她是肚子餓了。

阮蘇彎下腰,從床底拿出了剩下的那半塊土豆,輕吹兩下,除去表面的灰塵。最後,拍醒了熟睡的阮月:“嘿,貪吃鬼,來吃夜宵吧。”

阮月迷糊地揉著眼睛醒了過來,看見半塊土豆,眼睛一下就直了:“哥……這是哪來的?”

“噓,小點聲兒。”阮蘇用指頭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阮月立馬配合地捂住了嘴巴,“這是阿姨額外給我的,說是照顧你生了病,讓我一定要餵你吃完。”

阮月還有些猶豫,可又耐不住肚子空空,餓得腦袋都暈乎乎的。她下意識吞了兩下口水,阮蘇立馬把土豆推進了她懷裏,“好了,別擔心了,快吃吧。”

阮月滿心雀躍地接過了土豆,止不住笑意地啃了起來。阮蘇看著她的臉,直到阮月吃完了最後的半塊土豆。阮蘇忽然說了句,“今天……其實是媽媽的生日。”

阮月正吮著自己的手指,聞言,動作一滯。阮蘇伸手幫她撥正了頭發,笑了笑。

“我要代替媽媽送給你一個禮物。”

阮月的心怦怦跳了起來:“什麽?”

阮蘇把媽媽交給他的那枚祖母綠戒指拿了出來。

寶石戒指璀璨不改,在黑夜中化成了一抹微光,成了這亂世中兄妹倆唯一的慰藉。阮蘇用布繩把戒指串成了項鏈,最後親手戴在了阮月的脖子上。

他鄭重地告誡妹妹:“阮月,這是媽媽留給我們最後的東西了,答應我,一定要收好,一定。”

阮月凝視著那枚戒指,她記得這個小東西,曾一直戴在媽媽的手指上,媽媽很是寶貝它。

阮月看著看著,眼淚忽然撲簌地就掉了下來。

阮蘇笑著揉了揉她的頭,“好不容易才脫掉了愛哭鬼的外號,今天怎麽又哭鼻子了。”

阮月把戒指緊緊攥在手心,一面落淚,一面向哥哥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嗯!我一定會保護好它的。”

像這樣的日子,在十天後被一場突然爆發的喪屍潮給擊得稀碎。

作者有話要說:是什麽支撐著我日更的——是存稿麽?是稿費麽?是愛麽?不!是每天讀你們的留言…

(暗示in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