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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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善是被疼醒的。

仿佛置身火海,那火舌一寸一寸地啃咬她的皮膚、她的骨骼。有密密麻麻的痛從身體裏滲透出來,戚善睜開眼,才發現自己正處在那血池中央,周圍是那四個同樣疼痛難忍、目眥欲裂的女孩。

她們長大了嘴,流著淚在哭喊,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血池的腥臭鉆入鼻中,戚善幾乎快要呼吸不過來。

她不知道為什麽施家要找來這麽多女孩,然後把她們浸入這血池之中,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可看到周圍的斷臂殘肢,又覺得自己將來也極有可能被這血池吞滅,化作這血池的一個水泡。

饒是如此,可戚善還是忍著渾身的劇痛,奮力向血池邊上掙紮。

她被餵了丹藥,渾身力氣全無,本該就此昏睡過去,只是這血池裏的液體卻灼燒著她的身體,讓她不得不恢覆了意識。

既是有意識,戚善便不願意放棄生的希望。

想起臨別前母親抱著她哭泣的模樣,戚善就覺得自己不能這麽不明不白地死在這施家的一隅——她答應過她的母親要回去。

在那遙遠的清水村,還有一個生了她、養了她八年的女人在等她回去。

戚善咬牙,她已經游到這池邊,此時正差一點便可觸及那岸邊。

她伸出右手,顫顫悠悠地想要去碰,腳下像是有什麽在拽著她下沈,她恍然不覺,只漲紅了臉要上岸。

當手指終於觸碰到石壁的時候,戚善的眼中不自覺有了光亮。

再用力一點——

戚善的喉嚨裏發出沈悶的嘶啞聲,她紅著眼眶,在這無聲的吶喊中,借著右手的力氣就要上岸。

戚善差一點就成功了。

只是差一點。

琦玉踩在那染著血液的小手上,面無表情低頭看著戚善。

她輕飄飄地嘆氣:“何必做無望的掙紮呢?”迎著戚善不可置信的目光,她的面上露出了怪異的笑:“您也很喜歡少爺吧?既然這麽喜歡,那就老老實實地被煉成丹藥——能幫他痊愈的丹藥。”

“您說這樣好不好?”

戚善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看著琦玉,在這一瞬間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和其他女孩被帶到施家,本就是為了要被煉化成他的藥。

戚善想到了那香味,不由想笑。

嘲諷的笑。

琦玉輕柔和緩地對她和煦一笑,她憐愛地看著戚善,低聲細語:“戚善小姐,如果您運氣好,在法陣結束後還能不缺胳膊斷腿,我就替您收屍,順便替您換一身新衣服。”

她說:“所以,你安安心心地去,好嗎?就當是為了少爺,為了那麽疼愛你的少爺。”

喉嚨痛,身上也痛,頭更痛。

戚善眼眶微紅,卻流不出一滴淚。

有護衛在旁邊喊:“時間到了。”

下一刻,血池中猛地掀起了一陣旋渦,在這巨大的吸力下,戚善再也沒有力氣抵抗,她閉上眼安靜地向下墜去。

墜入這沸騰的血池,也墜入這無盡的罪孽中。

世界變成一片黑暗。

“砰——”

施辰的心忽然一陣抽疼。這疼來得快,去得也快,他面色蒼白,右手居然開始拿不穩那茶杯。等到那上號的瓷杯被砸碎在地,他才回了神,面前對林樞笑了笑。

他唇色淡,此刻清淺一笑,眼中的光彩不覆以往,只說:“你難得來一趟,倒教你看見了我這般狼狽的模樣。”

林樞搖了搖頭。

他坐在施辰對面,見他心神不寧的模樣,蹙眉嘆氣:“阿辰,你的情緒不穩,這樣是不利於你的身子的。”

他最終還是問:“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施辰想說些什麽,只是話到了嘴邊,嘴唇囁嚅幾下,還是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有些迷茫。

對於修仙之人來說,歲月無盡,兩個月不過是指尖流沙,根本無需掛齒。可施辰回憶起與戚善相處的這兩月,又覺得遇到戚善後的這兩月似乎比得上遇見她之前的二十年,竟是意外的充實。

施辰不是不想和林樞說,只是他想著與戚善之間的一樁樁一幕幕,又想:三言兩語怎麽夠說盡一個戚善?

他說不完。

施辰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了一個茶杯:“你大老遠而來,我該好好招待你的。”他想著別的事,只隨意問林樞:“你想吃什麽糕點?棗泥糕嗎?”

說到棗泥糕又是一楞。

戚善沒有辟谷,施辰就專門請了個廚子來給她做飯菜。那廚子做糕點一絕,戚善最愛吃的糕點就是棗泥糕了。

施辰不愛吃這些凡間的東西,只是戚善愛吃,他也就跟著吃過幾次。

林樞失笑。

他無奈:“你真是昏了頭了。”

像他們這種辟谷之人,向來吸取靈氣,吃得最多的是丹藥。凡間的食物滿是塵垢,又如何會吃?更何況還是棗泥糕這種小女孩才會吃的東西。

施辰勉強微笑。

他放下茶杯,沒註意到自己的手有些顫抖:“……抱歉。”

有仆人從外面進來。

施辰眼前一亮,他起身,急急忙忙詢問:“琦玉怎麽說?那玉佩怎麽會碎了?”

那仆人面帶微笑,神色如常,安慰他:“少爺不必擔心。”他解釋,“琦玉姐姐說了,是小姐自己摔了一跤,那玉佩就剛好砸在地上了。”

施辰心下一松,眼中終於有些笑意。

他又問:“阿善如何?摔著了沒有?”

“小姐沒摔出什麽事情。只不過是見碎了玉佩,心中大約念及這是少爺給的珍貴東西,在原地哭了起來,琦玉姐姐哄了許久才哄好。”

施辰剛想說把戚善帶來他看看,就聽這仆人說:“琦玉姐姐已經送小姐去見成丹師了。”

施辰有些失落,但終於放心:戚善沒事便一切都好。

等到仆人退下,施辰這才有心思招待林樞。

他給林樞斟茶,這茶葉生長在施家的藥園裏面,喝了一口便可補足些許靈氣。在外界千金難求的好東西,在施辰這裏卻是隨處可見。

“今日真是見笑了。”

擡首卻見林樞蹙著眉,神色有些糾結。施辰問他怎麽了,他猶豫片刻,還是回答:“我剛才在花園裏碰著琦玉了,她帶著一個女孩,朝著花園東面去了。”

東面可不是離開的施家的方向。

頓了頓,林樞還是說:“……那女孩子最後暈了過去,我註意到她右手套著一個紅繩。”

施辰眼前一黑,險些站不住。

有淡淡的血腥味順著喉頭上湧,施辰握拳掩唇,沒忍住又咳嗽了幾聲。見他要上來扶住自己,施辰擡手拒絕。

他死死地盯著林樞,問:“你在哪裏遇著她的?”

沒錯了,那女孩就是戚善了。

她右手腕上的確有一根紅繩。那紅繩編得精細,用料卻普通,施辰曾經想要摘了那紅繩,給戚善戴上其他的首飾,卻被她拒絕。

戚善認真地對她說:“這是我母親給我編的,我不能脫下。”

右手有紅繩,身邊又跟著琦玉,施辰心中的不安愈來愈強烈。他握住林樞的手臂,目光竟流露出些祈求來。

他手上用力,這力道握得林樞的手有些疼:“林樞,你告訴我。”

可是等到林樞帶施辰來到了那地方,施辰茫然四顧,卻沒有發現戚善的身影,只在地上找到了那帶血的玉佩。

不顧仆人的阻攔,施辰俯身撿起那破碎成幾片的玉佩,置於手中看了許久。

他聽到了。

阿善真的疼。

喉中的鐵銹味愈發濃郁。

施辰一手拿著那玉佩,一手掩唇,他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一直咳嗽。

咳到直不起身,咳到眼眶濕潤。

他想:阿善,對不起,我來晚了。

春雨綿綿。

施家所在的雲逸城裏,雨水細細密密地下著。不同於別的城市,雲逸城裏多是凡人,但往來的修士也不少。

春雨並不厚重,但卻過於纏綿。路上往來的凡人就撐著傘快步行走,偶爾經過幾個穿著不同類型服飾的修士,他們並不撐傘,但身上卻仿佛有一層透明的隔膜似的——雨水雖然下著,修士們身上卻一塵不染,頭發也半點沒打濕。

雲逸城的南邊,有一間只賣靈藥的藥房。

戚善淋著雨,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南而行。她的意識早已模糊,身子更加無力,外表看上去還是個健全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皮膚下的一切都在潰爛。

戚善原本以為自己死了。

或許她已經死了。

她曾經閉上眼睛迎接黑暗,再次睜開眼睛仍然是黑夜——那時候正是半夜,戚善發現自己正躺在屍體堆裏,這裏荒無一人。

戚善回憶起琦玉的話來,一時不知是笑是哭:琦玉遵守了諾言,給她換了新衣,丟在了這荒郊野外。

她根本沒想到戚善竟然能活下來。

戚善自己也沒想到。

在這時刻,戚善想起了自己在清水村裏聽到的謠言。那些人曾在背地裏說她是個不祥之人,現在想來也算有點道理。

當然,命也夠硬。

戚善喘了口氣,自嘲。

她沒死,卻是丟了大半條命。

戚善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她在屍體堆上坐了半夜,才有些遲鈍地一直向東而去——她的家在東邊。

戚善不喜歡戚元,對清水村也沒多大感情。

可那裏住著一個女人,一個或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愛著她的人。

戚善從小感情波動少,對很多事情都很無所謂。可到了生命快結束的時候,她又覺得自己該去看看她。

畢竟她答應過了的,她會回去看看她。

戚善於是忍著疼向東而行。

她走了一天一夜,最終還是倒在了這藥房旁的巷子裏。她又疼又餓,只能蜷縮著身子縮在角落裏,抱緊了自己。

雨水打在身上,她恍然不覺,痛久了也就麻木了。

有一瞬間,在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巷,戚善覺得自己就這麽去了也沒什麽。

她甚至覺得自己不該回去了,回去了又怎樣呢?讓母親親眼看著她死去?

不回去的話,她那母親或許還會以為她成為仙人、不老不死了。

不回去了吧。

就這麽死了吧。

說來也奇怪,之前下定決心要回家,哪怕在那屍堆裏也爬了出來,戚善再累都有力氣。可是一旦放棄這念頭,那全身的力氣仿佛一瞬間都被抽走了。

戚善靠著墻,想要喊疼,可是發出的只有嘶啞難聽的音節。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了。

沒過多久,戚善開始覺得有些困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地要閉上眼睛的時候,面前卻一道身影。

“這是哪家的傻孩子?”

嘆氣聲響起,有人俯下身來,替她撐起雨傘。

戚善睜開眼,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龐。當初在清水村禦劍飛行而來的藍衣少年正一手撐傘,一手將她發上的落葉拿下。

林……林樞……

那個沒有帶他走的林樞……

戚善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她從沒想過兩人再次相逢會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依舊如初見一般幹凈出塵,她卻一身狼狽,跌落塵埃。

甚至性命不保。

林樞不知她的情況,只看了眼她身上隨沾染泥土卻用料不差的衣服,輕嘆出聲。

他把那把紙傘塞進她手裏,觸及她冰冷的手心不由怔楞,繼而無奈一笑,低聲勸她:“不要和家裏人鬧脾氣了,趕快回家吧。”

回家?

戚善笑了。

林樞手裏拿著靈藥,急著回去見施辰,便沒多逗留。見戚善不應答,他最後溫柔地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接著就要離開。

戚善根本沒力氣拿那紙傘。

林樞沒有見到的是,他一消失在巷口,戚善就和那紙傘一同歪倒在地上,徹底沒了意識。

巷子寂靜無聲,只有春雨滴落在石板路上,水滴砸落在地面,發出滴答的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巷子裏迎來了一個身穿紅衣、風情萬種的女人。

“這命格有點意思,能活這麽久也不容易。”

女人裊裊婷婷地走到戚善面前,接著wan'yao抱起了戚善,對呼吸聲微弱、已經沒有意識的戚善說:“我給你三秒來考慮要不要當我的弟子:入我門者定斷情絕愛,自此一心追求大道。三秒過後你若不反對,我就當你默認了。”

戚善躺在女人的臂彎裏不省人事。

三秒後,女人露出燦爛笑臉。

她語氣活潑:“真好,我有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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