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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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賀回琛當時戀愛時一定沒想過後面有這麽多可笑狗血的事情,牽手去看花開一現月旁綴星,耳邊還是對方的笑語癡纏。

一生裏還是要有不識愛恨的年少一次。

舒盞獨自發了很久的呆,他沒想通,是誰欠誰。他以為兩人總算和平了,還能在一張床榻上打架咬耳朵,轉頭就是該互相捅刀子的殺父仇人的地步。

話說回來也不是沒捅過,只是那時候可簡單的多,實在看賀回琛牙癢癢。可是現在他有了更確切的理由。

賀回琛聯系不到他,不知道自己又哪兒惹他了,愁得幾乎要生出皺紋來——他明明那麽年輕。

可是派人去看,沖他吼來吼去的那個小爆竹分明就是懶得理他,這下賀回琛嗷嗷叫,他尋思就算那次舒盞說想他了,也不至於害羞成這樣。

賀回琛心裏愁,見人也苦大仇深的,旁人都被唬住,以為這才是多不好惹的主兒,實在不敢拿喬,反而比先前順利了。事情處理得很快,沒幾天就可以回去了,他高興地告訴舒盞,對方懨懨地,壓根沒把他放心上。

任誰這麽冷不丁被愛的人說一句我想你了的話以後晾幾天都不會痛快,但是賀回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可沒膽量不痛快,就是心慌。

慌什麽呢,不知道,就是覺得慌。

舒盞沒覺得自己這麽可憐兮兮過,他最後還是認了命。

想不明白能怎麽樣,他的父親還是被賀容搞死了,他的愛人也還是賀容兒子呢。這叫什麽道理,給了你你受著,管你用什麽方法受。

他悶頭坐了幾天,知道賀回琛快回來了,這才打起精神。

不行,不能等到賀回琛回來。他滿屋子裏去找,賀回琛確實像他所說,一點作案工具沒給留,總不能拿菜刀去吧,舒盞拿著它犯了嘀咕,尋思可能不太好看,他還是要面子的,小公子幹什麽都沖著漂亮去。

舒盞找舒楠去,他讓舒楠扮傻,對方起先不樂意,可舒盞笑容很古怪,“被我寵這麽些年寵壞了?我不信你這麽沒用。”

舒楠啞然失笑,他那哥哥還恨著他。雖然是情理之中,他還是有點失落,不再抗拒,乖乖扮傻。

“順便,我跟你了解點事。”

“什麽?”

“沒什麽,關於賀容”。舒盞那張漫不經心的臉上分明寫著老子要報仇。

他挑一天天氣好的時候,拿著找舒楠要的地址搞來的槍,兜裏放了一把隨身匕首。拿著舒楠給的紙條去找蔡茂,據說是很有眼力見的管家,簡單地說明了來意。

蔡茂並不多言,他看舒盞一眼,就低頭給他開門,嘴裏說,“舒少爺來了。”

舒盞還納悶,他沒自我介紹啊。

蔡茂識時務地說他早就知道他了,舒盞想了想,畢竟跟賀回琛這麽久了,蔡茂這麽人精的不可能不知道,也沒說話,進了門。

他說的是賀回琛讓他來幾天,沒有人懷疑。現在還在幹事的多少都知道舒盞,看蔡茂那副低垂順眼的,也通曉了幾分,沒有人敢有異樣,把他伺候得像自家裏的。

舒盞來的第一天沒見到賀容,第二天也沒有。

賀回琛都快回來了,他心裏焦急,他念頭一上來,就是不管不顧,哪怕他要做的事聽起來多荒謬,多不可思議。哪有人想得到他單槍匹馬一個人沒帶,大大咧咧要住下,就是為了讓賀容吃槍子。

等到他等的不耐煩了,賀容才從澳門回來。

舒盞隨口一問,別人說是賀家那個賀大老爺的忌日。

他聽了,心裏冷笑一聲,心說那賀容確實該去,人家替他死了,但是代替品哪有真正殺了他爹的人夠勁兒啊,該是賀容的,就得是賀容的。

賀容見他的時候訝異,舒盞那會兒其實精神有點過於緊張了,腦子裏好多線被壓迫著,幾乎只有一個念頭,他就這麽直直盯著賀容,對他打招呼。

賀容才如臨大敵,剛疲憊下來的神經緊繃著,後腦勺被揪緊了一下一下地發蒙。

賀容不知道舒盞的樣貌,小時候見過一次,哪裏記得。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穩一點,端著笑容說你好。

他看起來像那種長輩看媳婦的好態度,“第一次見,我沒有什麽好準備的……”

舒盞搖搖頭,“不是第一次見,您忘性有點大”,他站起來,沖樓梯口的賀容說,“小時候您帶賀回琛離開的時候,沒回頭看一眼我是不信的。“

他的這個角度看起來臉很白,唇抿著,下頜線緊繃,脖子逆光卻看起來十分溫潤,這句話其實不好聽,明眼人都聽得出裏面的惡意直沖賀容。

賀容刷地變了臉色。

這房子采光很好,窗簾遮一半窗戶,陽光還是爭前恐後地想著進來,懶洋洋地灑在地上。

老宅子和人一樣,個中故情藏匿,舒盞覺得有地可惜。他禮貌笑道,“我說話沖,您別介意。賀回琛在我這裏也是撈不到幾個好話的。”

賀容簡直頭疼,想賀回琛心心念念的人氣性也忒大了,總不能為他把賀回琛帶到北區還記恨成這樣吧。

就這麽舒盞半笑不笑地把賀容請出了賀家宅子裏,用的理由是什麽“您看今天陽光多好,我不了解這附近,總想出去走走,您陪我出去唄”。

他講話時候有拉長語音的儂態,賀容惦記賀回琛喜歡他,心裏再別扭,還是跟著去了,又見他望著窗外的樣子孩子氣,心裏放松了些,覺得見面看,舒盞確實討長輩歡心,於是不免露出一些慈愛來,“回琛喜歡你喜歡得緊。”

舒盞卻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個相當嘲諷的輕微的弧度,“原來你知道。”

賀容楞了。

“你知道為什麽派人去買湯遲簡的槍,你知道為什麽把那批槍用在我身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明明很平淡,但是賀容聽著特別像幽冥裏的厲鬼。

空氣裏的室內香被嗅覺自私地阻斷,這裏沒有香味,沒有陽光,只有令人難以呼吸的沈悶和驚悚的寒意爬上賀容的臉頰。賀容的心跳聲極大,舒盞能聽到,他哼出一聲笑,“心虛了?”

“我不知道你說什麽。”賀容拋下這一句來,掐著自己虎口,手背在背後。他們早就停下了車,在院子旁邊的一條小道上面。

“我以為只有我才裝傻,二叔原來也喜歡,”舒盞若有所思,“那我幫您理理。”

“賀回琛和蘇衍一直想不通到底是誰買了那批軍火,畢竟誰會往自己二叔身上想呢?我原本也是不信的,猜到純巧合。但是偏偏,我的弟弟醒了。巧則巧一塊,全一個勁地往你們賀家鉆。您既然知道賀回琛喜歡我喜歡得緊,怎麽還專門讓人來弄我?”

舒盞因為安全帶,不能湊太過去,索性靠著,偏過頭看賀容。

對方顯然還在驚愕,他年紀已高,見到舒盞心裏害怕,又是特殊的時間,看起來白發都在顫抖。

“女人幹的事,我沒理由覺得二叔也喜歡幹。除非……”

舒盞壓低了聲音,饒有興致。

賀容卻猛地抓住了座椅下方。

舒盞抱怨,“太悶了,二叔怎麽不開窗?”他狀若無事,扭開開關,下了車,扶著車門對賀容擡下巴。

賀容沒起身,坐在原地,他的手保持不動。

舒盞保持著一手撐著車門,一手摁在車身的姿勢。他看賀容的姿勢,右手翕動,應該是握在了什麽東西上,並不挑破。

他話還沒說完,急這一時趕著投胎?

“除非什麽?怎麽話講一半就不講了?”賀容轉過頭來,仰視他。

這是有底氣了,舒盞見他這模樣覺得不十分體面,“您比我清楚。急著弄我不就是怕我遲早有天跟著賀回琛回來知道到底是誰搞死我爸,找你報覆麽?我知道賀回琛對你挺孝順呢,我也不敢怠慢您,你看,您心心念念,我這就來了。”

他往旁邊一挪,隔著一面車玻璃看賀容,手迅速從口袋裏抽出來,連帶那把槍。車門被猛地踹上,舒盞想也沒想叩了下去,車窗戶瞬間成一個四分五裂的網,密密麻麻的絲線令他有點看不清賀容,不過那沒關系,他這麽多年鮮有沖動的時候,唯一的兩次都是拿著槍指人,仿佛碰到槍身他便血液沸騰,渾身無一處不是神經質地要炸開血脈的痛快。

他翻身撐著車前蓋,手指靈活地一轉,槍身調轉了方向,他用堅硬的底部用力撞在已經有點兒不堪一擊的玻璃上,另一手拿著刀。“砰”地一聲,賀容的手從車窗伸出來似是往他這個方向打了一槍,他的恨意,頃刻間隨著這聲槍響被投入了沸水池子,“噗噗”地冒著熱氣,試圖往下再把他拉入這頂熔爐裏面。

舒盞其實現在有點神經緊繃了,他閃過這子彈,動作非常快,趁著賀容沒把車窗伸上去一把抓了賀容的胳膊,力度之大驚呆了賀容,他的手居然被鉗制住難以使力。

他們就在著隔著一扇車門的距離,舒盞試圖把他拖出來,無奈力氣不夠,順勢就用拿刀的那只手往賀容那裏一紮,還沒刺進肉,子彈穿過他的手掌將他的手掌打了個窟窿,血正從那洞裏嘩嘩地冒出來,佯裝駭人。

舒盞失了先機,疼痛卻讓他腦袋裏堅持的那個念頭愈加地清晰,他聽不見別的聲音,看不見別的事情,他的眼前只有賀容,和他一同舉起了槍,一同摁在扳機上。

“砰——”“砰!”

兩聲,舒盞只覺得眼前一黑,被什麽抱著撞落在地,血流噴湧在他身上,濺得他眼前一片鮮紅,溫熱的液體纏住他眼皮令他睜不開眼。

而他終於抹去血在模糊的世界裏辨認自己身上的溫度時,空氣驟然斬裂,明明子彈不在他身上,痛覺卻殘忍地咬蝕他的心臟,在他胸腔裏橫沖直撞,裂他血管,攪他骨髓。

賀回琛虛虛地攬住他,胸前有個血窟窿,粘稠的暗紅色汨汨地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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