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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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蘇回過頭去,映入視線的正是本該服用了迷藥而暈倒在桌上的老丙!

老丙正站在樓梯門口,他一手攥著一把短刀,一手死卡住彭鳴的脖子。那刀刃就抵在彭鳴頸側的大動脈之上,攥著刀柄的手指是酸黃色的。

他臉上雖然還是老頭的模樣,但身形早已沒有了佝僂拖沓的老態,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暴戾。

他的頸側果然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而這時,情勢越發岌岌可危起來。

“……對不起……”被抓住當成人質的彭鳴臉色發青,“他突然從後面撲過來,我……”

阮蘇攥緊了拳頭,從走廊裏走出來幾步。江柯凡一臉驚愕地看著他們,他還沒有反應過來,“老丙!?”

果然,事情進行得太過順利,反而是危險的信號。

阮蘇正快速思考著對策,這時,老丙突然主動地上前了一步。

“本來有很多種溫和的方式可以解決,”他將刀刃往彭鳴的皮膚上劃了一道,直到滲出些許血跡,“——結果是你們自己選擇了暴力的這一種。”

再一開口,竟然連聲音也變了。老丙的聲音變得更加粗獷低沈,像是中年男人的嗓音。

阮蘇沈默了一會,盯著他緩言道:“這句話對你也許同樣適用。”

“你不了解我,”老丙輕描淡寫地笑了一下,“等你了解過後,你會發現我根本別無選擇。”

阮蘇沈著臉沒再說話了。江柯凡卻瞪圓了眼睛,指著他驚聲道:“餵……你難道是——‘李仁’?”

老丙停頓了三秒,突然勾起嘴角來,戲謔地笑了一下。

接著,“老丙”突然抽出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頸側,猛地一下將指甲摳入了他下頜處的疤痕之中,直到從指縫中緩緩流出了血。

那畫面看著都疼,江柯凡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下一秒,“老丙”卻將四個指頭全然探進了他的“臉皮”之中,陡一用力,只聽見空氣中傳來“撕拉”一聲——那覆在表面的人皮竟然脫落了下來!

那動作太大,粘稠的血混合著膠糊狀的東西一下甩在了阮蘇他們的臉上。江柯凡差點直接幹嘔出來,壓著惡心感抹了一把臉,結果卻蹭得滿手都是血。

再一撕扯,整張臉皮就這樣掉落了下來。

男人一擡手,將撕下的人皮隨手一丟。人皮失去了附著物,瞬間變得軟塌幹澀。落在地上成了一灘漿糊。

這樣的畫面實在太過詭異,看得在場所有的人都皺緊了眉頭。

等用袖口擦幹凈臉部後,“老丙”終於在眾人面前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男人看上去不過三十上下,留著一個寸頭,長得豹頭環眼。高鼻梁下是淡色的薄唇,眼神裏卻透著一股恣意的狠勁。

阮蘇看了那男人的臉,表情一時變得有些古怪——他見過這個人。

他就是那晚將他們引去屍坑、又用石頭砸傷江柯凡的人。

這時,被他束著的彭鳴簡直如雷轟頂般,手心頓時冒了汗。

他扭頭看向身後的男人,那樣貌和李仁全然不相似,唯一的共同點大概就是年齡不相上下,最關鍵的是,他的雙眼是完好的啊!

阮蘇將一切盡收眼底,他已經徹底搞明白了。長舒一口氣後,回答江柯凡說:“……他是李仁沒錯,同時,他也是‘老丙’。”

彭鳴訝然極了,這——這是什麽意思?

握著刀的男人突然大笑出聲,松開手,將彭鳴一下推向了阮蘇。

阮蘇伸手接過彭鳴,江柯凡立即沖了過來扶住他。這時,男人又開口沈聲道:“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阮蘇看著他的眼睛:“從金簪開始。”

男人沈默不言。

“你故意放出方菲的消息,好吸引我們查到李仁家裏去。”阮蘇進一步分析道,“這樣你就可以守株待兔,再把我們引到石坑裏,一網打盡。”

“可惜你漏算了小浣,她並不是糖鋪的夥計。嚴格意義上來說,她是我們這一邊的人。”

“看來還是百密一疏。”男人苦笑了一下,“這世界上永遠不存在完美的計劃,這句話果然是對的。”

“你真的是李仁……”江柯凡睜大了眼睛,顫著手指著藥缸,“這些人/皮/面/具——都是你做的。”

那是從一個又一個受害者臉上扒下來的皮,被重新拼湊成了一張又一張詭異又真實的“臉”,最後被套在了他的頭上,讓他有了另一個新的身份。

所以,“老丙”的下頜上才會有一道如此古怪的傷疤。又因為長期和藥草打交道,他的手指早已被藥水浸泡得發黃腫脹。

而這些,都是“假李仁”所不具備的。

更直接的證據,就是“假李仁”並不知道自己的一樓藏了個地下室,而“老丙”卻有這藥鋪裏所有的鑰匙。

所有人都沒想到還有這種方法。彭鳴感覺自己的三觀又要更新了,駭然地看向阮蘇:“所以,之前那個……是老丙的臉皮嗎?”

“不一定真是老丙的臉,”阮蘇只道,“可以是任何一個人。”

阮蘇這麽一說,彭鳴立即便明白了。確實如此,一方面,老丙的兒子失蹤,兒媳婦又搬了出去,他身邊沒有人在,是一個人獨居;而另一方面,村子目前被午夜妖鏡的傳說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也沒有人會願意每天來察看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

於是,就這樣,李仁便成功瞞天過海地運用“人/皮/面/具”偽裝成了老丙的身份,以借此對方菲下手!

“所以,這就是小浣說‘看見有人進了方菲的臥房,她管那人叫做‘李仁’’真正的含義。”阮蘇望著眼前的男人,“她指的不是我們看見的‘假李仁’——而是你。”

彭鳴突然一個激靈:“如果他是李仁,那我剛才在樓上松開的是……”

“艾爺。”

阮蘇微瞇起眼,接上了他的話。

男人笑了笑,平靜地微點了頭:“正是如此。”

褪去了虛偽的皮囊後,他的笑容帶著幾分猙獰,顯得分外的生動。

曾經鄙夷輕視、百般欺辱過李仁的艾爺,最後卻變成了“李仁”,去遭受他經歷著的痛苦!這是何等的令人啼笑皆非。

可是,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村民們發現不了老丙就算了,為什麽也察覺不到李仁的不對?眼前這個男人和“假李仁”、也就是艾爺長得大相徑庭,甚至連身材也要差上一截。這樣魚目混珠的小把戲,很明顯就能被拆穿啊!

男人像是看出了彭鳴的心事,他擡起了眸,臉上是看淡悲觀的薄涼。

“諷刺的是,一開始,我也沒想到這樣的方法真的可行。那時候……我只是想讓他也嘗一嘗我受過的滋味而已。”

說這話時,男人垂下眸來,面容帶上了幾分疲憊。

“後來,我想通了……其實並沒有多少人會認真地看‘李仁’長什麽樣。”他自嘲一般地笑道,“他們真正關心的,是他們透過‘李仁’看見的自己的樣子。”

“更何況,穿著布衣,瞎了眼睛,你會信他是那個威風的艾爺嗎?——你會‘認’他做艾爺嗎?”

三個人一時啞然,李仁的話讓人無法反駁,現實往往比戲劇要更魔幻。

“嘿,那邊那個。”男人突然開口,手指定在彭鳴的眼前,“你是不是也被他們抓走了?”

彭鳴下意識吞了口口水,男人見他如此反應,笑意更甚,只幽幽道:“那你還得感謝我才行。如果我沒有把姓艾的給抓走,下一個‘李仁’就是你了。”

彭鳴這會才後知後覺地感覺背後發涼,李仁的話讓人細思極恐,不知是該憤怒才好還是該慶幸才好。

這時,阮蘇打破了緘默,開始逐字分析起來。

“村子裏那些失蹤的人……恐怕也都是出自你的手筆。”

李仁點了點頭:“繼續。”

“你精通藥草學,通過燃燒大量的藥物使得村民紛紛致幻,甚至還在飯菜裏給我們下毒。”

“這種毒藥的好用之處就在於,它能讓你完全意識不到自己中毒了。”李仁笑了笑,“你的反應力、思考力、體能都潛移默化地退化了。你開始產生幻覺,可你自己卻完全意識不到,還以為是‘撞鬼’了。”

回想起往日經歷的種種離奇事件,阮蘇不由得百感交集。

“然後,你又傳出魔鏡殺人的傳說,轉移公眾視線,為你的行兇做擋箭牌。最開始,我們也差點被你誤導了方向。”阮蘇輕嘆了口氣,“最後,你戴上面具,脫去李仁的身份,將‘假李仁’的雙目挖瞎……最有作案嫌疑的人卻喪失了作案的能力,真是一種很好的‘脫嫌證據’。”

李仁臉上陰沈了幾分,坦然承認道:“不錯,是我親手將他的眼珠挖下,在他耳邊說‘從今往後以我的身份活下去,否則我會教你生不如死’。”

“接著,你也考慮到了,如果屍體一次出現太多,會遭來懷疑。”阮蘇頓了頓,撫摸了一下墻壁,“我看到這裏就明白了……這個地下室就是一個最好的‘停屍間’。你在這裏把屍體‘處理’以後,又將肉塊暫時擱置在老丙家的井裏。等待屍體腐爛得差不多了,最後才會依次拋屍在郊外。”

“你將方菲綁走的那夜,我們正好在外面,給你提供了機會。地下室裏的那只貓,應該就是你將遺體拖去下層時,無意間關進去的。你說過這裏的野貓很多,跳進人屋裏尋食物是常有的事。而它們又尤其喜歡在夜裏活動,不過——也正好給你的‘魔物論’圓了謊。”

阮蘇繼續道,“接著,第二夜。你出門將李池歡的屍體轉移到山外,順帶想將我們引入土坑一網打盡……卻沒料到我沒有中招,結果賠了夫人又折兵,計劃不成,還使得你的長相暴露在了我眼前。最後——你就只有使出詐暈這一招,把我們全都騙進這個地下室。”

這番分析結束後,李仁不由得讚嘆地鼓起了掌:“……你很有推理的天賦。”

“你也很有犯罪的天賦。”

李仁卻搖了搖頭:“我只是把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完成了而已。我本意並不想殺你們……如果你們沒有多管閑事的話。”

阮蘇深吸了一口氣,這局游戲進行到了這裏,體驗實在太過壓抑。但好在,他們總算走到了最後一步。

“等等——”彭鳴突然覺得不對,驚詫地問,“可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麽要假裝成老丙?為什麽……不能是其他人?換成隨便一個全然不相關的人,不是要更方便嗎?”

男人笑了笑,卻沒有開口說話。阮蘇也陷入了沈思,雖說老丙是獨居,可還是會有被發現的風險。對啊,為什麽不幹脆選擇一個更方便的身份呢?

“因為……你在保護他。”

空氣中陡然出現了另一個聲音,男人的笑容忽而頓住了。彭鳴朝聲源望去,只見江柯凡站在眾人身後,正一臉的覆雜。

彭鳴還沒反應過來,“保、保護?為什麽?”

江柯凡深吸了一口氣,“因為……如果是我,我也會這麽做。”

接著,他盯著李仁看了一會,輕聲說道,“那個老頭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唯一的家人吧。”

阮蘇霎時想起了什麽,他猛地回頭一看——不知何時起,在他們身後的圍欄之中,那躺在木床上的老翁居然坐了起來!

老翁的衣衫襤褸,一張布滿皺紋、枯槁的面頰上,卻緩緩地流下了兩行熱淚。

那正是李仁的養父——真正的李丙。

李丙伸出手來,隔著圍欄輕輕地撫摸李仁的臉頰。他飽含淚水的雙眸裏似乎藏了千言萬語要說,可最後卻抽噎著,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李仁囁嚅著,顫抖了手走向欄桿:“父親……”

他踉蹌地打開了圍欄,緊握住老丙的手,突然破涕為笑起來。

“你說的不錯。曾經為了找出最適合的毒藥,我親自嘗遍了百草,各種酸甜苦辣全經歷了一遭。”

李仁這麽說著,臉上一面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懷念。

“可我現在唯一能記起的味道……還是父親從前餵給我的糖果,那甜蜜的小玩意兒,我怎樣也吃不膩。”

談起父親時,李仁的口吻放得溫柔,他終於脫去了防備,露出了純真又柔軟的一面。

而老丙似乎聽懂了李仁的話,眼眶更是濕潤了起來。

是那個紅色糖紙的糖果!阮蘇他們還有些印象,方菲說,那是老丙的拿手招牌。

怪不得“假老丙”的家裏裝滿了糖盒……他扮演的分明是一個牙都快要掉光的老頭,卻總愛時不時地抓起一些硬糖丟進嘴裏,仿佛那是一生也戒不掉的慰藉。

李仁緊攥著老丙的手,眼淚無聲地落在腿上,那副畫面格外的淒涼。

真正的老丙比他們想象中的還更蒼老些。他的臉像是發皺的樹皮,身板幹瘦又無力,那眼眶深陷下去,目光失神地坐在地上,除了顫抖著握住兒子的手,卻什麽也說不出。

他一定也受了巨大的震撼和打擊。

李仁忽而轉過了頭,喃喃著說:

“父親也看過我不堪的模樣。我尤記得,在受了李池歡的欺負時,我總要哭得很傷心。那時候,父親就會給我一顆糖果,默默地為我擦去眼淚……”

“可那一回,李池歡喝醉了。我被關在茅房裏,受盡了侮辱……那一次,我沒有再收到糖果。相對的,父親抽起了竹鞭,將他惡狠狠地毒打了一頓。”

“可我並沒有感到解氣……你們可知道?在那之後,我懦弱怕事的嫂子為了掩蓋‘家醜’,聽從了李池歡的威脅,不僅對這件事諱莫如深,還幫著他銷毀證據,掩蓋事實。”

“可另一方面,她也要怪罪我,認為是我害得她良心不安、家庭破裂。她便把我看成了眼中刺,姓艾的人一來,他們毫不猶豫就將我交了出去。”

“不是沒有想過結束這一切。可每次閉上眼時,我總會想起父親的糖果……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孝敬他,怎麽能先離開呢?”

“可我,實在走投無路了……”

聽過了李仁的傾訴,在場的三個人無不悵然若失。李仁是一個看似柔弱、內心卻無比堅強的人。他受過那麽多的苦,可受傷的心,卻只需要一顆糖果就可以治愈。

江柯凡的眼圈有些發紅,不知怎麽,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和龍原。

“我並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

李仁扶起了老丙,將他摟在懷裏,深吸一口氣。

“李池歡……他並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他同我一樣,也是棄嬰。只不過,他是劉家情婦產下的私生子,他的親生母親將他丟在了父親的糖鋪門口,所以才被好心的父親所收養。”

語罷,眾人皆錯愕不已。本以為李池歡應該是老丙的親生孩子,沒想到他兩個兒子竟然都是撿來的。看來,老丙的心善的確不假。

但也許,又正是因為他的善良過了頭,太過於軟弱、過於去縱容李池歡的作孽……才會導致現在這樣同門相殘的悲劇。

“父親從來沒有虧待過李池歡。可李池歡卻覺得全世界都虧欠了自己。他罔顧父親教導的恩義,在外面坑蒙拐騙、對親兄弟和自己的媳婦也拳打腳踢……簡直無惡不作。我去‘懲罰’這樣的罪人,怎麽會叫做了錯事?”

李仁一字一頓地反問著,提及憎惡的往事,語氣裏也帶著怒火。

可他一擡起頭,又撞見了老丙垂老的雙眸。李仁的拳頭一下松了開來,胸口漾起無比的酸楚。

“我未曾欠過這個世界,我恨這個世界恨入骨髓。可是……”

“我唯一對不起的……就是我的父親。”

“為了將他隔離於這個瘋狂的屠殺計劃之外,我親手造出了一個籠子,把父親關了進去。”李仁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可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兒子死在面前,另一個兒子又自我折磨……這有多殘忍啊。”

即使時至如此,李仁依舊滿心掛念著養育他成人的父親。他分明是受傷最多的人,卻也最感愧疚。這番內心獨白,讓在場的人都不忍為之動容。

江柯凡的共鳴最為強烈。他揉了一下眼睛,最後走上前,輕拍了一下李仁的肩頭:“……辛苦了。”

這句安慰的話似乎一下戳中了李仁的痛楚,讓他的淚水失控地滾落了下來。淚眼朦朧中,他擡起頭看了一眼李丙,這場事故讓他的父親蒼老了十歲,兩鬢花白,皺紋裏滿是憂愁,卻也滲入了無比的疼惜。

阮蘇站在他身後,忽而長嘆出了一口氣。

接著,他邁開腳步朝李仁走了過去。

江柯凡率先發現了阮蘇的動作,他一臉茫然,剛想問怎麽了,阮蘇就已經在李仁面前蹲了下來。

“我沒有資格勸你些什麽,但是——”說著,阮蘇忽然伸出手,指關節重重地敲在了李仁的額頭上,引來後者一陣吃痛地喘氣,“這一下,是還你用石頭砸傷了江柯凡。”

江柯凡:……

彭鳴:……都這時候了還想起翻舊賬麽!?

李仁卻未見怒氣,只搖著頭輕笑了一下。三個人剛緩和了下來,可這溫情的氣氛卻並沒有持續太久,下一秒,樓道口就忽然滑進來了一個龐然巨物!

“哈哈哈……你果然在這裏!”

伴隨著女孩哭泣的聲音,“假李仁”再一次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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