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Chapter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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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後期的包小小除了盜汗、抽筋、腰痛、水腫等等不適之外,又添了個失眠的癥狀。

孕期整滿三十二周以後,包小小每晚都睡不好覺,難以入眠,睡不踏實,盡管白天減少午睡的時長,夜裏的睡眠狀況還是得不到改善,孕夫慎於用藥,唯有忍受失眠的痛苦。

每晚睡前,溫水泡腳和加餐牛奶是必不可少的事情,也只可稍稍緩解,效果不顯著。

往日風平浪靜心中無事尚且睡不安穩,何況眼下才剛知曉了晴天霹靂般的身世之謎,包小小表面無動於衷,內心波濤洶湧,他的鎮定自若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太過突然和震驚,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大腦思維暫時凍結。

包小小難以置信白玄海是他親生父親的事實,確切地說,他是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關於身世的真相,恐怕任誰,都很難短時間內吸收和消化如此震撼人心的信息。

三十餘載未曾謀面的父子,宛如陌生人。此刻的包小小百感交集,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

喜悅?有生之年竟還能遇到親生父親,認祖歸宗,身份可證,豈非上天對他憐憫和恩賜?

悲哀?缺失了三十多年的父愛和親情,難道會因為當事人的再度現身而得以彌補嗎?

憤怒?身為父親冷酷無情地拋棄了親生骨肉,且不論因由,如此喪盡天良泯滅人性的舉動難道不值得憤怒嗎?

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困境和難處,不得不遺棄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產下的孩子?

包小小也搞不清楚對白玄海的感情,以上種種應當出現的情緒,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沒有,接下來,已知事實的他,是要繼續裝作不知內情,如同以往那般來面對白玄海呢?還是索性挑明真相,黑是黑白是白,兩人找個合適的時機好好談談?可是,又該談些什麽呢?

包小小思緒萬千,愁腸百轉,心神不寧,胃裏翻江倒海,嘔意上湧,反手推了推餘暉:“老餘,我要吐。”

“啊?”餘暉淺眠,騰地躍起,半截身體探到包小小面前。“忍得住嗎?忍不住就吐,我再收拾,沒事兒。”

包小小擰著眉,手捂胸口,自牙縫裏擠出話:“忍得住,去廁所。”

衛生間裏,餘暉攔腰環抱包小小,包小小略微低頭作嘔,今晚臨睡前沒有喝牛奶,晚飯早已消化,嘔來嘔去,頂多嘔出點酸水,稀稀拉拉地嘔了將近五分鐘才停止。

“包子,你站得穩嗎?你要是站得穩,就先自己站會兒,我去給你倒杯水來,漱漱口。”餘暉說完,覺得不妥,將人扶到馬桶上坐穩,這才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匆匆而去匆匆而回。

漱完口,包小小笨拙地站起來,餘暉攙著他躺回床上。

孕後期嘔吐並非好事,餘暉也清楚肯定是包小小情緒波動太大造成的生理反常現象,清理好衛生間,端來溫水和橙汁,備在床頭。

“嘶...”側臥的包小小忽地倒吸口氣,雙手托在腹底,刺痛轉瞬即逝。

“怎麽了?怎麽了?怎麽了?”餘暉見狀,手腳並用慌裏慌張地爬到包小小身邊,摸出變硬的腹底,驚道。“包子,你沒事兒吧?是不是要生了?”

“不是。”包小小虛弱無力地搖了搖頭。“假性的,這兩天總這樣。”

餘暉不放心,手不停地摸著發硬的部位:“是不是假性的?雙胞胎容易早產,要不咱去醫院吧?”

“呼...”餘暉說話間,疼痛又至,包小小按照孕期知識大全的指導,吸氣又呼氣,餘暉的大驚小怪令他煩躁,口氣不好。“哪兒就要生了?又沒見紅!”

“書上不是說嘛,不一定見了紅才是要生了!包子,你看看你,又疼了是不是?肚子摸著這麽硬,咱還是去醫院保險。”餘暉堅持己見,忙叨叨地就要穿衣服,收拾東西。

包小小懶得跟他多廢話,抱著肚子翻了個身,背對著餘暉,似睡非睡地迷瞪。

後半夜,包小小起了兩次夜,胎兒壓迫膀胱,尿頻癥狀加重。

餘暉耷拉著腦袋,和濃重的困意作頑強的鬥爭,雙手上下順著包小小抽筋的小腿肚子,而後,五根手指力度適中地揉捏僵硬的肌肉。

折騰得睡意全無的包小小拉住餘暉的手,輕聲呢喃:“老餘,你說我該怎麽辦?白玄海是我爸爸,我想都沒想過,你說,我該不該認他?老餘,你知道嗎?我跟你說過,我以前總是會想我的親生父母或是親生父親和爸爸,他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可我想的最多的是,他們為什麽要拋棄我呢?你知道嗎?聽福利院的阿姨說,我才出生幾天就被人扔在了福利院門口,繈褓裏有張寫著我出生日期的字條,就什麽都沒有了。福利院像我這樣的孩子不多,出生就被遺棄的大多數是天生有殘疾的,或是生了重病的,我常常想,我身體健康,智力正常,為什麽我的父母會不要我呢?我想啊想啊,終於有一天想明白了,因為他們根本不愛我!如果他愛我,怎麽舍得拋棄我呢?就算當時有困難,那度過了困難,為什麽不來找我呢?

“老餘,你知道沒有父母的感受嗎?在福利院,什麽都是屬於大家的。阿姨是,玩具是,飯也是,甚至連被子衣服都是,都是大家共享的,沒有任何東西和人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只有父母,只有生我的人,才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可是,他們在哪裏?我也想有爸爸帶我去公園裏放風箏,也想有爸爸接送我上下學,也想有爸爸做飯給我吃,哪怕是打我罵我也行,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小說裏寫的那樣,可是,我沒有!

“老餘,你了解一個孤兒的寂寞和孤獨嗎?任何節日,陪伴我的,都是寂寞和孤獨。別人為我付出的,代替不了父母。我的養父母收養我,也不是因為愛我,更不是因為同情我,而是算命先生跟他們說,□□有助於他們的生意,我的八字與他們家相合,所以,他們才收養我。我的養父母,對我很好,供我衣食讀書,撫養我長大,我很感激他們。但是,我知道,他們並不愛我。他們對我,像對小貓小狗,有感情卻不是親情。

“老餘,我以為,這個世上根本不會有人愛我,我也不會愛上任何人。直到你出現,我才發現,我會愛,我愛上了你。呵...你知道嗎?當初你戲弄我,來借此說明你不愛我,那時候,我有一種整個天都塌了的感覺,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躺著,想不通,為什麽人人都不愛我?想到快死了的時候,才想明白,別人愛不愛我,我管不了,可是,我要愛自己。好好活下去,然後,自己愛自己。老餘,為什麽?為什麽要我遇到他呢?我要怎麽面對他呢?老餘,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對他,沒有恨,也沒有愛,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為什麽會這樣呢?老餘,我...我要怎麽辦呢?老餘...嗚嗚嗚...”

包小小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傾訴,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最後,情難自禁地紮到餘暉的懷裏,啜泣不止,宣洩多年來承受的委屈。

餘暉攬著包小小的後背,愛憐地摸著他的頭,親吻他的發旋,提到以前的那樁荒唐事,餘暉再次心痛如針刺,作為在雙父羽翼呵護兼之兄長陪伴之下長大的他,無法深刻地體會到童年無依的包小小的淒苦和悲涼。

事到如今,餘暉才算徹底理解了最初認識包小小之時,為何他會如此跋扈,如此霸道,如此蠻橫,如此強硬,因為他要保護好自己。

是的,在包小小的成長過程中,他得到的愛太少太少,他需要愛,渴望有人全心全意地愛他。偏偏,他又不容易得到愛,身邊的人,真心實意愛他的人寥寥無幾。

故而,包小小鑄造出銅墻鐵壁般的性格,他不願與人親近,也不喜歡別人親近他,他害怕得到愛,因為他更害怕失去愛,他變得越來越冷漠,越來越孤僻,越來越自我。

包子,不要害怕,你的以前,我曾缺席,你的未來,我定會相伴,而你的現在,身邊有我。任何事情,我都會與你共同面對和承擔。

餘暉望著陷入昏睡的愛人,心中默念。

初夏的清晨,天地間籠罩著薄薄的輕霧,像是默立在窗邊的餘暉的心情。藏在晨霧後面陽光隱隱透來,稀稀落落地灑在餘暉身上,斑駁細碎。

徹夜未眠的餘暉撂下窗簾,回身見天亮時分才入夢鄉的包小小睡得沈穩,被下高聳的肚腹隨著呼吸而有節奏地上下起伏,整宿提著的心略微放下來。

廚房裏,餘暉接手馬千裏準備三兄弟的早餐,三兄弟睡得早醒得也早,每天固定五點鐘左右醒來,喝了奶,換了紙尿褲,玩會兒扭動的游戲,然後再接著睡,直到八點準時起床。

馬千裏見餘暉眼白裏布滿血絲,目下掛著大大的眼袋,精神萎靡,關切地問:“暉暉,怎麽了這是?沒睡好?孩子鬧得厲害?”

餘秋風聞聲湊近:“要不今兒還是明兒的就住院待產吧,在家待著,總是提心吊膽的。”

“沒事兒。”餘暉攪拌均勻牛奶沖好的麥片,切好的香蕉分成三份,按照順序,端到三兄弟餐椅的餐臺上,又拉過小凳子,和三兄弟面對面而坐,幫助和監督三個小家夥兒就餐。

吃飽喝足的三兄弟在客廳裏追逐打鬧,消耗過剩的精力,等餘秋風送餘玥兒出門上了校車回來,才輪到三個大人吃早飯,解決孩子們剩下的食物,包小小的早餐要等他睡醒現做。

用餐期間,餘暉簡明扼要地跟餘秋風和馬千裏告知了包小小與白玄海的父子關系以及整件事的發展過程,至於有關白玄海的內因詳情,他知道的也不多,含糊其辭地一帶而過。

餘秋風和馬千裏聽得雲山霧罩,大致明白餘暉所言,驚得面面相覷,大腦瞬間空白,不知該作何應對。

馬千裏拿過餘秋風停在半空中的手裏的面包片,抹了點餘玥兒剩下的花生醬,感嘆命運對白玄海和包小小父子倆無情的捉弄,轉念又想到包小小目前的身體狀況,不由得埋怨餘暉:“暉暉,你也真是的,怎麽這麽不小心呢?眼瞅著小包就要生了,他現在的身體哪裏禁得住情緒上的大波動?昨晚是不是難受得厲害?要不今兒去醫院看看?提早發作也有可能的。”

餘秋風附和:“就是,就是!你這孩子,平時倒是穩重,每次都是關鍵時刻掉鏈子!”

馬千裏沒了胃口,放下面包,雙肘搭在桌邊:“暉暉,那小包是什麽態度?認還是不認?”

“沒說。”餘暉無意識地攪動碗裏的麥片粥,搖頭。“他現在心裏亂得很,對白玄海的感情也很覆雜,不是那麽簡單的愛恨,甚至都談不上有感情。”

“這個可以理解。”馬千裏了然地點頭。“雖說是父子,可到底三十來年沒見過面,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啊,都是處出來的。哎,小包這孩子也是可憐。暉暉,你可要好好勸勸他,生氣也好,難過也好,別憋在心裏,這時候身體最重要,想哭就哭,想鬧就鬧,什麽事兒都等生了孩子再說。”

餘秋風坐到餘暉身邊,流露出特別好奇的神色,問道:“唉,暉暉,那白大夫有沒有說,小包的另一位父親是誰?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錯誤總得是兩個人犯下的吧。”

餘暉側目望著極其認真的餘秋風,不知原來平日裏嚴肅且正經的父親竟有如此八卦的一面,苦笑不得,撇撇嘴,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沒問過白大夫,他也沒跟我說過。”

“這樣啊。”餘秋風狀似失望地抱臂。“看來他真的有難言之隱。不會有人閑得無聊亂認兒子,何況還有DNA的檢查報告。那麽,他為什麽不跟你說小包的父親是誰呢?”

“唉唉唉!瞧你這為老不尊超級八卦的勁兒。”馬千裏打斷餘秋風的浮想聯翩,轉向餘暉。“暉暉,你說,我跟你父親,我們是裝作不知道呢?還是...”

餘暉想了想,說:“您跟我父親就暫時裝作不知道吧。反正,早晚大家都得知道。您呀,也別主動問包子,什麽時候包子跟您們說了,您和父親就當才知道吧。”

“也好。”馬千裏收拾餐桌。“這種事兒,外人也幫不上忙,話語上的安慰也是徒勞。”

餘秋風揪著面包袋,沈浸在疑問裏:“要說白玄海是名揚四海的醫生,那從小就應該是品學兼優的好孩子,他今年不到五十,小包三十出頭,說明他是未成年就懷孕,屬於未婚生子呀!這麽優秀的孩子,怎麽會變成失足少年呢?會不會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偷嘗禁|果?那樣的話,大不了等到了法定年齡再補張結婚證嘛,為啥要遺棄孩子呢?難道是被人拐騙,遭惡人□□?如果是珠胎暗結的話,應該報警,然後打掉孩子呀?可疑,可疑,真可疑!”

包小小睡到日上三竿,補充了足夠的睡眠,臉色卻不見好,病懨懨地吃了些蓮子百合紅豆粥,靠著床背無精打采地看著三兄弟轉著圈跑跳。

“是,昨天知道的...對,看見了咱們的聊天記錄...沒,沒說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跟您說一聲兒...好,我知道...孩子挺好的...他也挺好的...沒...還是假性的收縮...是...”

客廳的衛生間隱隱地傳出餘暉的說話聲。

“老餘!”

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餘暉一個激靈,本能地轉身,見包小小一手撐腰,一手扶門框,站在門口,表情和動作都戛然而止,貼在耳邊的手機裏傳來的聲音變得遙遠且縹緲。

“啊,我回頭再跟您說,就這樣,再見。”餘暉做賊心虛地快速掛斷電話,手腳發涼,勉強擠出笑容。“你怎麽出來了?臥室不是有廁所嗎?”

“老餘,你不用背著我給他打電話,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聯系他。我和他,你和他,我們和他,咱們之間光明正大,沒有藏著掖著的必要。”包小小真心實意地說。

“咳咳...”餘暉不好意思地輕咳。“我就是...就是覺得他應該知道你已經知道了真相。之前瞞著你,本來就不對,如果現在他蒙在鼓裏,我怕,我怕滋生出更多的矛盾和誤會。”

“我知道,老餘,我沒怪你,真的!我相信,你做什麽,都是為我好。”包小小拉過餘暉的手,握在掌中,他的餘暉,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更沒有對不起他,這只是善意的隱瞞。

餘暉當即感動地吻住包小小的唇,四個鮮紅的唇瓣忘情地摩|擦,極力克制的親吻倒沒激起更多不應該的想法,適時地終止了火熱的深吻。

“包子,明兒檢查要不換個大夫?”餘暉整理完周二的檢查報告,放進挎包,問出了這句在內心鬥爭了整整一天的話。

“不用。”包小小坦然地說。“該面對的早晚都要面對。再說,從懷孕以來,都是...都是白大夫給我檢查,要生了再換大夫,也不保險。”

夜深,餘暉摟著包小小,問:“你想好要怎麽面對他了嗎?”

“沒有。”包小小深吸氣,腹內的兩個胎兒不安分地動了動,沒頭沒腦地問。“老餘,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當然!”餘暉的手搭在包小小身前圓圓的腹頂,難得寵溺的語氣。“我會一直一直一直在你身邊,你煩我,你厭我,我也不離開!人家說,一生一世一雙人,咱倆是,三生三世一雙人!”

“呵...”餘暉甚少說這類甜言蜜語,卻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包小小眼中含淚地笑出聲。“油嘴滑舌!”

直到包小小沈沈地睡去,餘暉照舊精神百倍,望著愛人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櫻桃小口稍稍嘟起,少了點男人該有的英氣,卻多了些孩童的稚氣,慢慢地低下頭親吻這張和年紀不符的娃娃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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