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番外青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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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樞回到了虛弘宗,獨身一人。

林申水看著面前的愛徒,看著他消瘦的身子和面上淺淡的笑,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可那個年少的自己,並沒有林樞勇敢。

林申水問他:“累嗎?”

林樞低眉:“不累。”

林申水看著他唇邊淺笑,一時說不出什麽話來。細想之下又覺得自己這問題問得多餘,他拋棄一切守在八荒蠻墟八百多年,修為無半分寸進,終日看白雪皚皚,忍無邊寂寞,若是輕易覺得累又怎麽堅持得了這麽多年?

有些事情,根本不會累。

施辰當日被帶回了虛弘宗治好了傷,得知林樞正在八荒蠻墟守著戚善,他一個人靜坐了許久,許久之後才自嘲一笑,說:“挺好的。”

沈夙已經飛升,林申水起初還擔心他會一時想不開,找了人整日盯著他。他受了好意,修養幾日後來和林申水拜別。

林申水問施辰今後打算如何,他避而不答,只言:“宗主放心,我不會做傻事。”見林申水還是不放心,他心中一暖,面上終於帶出些笑,語氣無奈:“我會定時傳信給各位報平安。”

林申水這才放他離開。

林樞回來後接到過幾次施辰的來信。

他重新回到了常連山修煉,偶有時候會四下走走,這些年竟然也走了許多地方,做了許多好事。凡間不少人感謝他,還為他建廟,稱他活仙,每逢佳節還會上廟來拜一拜,總覺得這樣能驅邪除惡。

多年後施辰回到了虛弘宗,已經成為宗主的林申調侃他:“你每日逍遙自在又行俠仗義,我雖然身處虛弘宗,可也能聽到你在凡間積累善德。”

被林樞誇獎,施辰也只是淡淡一笑:“償還先輩犯下的惡罷了。”

施辰不喜歡黑夜。

每當暮色將起,他獨自一人住在常連山內,都會想起那些滿含血色的夜晚,想起幻境裏沈家滿地的屍體化為塵土,想起那晚自己站在施家門口聞到到的濃郁的令人犯嘔的血腥味。

滿山的樹葉被風吹起,發出的沙沙聲都變成了沈家人和施家人淒厲的哀嚎。

他閉不上眼。

施家人的罪惡,施辰無法抹去。

可身上施家人的血液,他也無法否認。

那些施家人犯下的惡,他必須認下。

施辰說不清自己對於沈夙的感覺。

當然他是恨沈夙的。沈夙殺了他們施家三百八十一口人,這些人大多從小看著施辰長大,其中不乏對他愛護有加者。這些人手中有別人的鮮血,可是對於施辰,卻是發自心底地盼著他好。

這些人的生命全都終止在了沈夙到來、而施辰卻不在的那個晚上。

可是對沈夙又是愧疚的。

這些年他陸陸續續從別人口中知道了那些年的沈家,知道這個家族的人於丹藥上的天賦有多麽出眾,也聽說沈家家主和家主夫人是一對神仙眷侶。沈夙是幺子,從小父母和哥哥姐姐都對他寵愛有加。

他是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子,未來本該是誰都可以預想的坦蕩順利。

——如果沒有那場由施家主導的災難。

“如果……”

施辰想說如果我早就死了該多好,可是這話還沒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他想到自己這命是施家上下費盡心思、甚至不惜走上歪門邪道來為他延續的,便更感到一種悲哀。

最後只能苦笑:“我魔障了,這世間哪有什麽如果。”

哪怕真當有什麽如果,這如果也不配降臨在他身上。

“林樞,不瞞你說,這些年我一直很羨慕你。”

見林樞怔住,施辰深深看他一眼:“我不羨慕你天賦出眾,也不羨慕你地位超然。我只羨慕你一直自由自在,羨慕你做了許多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情。”

停頓了一下,他由衷地說:“林樞,希望你一直這樣勇敢。”

兩人相識多年,有些事一點就通。

林樞揚眉,雖然如今已經貴為一宗之主,可他笑起來還是清風霽月,隱約可見幾分少年時的蕭蕭肅肅。

他允諾:“那當然。”

林申水把虛弘宗的擔子交給林樞後就開始游山玩水。他停留在渡劫期許久,卻遲遲找不到飛升的機會和運道,在宗門內整日打坐也毫無進益,幹脆和林樞及一眾長老打了招呼後就出門了。

他離開的時候只拿了一把長劍和一個酒壺。

林樞送別時打趣他:“我還不知道您嗜酒。”

“多少年前的一點愛好了,後來精於修煉就慢慢放下了。”他看著酒壺,眼中仿佛想起別的事情來:“可是近來想了一想,又覺得酒的確是個好東西。”

林申水回過神,擡起右手在林樞的肩膀上拍了拍,“虛弘宗交給你了。”

他拍在肩膀的力度不大,可林申分明感受到了沈重。他抿唇頷首:“您放心,我在虛弘宗一天,誰也別想動這裏一草一木。”

林申水這一離開就是百年。

百年過後,林申水再次回到了虛弘宗,林樞註意到那酒壺還被他拎在手中,可是他背後的長劍卻消失了。

他的修為還是渡劫期。

“我沒多少時日了。”林申水這麽說的時候面上並無遺憾,他臉色紅潤,像是在和林樞說一件好事情:“我這一生都給了虛弘宗,因此最後的時光也希望在這裏度過。”

生老病死在凡塵尋常,在修仙界也不難見。

修仙之人都曾是凡人,修仙也不過是將衰老的過程盡可能拉長,只要沒有飛升,任何人都會有死去的可能。

因為修為無法提升而壽命將至,林申水不會是第一人,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人。

林樞心中有些許難過,可到底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努力微笑:“您常住的赤烈山上的居處一直有人打掃,您現在住進去也沒有問題。”他問林申水,“需要我為您找一些好酒嗎?”

林申水便撫掌笑:“再好不過。”

林申水逝去那一日,林樞陪著他坐在赤烈山上,從朝陽升起到夕陽西下,聽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本該塵封的往事。

他說年輕時他遇到過一個好姑娘,那姑娘明艷大方,最喜歡穿青色的衣裳,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有兩個酒窩。

他說她一笑,他的心就醉了。

林樞問:“後來呢?”

林申水回:“可惜,我們沒有後來。”

或許更應該說,他們之間本該有後來。

是他斬斷了這段因緣。

“她讓我修習有情道,我拒絕了。她讓我跟她走,我也拒絕了。”

林申水提起這段往事,眼中是淡淡的悵惘:“我知道我將來是要當虛弘宗的宗主的……虛弘宗養了我這麽多年,我不能就這麽走了。”

那時候他年輕,滿腦子是正道歧道,一定要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鴻溝才作罷。他為了逼她走,說了很多無情的話。

他了解她,知道她是個性子烈的姑娘,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果然,她真的就被氣走了,林申水再也見不著她了。

“我後來想,我們修習多年的道,真的合適我們嗎?”

林申水將一壺酒飲盡。他吞下酒,連並把這些年的苦痛後悔卻都一起吞下。餘暉下,他彎了彎挺了千百年的脊背,雖然仍舊是四五十的中年模樣,可眼神卻滄桑。

他最後對林樞說:“阿樞,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跟著你的心走吧。”

這一日晚上,林申水在屋內就閉上了眼。

林樞替他蓋上被子,小心地替他折好被角,仿佛他只是睡熟了。悄然把門關上,他轉身,就看到院內有個一身紅衣的女子站在那裏,安靜地看著這間屋子。

“我自以為這些年來已經短情絕愛,可卻還是固執地穿著紅衣——只因為他不喜歡。”

女子釋然一笑,“可若真的無牽無掛,我又怎麽還會在意他喜歡不喜歡?”

林樞知道她是誰。

這是他師父年少時愛過的女人。

女子問林樞:“你怨我沒有見他最後一面嗎?”

林樞搖頭,輕嘆一聲:“這是你二人之間的事情——你們的過往,你們的將來,都是你們二人的故事。你們是書中人,我卻是書外人。我無權幹涉。”

“好一個書外人。”

女子喃喃,最後深深朝屋內看了一眼,接著離開。

正如林申水當初領養了林樞一樣,林申水去後,林樞也從宗門內挑了個有天賦的孩子養在身旁,把自己的多年所學所得全都教給了他。

這孩子叫做阿齊,長得虎頭虎腦,頭腦聰明,多的是古靈精怪的想法。

宗門內有長老教導弟子們法訣。

一日阿齊回來,神不思蜀許久,入睡前才來到林樞的房間內,有些磨磨蹭蹭地坐在他身旁,傻笑:“師父……我好像有喜歡的人了。”

這孩子才多大?

林樞忍俊不禁,倒也沒有笑話他,認認真真地問他:“你何以得知自己是喜歡一個人了?”

“就是——”

阿齊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那麽多的同門,我只想逗她一人笑。”

他擡頭看向林樞,好奇:“師父,你覺得怎樣的感情才能稱得上是喜歡啊?”

怎樣的感情才稱得上喜歡?

林樞想了想,拿了個青桔出來遞給阿齊,讓他吃下去。

阿齊皺了眉,想也不想就拒絕:“看起來好酸,我不想吃。”

林樞揚眉笑:“你吃一片看看。”

阿齊被他的微笑所惑,鬼使神差真的剝開吃了一片。可是這桔子一入口他就酸得齜牙咧嘴,不敢多嘗味道,趕緊吞了下去。

他被酸得淚眼汪汪:“師父,我吃了還是覺得很酸。”

“它本來就是酸的,看起來酸,吃起來更酸。”

林樞笑了笑:“在我看來,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哪怕前路艱險、山長水遠,縱然走得筋疲力竭、衣衫襤褸,只要盡頭有那人,也願意日夜兼程跋涉而去。”

他摸了摸阿齊的頭:“就像吃青桔——誰都知道這橘子是酸的,可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再酸也是甜。”

阿齊又問:“師父,你吃過這樣的橘子嗎?”

“嗯,吃過。”

仿佛是回憶起了什麽,林樞的眼中蕩開波瀾,一點又一點的暖意蔓延。他輕輕嘆了一聲,似是無奈又似是滿足。

阿齊就聽他師父說:“很甜很甜——我吃的是這樣的桔子。”

阿齊天賦極高,修煉的速度比當年的林樞還要快。

等他到了分神期的時候,林樞就把虛弘宗交給了他,自己學著林申水當年的模樣,拎著酒壺、背著長劍就要遠游了。

阿齊問他打算,他只肯說:“去我想去的地方、修我想修的道。”

林樞長在虛弘宗,這些年也為虛弘宗做了許多。

他想,現在是時候去為自己做一些事了。

比如,去八荒蠻墟。

比如,去修有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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