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沒有明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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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樂園裏有一艘小船,坐上這船可以順著河流而下。這河叫做蕪鐘河,從S市來,貫穿C市,最終流向Z城。

沒人劃船,船是不會動的。

戚善上了船,就把糖果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邊,然後拿起了木漿,開始劃了起來。她雖然是喪屍王,但是暫時還沒本事讓船自己動起來,幸好她如今力氣大,哪怕不懂什麽技巧也靠著蠻力輕輕松松讓船動了起來。

魏原想要去幫她,被戚善拒絕。

他只聽到她稚嫩又認真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她說的是:“別妨礙我。”

別妨礙她?

魏原氣極反笑,覺得她把好心當成驢肝肺。

既然她不怕累,他也懶得管她了。魏原這樣想著,幹脆在船上找了個靠枕當做枕頭,就這麽躺在了船中央。

擡頭就是藍天白雲。

魏原看著這蔚藍明澈的天空,一時也不由發起了呆。他想著這人世間已經沒一處好地方了,這天空竟然也能不受幹擾,甚至看上去似乎要比末日到來前更加幹凈明亮一些,這可真是奇怪。

此刻他們在河中央,兩岸不時還能聽到喪屍的嘶啞聲,魏原偏頭,就能看到岸上有一批又一批的喪屍正圍在河道的圍欄後,虎視眈眈看著這船的方向。

這些似人非人的物種皮膚青黑——比以前更青了,個個一臉麻木,眼睛卻更亮,那眼中閃爍的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渴望。

這模樣實在醜陋。

魏原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覺得自己不該這麽虐待自己的眼睛。這時候就該看一些好看的東西看洗洗眼睛了,於是魏原拿出了拍立得拍的那些照片,開始欣賞起自己的作品來。

照片大約有十幾二十張,全都是戚善。

倒也不是魏原愛拍戚善,只是在他對攝影有了興趣的如今,他的模特也只有戚善一個人。這還是個一點都不乖巧的模特。魏原讓她看鏡頭時,她就把自己當做聾子,兀自幹自己的事情,要麽低頭看糖果罐,要麽轉頭盯著別處。

導致在魏原拍出來的大多數照片裏,留下最多的反而是她神色淡漠的側臉。

魏原也不介意,看了一會兒,甚至開始覺得她的側臉也是好看的。

太陽曬得人懶洋洋的。

魏原逐漸覺得有些困了。他和戚善說了聲“我睡個午覺”,竟然就真的在這微微晃蕩著的小船上睡著了。

這一覺他睡得又深又沈。

好像還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再次回到了那個臟亂的街道,少年魏原捧著熱乎乎的烤鴨,在路的拐彎處,沒有遇到那一群野狗,而是遇到了一個穿著白裙子、拿著糖果罐的女孩。

她拿出一顆紫色糖果遞過來,和少年魏原輕聲說了句“你好”。

女孩面容精致秀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見底。

被那眼睛看著,一向乖戾的少年魏原楞楞接過那糖果,他把那糖果捏在手中,然後捧過那烤鴨,眼含希冀地看向那女孩,抿唇露出個小小的笑來。

十多歲的魏原不好意思地邀請她:“要不要一起吃?”

頓了頓,他說:“——這是我買的,用我的錢買的。”

後面發生了什麽?

她接受那烤鴨了嗎?他們一起吃了嗎?她有沒有和他分享別的糖果?他又有沒有把自己那不堪的身世告訴她?

他渾身臟亂,手又紅又腫,不像她幹幹凈凈,讓他看了就想保護她一輩子。

魏原第一次做夢不想醒來。

可他還是醒了。

醒來後天空正藍,白雲悠悠然飄過,魏原想著夢中的女孩此刻正在船的另一頭,兩人就這樣什麽話都不說,任由時間消逝,他就覺得這現實似乎也沒比那夢差到哪裏去。

直到他的腦海裏響起了戚善的聲音。

“我送你去Z城,你說過那裏都是活下來的人類。”

戚善的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輕淡。魏原躺在船上,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岸上那些喪屍。

半晌,她嘴唇未動,聲音再次響起在魏原的腦海裏。

她說:“你也是人類。你該回到人類當中去。”

魏原沒有說話。

他看著天空,看了一會兒又覺得這天藍得純粹,藍得讓人心煩意亂。風聲也變大,岸邊那些喪屍的叫喊就更加擾人。

魏原皺起眉,擡起胳膊放在眼睛上,幹脆閉了眼。

他沒看到戚善眼中此時竟然有血色在翻湧。

戚善安靜地打開糖果罐,又挑出一顆紫色糖果。

把糖含入口中,接著把糖果紙折成方塊,再次塞入玻璃罐中。

魏原的傷口已經結痂,按理說她不應該有這樣的反應。

可如今他人就在她身邊不遠處,她竟然只是聞到他活人的氣息,就已經有了饑餓的感覺。

戚善知道魏原的沈默是什麽意思。

他許久沒說話,戚善就又拿起那木漿,撐著船順著河流的方向劃。而河流流向的方向,是魏原曾經提過的Z城——末世後這個國家最大的幸存人類基地。

魏原是人類,他不該繼續待在她身邊了。

“為什麽?”

先沈不住氣的果然是魏原。他坐起身來,執著地盯著戚善,等一個理由,他看向她,追問:“你嫌棄我沒用?為什麽救了我現在又要送我走?是因為覺得我沒有價值,所以相處了幾天又把我丟了是嗎?”

總是這樣。

他總是被丟下的那一個。

這些人,所有人,無論是他的生父,還是那早早走了的愚蠢的生母,亦或者是為了生存給了他一槍的魏晴,他們都要把他丟了是嗎?

現在連戚善都不要他了。

魏原彎了脊背,突然覺得很累。

他這一生其實一直很累,現在難得嘗了幾天甜味,竟然不願意再過苦日子了。

“沒有拋棄你。”

戚善放下木漿,此時風大,船已經能夠順著風的方向向下游漂去。

她抱起糖果罐走到魏原身邊,蹲下身。

在魏原驚訝的目光中,戚善扯了扯嘴角,她不太習慣笑,這笑便顯得生澀且奇怪。可她目光卻是有些溫柔的。

“……沒有拋棄你。”

戚善又重覆了一遍這話,接著說:“是你該拋棄我了。”

迎著魏原的目光,她說:“我快死了。魏原,我護不住你了。”

其實她現在也不算活人。

她說的自己快死了,是她現在隱約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逐漸消失,很快她將會失去人類的意識,變得和岸上那些喪屍沒有任何差別。

送他回去,是她能為他做的最後的一件事。

戚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成為喪屍王的。

似乎被誰在手上咬了一口。可她沒死。她還有自己的意識。

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福利院裏無聊地呆坐了幾天,低頭一看手中的糖果罐,接著就想到了魏原。

想見見他,她就這麽來了。

可最近幾天,戚善漸漸也能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似乎有什麽在崩潰。

那些普通喪屍一日日變強,而她一日日變弱。

戚善很喜歡和魏原在一起。是他給了她糖果,也是他給她紮辮子,他還給她拍了很多照片,戚善真的很喜歡魏原。

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麽好。

“你是個好人。”

戚善看著魏原,“我希望你活下去。”

好人?

魏原想笑。這是第一次有人說他是好人,用這種誠懇的口氣。

可他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魏原,我護不住你了。

她那麽平靜的一句話,卻忽然讓魏原眼眶有些幹澀。

他起身,俯視蹲著的戚善,也很平靜:“我其實早該死了。”

他輕聲問戚善:“所以你是怕自己也變得和那些喪屍一樣,然後忍不住來咬我?”

那個夜晚,沒有戚善,他現在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而已。

說來奇怪。

魏原一向是個很努力掙紮著要活下去的人。他這些年的經歷換做是另外一個人來經歷,怕是早承受不住。

偏他咬牙承受了下來。再難的時候,他也沒想過要放棄生命。

末世最初的時候,要是聽到身邊有人將會變成喪屍,他的第一想法肯定是殺了這個人,或者遠遠走開。

可這個人是戚善。

兩人僵持不下,在寂靜中,這船竟然已經漸漸漂向了Z城的方向。

C市和Z城本來就相距不遠。

可等到了Z城的時候,入目的景色卻讓兩人都怔楞了。

Z城也淪陷了。

當魏原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心中頓時湧出一種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內的荒謬感。

他想到了S市淪陷的原因——有一個孕婦被喪屍咬了,可她想要生下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奇跡般的逃過了檢查,混進了城內。

後果可以想象,第二天她所在的區域就淪陷了,四天後,魏原只能帶著魏晴離開這座他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不是所有人都不害怕死的。

也不是所有人能夠因為人類這麽一個寬泛而龐大的名詞,來放棄自己和至親的生命。

“我們的星球,可能再也不會有人類了。”

魏原回頭和戚善這麽說。說這話時,他的語氣異常的冷靜,就像是在說明天天氣不好一樣。

說完後他輕笑一聲:“好了,戚善,這回你丟不掉我了。”他挑眉看她,笑:“要不要再保護我一段時間?直到你‘死’了為止。”

魏原最後說:“戚善,我們都是註定要死的。”

在病毒被那個男人放出來的一刻,所有人的結局就已經被寫在他的劇本上。

戚善才不管這些,她只在想:怎麽辦,魏原也要死了。

她還能保護魏原多久呢?

戚善心中憂慮這些,有時候憂慮得糖都吃不下了。魏原卻仿佛想通了什麽,他讓戚善帶他去了Z城的超市裏,兩人拿了許多食物,魏原還從超市搬走了一個帳篷。帶著這些東西,兩人上了Z城中央的那座鐘樓。

這鐘樓是Z城最高的建築,之前還曾是Z城一個著名的旅游景點。

魏原和戚善說,這是Z城裏離天空最接近的地方了。

他說他希望自己伸手就夠到星星。

“如果有宇宙飛船就好了。”

魏原把帳篷搭好,又把食物全都放在了一旁。他招呼戚善坐在她身旁,接著又遞給她一瓶啤酒,異想天開:“如果有宇宙飛船,我就帶你一起去宇宙流浪。”

他咬開啤酒瓶蓋:“去我們的B612星球,你就是我的玫瑰,我每天給你澆水好不好?”

這真是句浪漫的宣言。

只可惜戚善沒聽過這故事,不知道B612是什麽,自己怎麽又是玫瑰了,為什麽每天又要被他澆水。

不過和以前一樣,魏原說的話她都答應。

戚善不懂,但還是拿啤酒瓶去撞他的啤酒瓶,動作很輕,發出的聲音也很輕。

這動作就是答應的意思了。

“碰什麽杯?”

魏原被逗笑了。他真是個壞心眼的人,剛才還跟她說了那麽美麗的願景,這時候見她傻呆呆地碰杯,他又忍不住自己戳破這泡沫。

魏原輕哼一聲:“小傻子,這又不是拍電影,我們不會有宇宙飛船,也不會有B612星球。你什麽都不懂,只會學人碰杯。”

他和戚善都是倒黴的人,他們這麽倒黴的人,是不配擁有宇宙飛船的。

這樣想著,魏原竟然一點都不覺得難過。

他用力那酒瓶去撞戚善的酒瓶,這力道可不是戚善之前那種小力氣可以比的——這下兩人瓶中的酒都被撞得灑了一些出來。

魏原右手拿瓶,左手摸了摸戚善的頭,低頭看她。

戚善陷入這目光裏,一時覺得漫天星辰似乎都跑進了他的眼眸裏。

只見魏原笑:“到底還沒倒黴透頂——所以我遇到了你,你也遇到了我。”

就是有些遺憾,你來得太晚了一點。

我也來得太晚了一點。

戚善聽著他溫柔的低語,心中更不想他死了。

她覺得,他得好好的活著,才能這樣鮮活。

她喜歡看他這樣生機勃勃的樣子。

兩人就在那鐘樓上又度過了一段日子。

在這鐘樓上,魏原和戚善說他這些年的經歷,好的壞的都說了。說自己受過的苦、遭受的欺騙,也說自己最後的成就、說自己享受過的讚譽。

他平平淡淡地說著,不自豪不自卑,只是簡簡單單的敘述,以這種方式回顧了自己的一生。戚善不管聽不聽得懂,都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認真地聽著。

魏原有時候說著,偏頭就見到戚善乖巧的臉。他每次忍著笑逗她:“這故事好聽嗎?”她都頷首,雖然眼神迷茫,但還是認同這故事好聽。

畢竟這故事講的是他的人生。是悲是喜,都是他的人生。

自己的過往講完了,也總要找點別的事情打發時光。

戚善不識字,於是在一日,魏原也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了一本字典,就只教給她兩個字。他表情嚴肅:“給我好好學這兩個字。哪怕你一輩子別的字一個都不認識,也要給我認得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是魏和原。

他只教她這兩個字。

戚善學得很辛苦,但還是努力在學,學得很認真很認真,認真得都忘了自己的饑餓感,於是等她當著魏原的面把這兩個字寫出來,她才驚覺自己的皮膚已經開始泛青了。

她茫茫然擡頭,有些想睡覺,但還是忍住困意,問魏原:“我是不是變醜了?”

魏原搖頭,幫她把掉落在耳旁的一簇頭發別到耳後。

他笑:“哪有,你一天比一天漂亮。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戚善最初還是信的,直到她的皮膚越來越青,她也開始越來越困,偶爾發著呆就想睡覺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睡覺了。可這時候,她卻知道自己不能睡。

她睡了後,就沒有人來保護魏原了。

“我真的變醜了,和它們一樣醜。”

戚善抱著糖果罐,看著已經在猛烈撞著頂樓門的喪屍——她的力量已經衰弱到無法阻擋這些喪屍對活人的饑渴了。

戚善看著面前的魏原,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這種無助又迷茫的表情。

她說:“魏原,你不能死……你得活下去。”

這已經成為戚善的執念了。

也正是抱著這念頭,她睜大眼睛,怎麽也不肯任由自己睡過去。

戚善現在皮膚已經變青了。

這些日子她學字,沒有註意到這一點,魏原卻是一天又一天親眼看著她的皮膚逐漸由開始的蒼白變成如今的青綠色。

這是喪屍的顏色。

魏原每天都想著戚善要死了,戚善想的卻是她死了魏原要怎麽辦。

看著她不知所措的模樣,魏原忽然想到她其實才十五歲。她人生的絕大部分都是在那小小的福利院度過的。他的人生雖然嘗了很多苦,可經歷還算豐富,她卻是一片空白。

不過就是一罐糖果,怎麽值得她這樣惦記他?

“你真的想要我活?”

魏原沈默片刻,問戚善。見戚善點頭,他笑了笑,然後抱住了戚善,把她的頭輕輕地按在了他的頸邊。

活人的氣息就在唇邊,戚善伏在他肩上,聽到了他皮膚下血液流動的聲音。

她下意識咽了咽,眼中的血色無法掩蓋。下一秒反應過來自己想了什麽,她開始在魏原懷裏掙紮:“不行!不行!”

她怎麽能傷害他!

“反正都是要被咬,與其被外面那些東西咬,還不如被你咬。”

魏原很冷靜,他抱住懷裏的戚善,哄騙她:“戚善,你是喪屍王,我被你咬了,還有成為喪屍王的可能。”

他說:“你不是想讓我活下去?這是你唯一的辦法了。”

其實他是想和她一起死。

與其都要死,他情願自己死在她手中。

戚善知道他說得對,她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在魏原的懷裏安靜下來,突然覺得有什麽從眼眶裏流了下來。

是淚水。

這淚水源源不斷,從她幹澀發紅的眼眶裏掉下來,砸濕了魏原的襯衫。而她神色迷茫,似乎不知道自己在流淚。

戚善從小到大從沒流過淚,她甚至對這淚水很陌生。

“魏原……”

戚善手足無措,喊出這兩個字後,才發現自己竟然發出了聲音。她已經沒法在他腦海中說話了,一時情急下,竟然開口說了話。

女孩的聲音又幹又澀,還很稚嫩。

魏原一楞,低頭就看到了她的指甲——那指甲不知何時已經變黑了。也不知怎的,他突然就鼻子一酸,眼眶也紅了起來。

心中又酸又澀,他開始後悔自己當初只給了那一罐糖果。

魏原努力壓下喉嚨中的顫抖,露出笑。

他哄:“戚善,你要做個乖女孩——聽我的話,然後你很快就能睡覺了。夢裏面,我帶你走,開宇宙飛船走,然後我們去摘月亮好不好?”

戚善才不想坐宇宙飛船,也不想摘月亮。

可她想做魏原的乖女孩。

眼眶還含著淚,她低頭,還是如了魏原的願。

痛不痛?

痛。

魏原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死了,全身像是被車輪碾碎,又像是被巖漿澆築。

他也想睡覺了。

可他一低頭,懷裏就是戚善淚流滿面的臉,他就又覺得自己不能睡過去。

好歹要熬過她,在她之後閉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在外面的喪屍破門的一瞬間,又或許是懷中戚善終於要堅持不住的一瞬間,他突然像是大夢初醒。

察覺到身體內莫名湧動的力量,魏原覺得命運真是作弄人。

如今連死都這麽難。

可這又是她想要的。

魏原只能吻上戚善的額頭,合上她的眼簾。

他說:“乖女孩,該睡覺了。”

在夢裏面,或許你會遇到一個貧窮又臟亂的少年。

如果遇到他,給他一顆紫色糖果,好不好?

……

戚善希望魏原活下去,他就真的努力活下去。直到這世間所有的人類都變成了喪屍,直到某一日,他察覺自己的皮膚也隱隱變青了。

魏原又重新回到了那鐘樓上。

這回可沒有一個女孩來救他了。

這樣想著,魏原笑著從那鐘樓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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