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唯坐在大禮堂階梯座位的最後排。

躲避狩獵者追趕時他的肩膀中了一箭，箭頭卡在了骨頭裏。血不停往外淌，把半邊身體和靠背椅都染透了，又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匯成一攤暗色的水跡。

尋常人如果有這個出血量，應該已經死透了。

齊唯喘著氣，盡量讓自己保持清醒。

他能感知到禮堂外狩靈安置抽靈陣的動靜。

每一枚沈香木錐被釘入地面時，都會往四面傳出一波隱隱的靈力波動。平時倒不覺得難受，只是這會兒傷口卻被靈力影響，震得一陣陣抽痛。

抽靈陣啟動需要不小的力量，在啟陣的幾分鐘內，狩獵者一定會盡全力保證萬無一失。

齊唯握緊了刀子，用已經演練過十數遍的手勢，往胸口正對心臟的位置，試著頂了頂。

又是一枚沈香木錐陣腳定位完成，靈力波動震得他手腕一顫，鋒利的刀尖紮破皮膚，劃下一道口子。

這個時候，禮堂外響起了激烈的打鬥聲，木錐的定位也隨之停滯。之後，禮堂大門被粗暴砸開，湧進一大堆人。

齊唯擡起頭，與方靖冷靜到有些冰冷的眼神對上。

“齊唯。放下你的刀。”方靖的視線一直落在麒麟身上，側頭叮囑身邊攜帶著急救包的小年輕，“去替他包紮。”

小年輕得令，準備往後排座跑。

“不想死就別過來。”大麒麟開口，將刀尖往下壓了壓。

他的聲音太輕了，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是否真的說出了這句警告。

“麒麟是吧？有話好好說，啊。”梁振國一把按住小年輕的肩膀，擺擺手指，示意他往後靠，“你有什麽困難就和我們說。能辦的盡量給你辦，啊。幫助妖怪是我們的職責所在，不會放任不管的，你就放一百個心，成吧？”

眼前的中年男人有些面熟，齊唯卻記不起在哪見過他。想到這許多年沒有盡頭和指望的奔波，他又想笑又想哭。

“好啊。”齊唯說，“替我找到趙欣死亡的真相。現在，馬上。”

“誒，”梁振國有些為難，“這個時間有點緊，要不這樣，你多給兩天……”

梁振國絞盡腦汁，試圖阻止麒麟愚蠢的行為。

方靖站在一旁一語不發，過了一會兒，他下定決心，轉身下令讓小年輕們撤退。

梁振國嘴皮子快磨爛了，回過頭卻看到身後已經沒人了：“誒？”

方靖反手關上大禮堂的門，揚聲道：“你真想知道趙欣怎麽死的？”

“方靖？”梁振國訝然，壓低聲音，“你想幹什麽？話可不能亂說啊，被發現了情況只會更糟。”

“我告訴你她是怎麽死的。”方靖沒有理會梁振國的警告，沿著過道，一步一步朝後排座走去，“條件是你必須接受救治，傷好後與反狩聯盟簽訂協議，服務期限三百年。”

齊唯有點摸不透他：“你到底在想什麽？”

“只有這個條件。”方靖說，“你答應，我就告訴你。”

梁振國一陣緊張：“方靖啊……”

“好，我答應你。”麒麟挪開心口的刀尖，但依舊牢牢握住。只要方靖稍有異動，絕對來不及阻止他，“你就站在那裏，別再過來了。”

“麒麟的話就是諾言，請你不要忘記。”方靖停下腳步，一只手搭在了身側座位的靠背上，一個字一個字吐出，清晰而緩慢，確保麒麟可以完完整整地聽清楚，“害死趙欣的，是她自己。”

在場的齊唯、梁振國，以及躲在二樓座位區的顧臻同時吃了一驚。

“你說什麽？！”齊唯有些激動，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五年前我曾經告訴過你，趙欣因你而死。”方靖並沒有因為齊唯的動作而停下話頭，“我沒有騙你。”

大麒麟似乎意識到他想說什麽，有些語無倫次：“不可能，你說謊！不會是這樣的。”

方靖頓了頓，再次開口時，丟下一個重磅炸/彈：“趙欣一直在為狩獵者做事。”

“不可能。”齊唯控制不住手指的顫抖，匕首叮當一聲墜落在地，“不可能！”

“接近你是趙欣親自訂的計劃。”方靖繼續說，“從安排羽毛球的夜練，到和你相識，再約你看電影，一切都在她的行程表裏。

“如果你想知道我是怎麽得到消息的，我同樣也可以告訴你。”

方靖頓了頓，說：“趙欣死前的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我。”

“她最初的計劃，是用最小的損失取得你的信任，然後在合適的機會將你交給狩獵者。”方靖說，“但是很快她就決定放棄這個計劃。”

或者換句話說，趙欣後悔了。

“趙欣備產躲到鄉下，狩獵者遲遲得不到她的反饋，於是直接向你動手。生下元寶後，她趕回三河市想阻止狩獵者的行動，卻為此搭上了性命。

“聯系到我的時候，趙欣已經快死了，只來得及把元寶托付給我。當時你的行跡已經暴露在狩獵者的追蹤下，隨時都會有危險，所以我沒有告訴你元寶的存在，並且把他送離了三河市。

“這幾年我一直在調查趙欣在世時可能有聯系的線人和同黨，不過收效甚微。趙欣死後，三河市狩獵者的活動收斂很多，我的進展非常緩慢。”

……

一個麒麟願意放棄千年壽命去愛的女人，打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他；而又是這個女人，在他受到傷害時，願意豁出自己的性命……

顧臻躲在二樓暗處，有些不忍心去看大麒麟的表情。

方靖把真實血淋淋地鋪陳在齊唯面前，像用鋒利的刀子，重覆紮在同一個傷口上。

他這個人，為了認定的正確性，從來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當初在天陰山上如此，現在同樣如此。說他一句冷血，並不為過。

但不得不承認，方靖所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

之前獲得的線索，以及種種推測此時都一一被印證，一直以來方靖那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作為，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身在三河市系統內部的方靖，在暗中調查內鬼一事上難有進展，他得知麒麟在追尋趙欣死因後，就委托老師孟友文給麒麟提供幫助，希望借由外部力量找到突破口。

為了不被內鬼發現他們的真實目的，方靖和孟友文聯手編造了麒麟勾結狩獵者的疑似可能性，想以此瞞天過海。

但他們誰都沒有想到的是，在正式接洽接觸麒麟前，孟友文就先一步遇害了，而方靖因為沒有露面，得以隱藏身份。

方靖不信任三河市的同事，所以這件事他不可能向身邊的人透露；那麽能接觸到計劃的，就只剩下燕陽市直接參與的孟友文一行了。

——“秀秀姐，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你說。”

——“當時任務執行時，除了特一組五名成員之外，還有多少人知道？”

——“這任務評級不高，沒什麽難度，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不過我沒特意去記，得想一想。我一個、後勤部負責檔案的女孩一個，還有，還有……”

該說的，方靖都已經說了。

麒麟呆楞坐著，唯一一只完好的眼睛平視前方，焦點不知落在哪裏。偌大一只妖怪，此時顯得特別可憐而無助。

梁振國看不過眼，撈起扔在一旁的急救包，跨過方靖朝麒麟走去：“既然都真相大白，你也別太傷心了，啊。趕緊把傷口包紮包紮。”他把急救包掛到一邊，從裏面找出一卷紗布和一包針線膠帶，然後罵罵咧咧地翻找紗布的布頭，“媽的，這玩意怎麽用？”

齊唯被動靜拉回註意力，重新找到雙眼的焦距。他吃力地擡起頭，視線落到梁振國臉上，啞聲問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老子大眾臉，遇到十個人，九個都說見過我。”梁振國呵呵一笑，晃了晃手裏的紗布卷，“我手底下沒輕重，你忍著點，啊。”

說著，他抽出布頭，拉長一截按向齊唯的肩膀。

與此同時，顧臻沖出躲藏的暗處，單手撐住二樓護欄側身跨過，向著後排座一躍而下——“齊唯，當心！”

伴隨吼聲，顧臻的骨刀迎面向梁振國劈去。

在場的大麒麟和梁振國都是一楞。

梁振國反應迅速，側身避開這突如其來的一刀：“顧臻！你瘋了嗎！”

顧臻充耳不聞，一招未中，又手腕側翻，橫臂再劃一刀，逼著梁振國擡掌抵擋。

隨著“叮”的一聲金骨相擊，一枚泛著淺藍色光澤的細長銀針由梁振國指縫間顯現，被骨刀的沖擊力撞飛，斜斜插在前四排的座位靠背上。

場面有一瞬的靜默。

還是梁振國最先反應，罵罵咧咧道：“顧臻你小子怎麽回事，造反了，想廢我胳膊啊？”

“梁叔。”顧臻收回骨刀，視線卻沒從梁振國身上挪開，他指著遠處泛著光的銀針，問，“那是什麽？”

“休眠針，紮穴道的。”梁振國說，“麒麟傷得這麽重，醒著血流得快，睡著了方便救治。不然你以為是什麽，啊？”

“我覺得是鉤蛇的毒液。”顧臻說，“可以讓人或者妖怪產生幻覺，輔助致幻術使用，嚴重的就會像李焱那樣，窒息而死；效果輕微的，也會產生精神錯亂。”

“你小子胡說什麽亂七八糟的。特效藥就是這個顏色，你驚悚片看多了是不是？”梁振國懶得和他多說，準備翻過座位去取銀針。

顧臻伸直手臂，攔住他的去路：“梁叔，你這麽著急混亂齊唯的神志，沒什麽想說的嗎。”

“顧臻。”梁振國擡手指著顧臻的臉，面色沈了下來，“趁現在我沒發脾氣，趕緊收斂點。你都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啊？這是對一個長輩該說的話？！”

“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麽，在做什麽。”顧臻認真地說，“梁叔，你最好不要再靠近，不然別怪我不客氣了。”

“呵，老子幹了二十幾年，還從來沒人敢這麽跟我說話。”梁振國氣得面色發青，捋起了袖子。

“梁叔，你先別動氣。”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的方靖開口了，“顧臻向來沒有分寸，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這次擅離職守的處分，他是逃不掉的。”

梁振國正要附和，方靖卻又繼續說：“不如就讓他把話說完，看他到底想幹什麽。”

顧臻打蛇隨棍上，立馬接口道：“麒麟覺得梁叔很面熟，要不就讓他好好回想回想，說不定能記起什麽來。你說是不是，齊唯？”

最後一句卻是對著大麒麟說的。

“老子說了多少遍，眼熟是因為老子大眾臉！”梁振國怒不可遏，“你今天到底吃錯什麽藥了？”

齊唯被顧臻擋住泰半視線，不過那種熟悉的感覺愈發強烈了：“真的見過，有些年頭了……在三河市，你和趙欣見過面，我記得你。”

“齊唯，話可不能亂說。”顧臻說，“你確定？”

齊唯虛弱地點點頭：“冬天，我們家附近的咖啡廳，趙欣說要出門見一個朋友。下雪了，她沒帶傘，我出門給她送傘。坐在對面的人就是他，我確定。”

“梁叔，”顧臻說，“你一個燕陽市的組長，和趙欣有什麽交集，為什麽要私底下跑去見她？”

“趙欣是我老朋友的女兒，我們見個面敘個舊怎麽了？！”梁振國大吼。

“梁叔，明人不說暗話，你做過什麽，自己心裏最清楚。非要我全部抖出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顧臻說。

“抖什麽抖什麽，啊？老子有什麽好抖的？”梁振國氣得手指都有些顫。

畢竟是相熟的長輩，顧臻心裏堵得慌，雖然不好受，還是咬牙把話問出口：“孟友文是不是你殺的？”

“草！這種話能亂說嗎？今天不教訓教訓你，老子就不姓梁！”梁振國聲音都有些變了，他再抑制不住，火氣全然湧了上來，抽出腰側短刃，襲向顧臻。

顧臻身後就是齊唯，他不敢往後退，只能硬扛。

兩人在狹窄的座位間空隙你來我往，轉瞬互遞數招。

打鬥中，小烏鴉慢慢醒轉，他窩在顧臻兜帽裏伺機而動。在梁振國靠近時，突然沖出，朝他額頭上重重啄了一口。

梁振國吃痛，露出一個極大的破綻，顧臻趁機把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將人制住，奪過他的短刃和弩/箭：“梁叔，麻煩你坐下說話。”

梁振國翻開座位板坐下，摸了摸額頭的破口，罵道：“卑鄙！”

顧臻深以為然，二打一，小烏鴉真是太不要臉了。

“既然你不願意配合，我只能直說了。”顧臻把梁振國的武器扔遠，隨後撿起方才掉落的紗布，扯下一段遞給梁振國，自己則抵著椅背靠著，“我懷疑一年多前，原特一組五人全員犧牲的事故與你有關。”

梁振國用紗布捂住腦門，懶得再與他爭辯：“方靖，喊救護車，再不救治，麒麟真得廢了。”

方靖深深看他一眼，低聲對著藍牙耳機那頭說了幾句話。

到這個時候，梁振國還是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樣，顧臻差點都要信以為真了。

他嘆了口氣：“孟友文申請調查麒麟任務時，我舅舅付雪原正好出差在外地。因為任務難度不高，他就把監督審批的權限授權給了你。

“除了孟友文一行五人，知曉任務內容的上層，就只有你一個人，梁叔。

“如果不記得了，當時還有兩個後勤參與，可以幫你一起回憶回憶。”

“所以？你就認為是我害死了孟友文？”梁振國氣笑了。

“這種事我能亂說麽。”顧臻說，“為什麽要在和麒麟正式碰面前除掉孟友文，而不是等他們見面以後一塊解決？

“孟友文掌握的信息應該很有針對性，在他手裏一文不值，但是到了麒麟手中卻可能致命。如果被麒麟知曉後又被他逃走，那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為了杜絕隱患，你才決定提前解決孟友文。

“這些一開始都只是猜測，直到方靖說出趙欣的身份，我才確認這一點。

“趙欣的同黨肯定和她接洽過，並且麒麟也一定和那個人有過直接或者間接的聯系。

“本來和朋友女兒敘舊，大方承認也沒什麽，但是你卻千方百計想隱瞞，這就很讓人懷疑了。

“所以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那個和趙欣接洽的人，梁叔。”

“說來說去，都是猜測。”梁振國搖搖頭，“顧臻，你這樣辦事太草率了。”

“草率嗎？”顧臻突然側頭問小烏鴉，“我看偵探片裏都是這麽演的。”

小黑鳳凰默默扭過了頭。

“行吧。光靠猜測就不能亂說，我收回之前的話。”顧臻按住曾經被箭矢貫穿的腰，“那麽梁叔你還是解釋解釋，半年前，在臨美倉庫，你為什麽要對我射這一箭。”

梁振國顯然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大吃一驚：“顧臻，你在想什麽，明明是李焱射的箭。”

“李焱？”顧臻皺起了眉頭，“梁叔，當時臨美倉庫在場的，有二十幾個實習生，後來又來了不少的增援。每個人都知道我是腰部中箭失血過多死了一回的。”

說到這裏，顧臻頓了一下：“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見過射箭者，我也因為不記得了，從來沒向人提起過。

“你又是怎麽知道這一箭是李焱射的？”

他不等梁振國開口，又說：“我破陣時李焱已經被小烏鴉重傷，他朝我射過幾箭後就昏迷了，最後致命的那一箭，是你射的，梁叔。

“當時你也在場。我都記起來了。”

“顧臻，”梁振國鄭重說道，“我念你年紀小，和皓人也是朋友，最後再警告你一次。今天這番話，我就當你沒說過，你不要再繼續胡說八道了。”

“那可不行。”顧臻說，“梁叔，當時你和李焱勾結，和鉤蛇做交易引誘黑鳳凰去送死的賬我還沒和你算呢。”

“顧臻！你不要血口噴人！”梁振國好不容易穩定的情緒又激動起來，“我從來都不認識李焱，從來都不認識鉤蛇！更不用說和他們有任何的勾結！銀針上也不是鉤蛇的毒液，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休眠針！”

顧臻沒有接他的話，又說起毫不相幹的事來：“梁叔，我一直以來都挺敬重你的。願意幾十年如一日的在反狩聯盟裏工作，本身就很難做到。曾經在我眼裏，你跟我舅舅一樣，都是很值得欽佩的人。但你太讓人失望了。如果梁皓人在這裏，他也會失望的。”

“你特麽到底想說什麽？！”梁振國不耐煩道。

顧臻頓了頓，說：“梁叔，你鑰匙扣上的小老鼠掛件，丟了好多天了吧？”

梁振國臉色一變，下意識摸了鑰匙扣的位置。

顧臻把玩著骨刀，回憶曾經和梁皓人閑聊，他講的小時候的事：“梁皓人去上小學的第一天，你給他配了一把家門的鑰匙。

“鑰匙扣上的掛墜是一只Q版的米老鼠，梁皓人覺得太可愛了一點都不威風，死活都不肯用。你就拆下來掛在自己的鑰匙扣上，一用就是十幾年。”

“你說你從來沒見過鉤蛇，跟他毫無瓜葛。”顧臻說，“那你能解釋一下，米老鼠掛墜為什麽會出現在鉤蛇家的地板上嗎？”

“你說什麽？！”梁振國指尖一顫。

“掛墜我撿到了。就是梁皓人、小朱還有鉤蛇全都失蹤的那天，在鉤蛇的家裏。”顧臻說，“我這人沒什麽腦子，加上記憶被封存，只是覺得很眼熟，一直沒記起來。”

“其實我早前就見過的。當初為了進地脈，我和梁皓人偷你的手環，這只米老鼠就和手環一起掛在鑰匙扣上，又舊款式又老，我印象很深刻。”

“現在掛墜就存在保險櫃裏，我相信送去檢查，應該可以拿到很多信息。你說是不是，梁叔？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顧臻問。

梁振國臉色變過數遍，最後又趨於正常，他想開口繼續為自己辯解，又有些力不從心。想了想，最後輕嘆一口氣，丟開紗布，伸手去摸口袋。

“別亂動。”顧臻警告他，“我不想再和你動手了，沒意思。”

“我抽根煙。”梁振國摸出打火機和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支煙。

白色的煙圈冉冉飄起，在半空中散開不見。

“皓人應該跟你說過，他媽走得早。車禍，全責。

“他小時候是我一個人帶。餵奶、換尿布、教走路、教說話。

“我不像你，有一個有錢的老爸，就算會裏一分錢不發，也餓不死。

“我要買奶粉尿布，攢錢送他上學，支付每個月的房貸，還要償還巨額的賠償金。

“反狩聯盟工資少，每個月的收入根本不夠數。如果不這麽做，我大概也沒法把皓人養大。”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顧臻原本想說這句話，最後還是忍住沒說出口。

他沒必要接話。

因為再多再合理的理由，都不足以抵消那些無辜者的性命。

悔過的趙欣、孟友文、前特一組的成員們、嚴俊，還有許許多多反狩聯盟的同事，甚至死過一回的顧臻自己，都不應該是滿足個人利益的犧牲品。

“梁皓人現在在哪？”顧臻問，“他和小豬，是你帶走的嗎？”

梁振國報了一個地址：“他們倆都關在那兒，有吃有喝，十天半個月餓不死。”

“哦。”顧臻點點頭，一時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地脈裏的刻符是不是你放的？李焱病房的路線圖是不是你告訴鉤蛇的？你是怎麽和狩獵者聯系的？

這些問題，都沒有問的必要了，相信一切都會慢慢調查清楚。

門外響起了動靜，方靖聯系的人都已經趕來。

他們打開禮堂門，動作迅速地往後排座包圍，一部分人帶走麒麟，一部分人取走細長銀針，一部分人收押梁振國。

梁振國沈默著站起來，沈默地往外走。

顧臻看著他，突然開口，再次叫住他：“梁叔，等一下。”

梁振國轉過頭。

“鳳凰一族的妖怪名冊，在哪兒？”顧臻問。

“我只能告訴你，不在我手裏。”梁振國說。

一切都塵埃落定，幾個負責善後的小年輕在清理後排座的血跡。

方靖一直守在門口，見沒什麽事了，便從禮堂退了出去。

“方靖，你等等我！”顧臻追上他。

“有事？”方靖說。

“我在禮堂裏說那麽多話，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顧臻說。

方靖笑笑，繼續往前走。

“你這個笑是什麽意思？我怎麽從裏面看出嘲諷來了？”顧臻說。

“你誤會了。”方靖說，“我覺得你幹得不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顧臻站在了原地。

“你以為呢？”方靖也跟著停下來，“培訓中心宿舍是誰安排的，元寶的長命鎖裏嚴俊的資料是誰放的，還有你的舊電腦又是誰批的？”

“是你？”顧臻恍然，“你其實早就在懷疑了，是吧？”

方靖不置可否：“只是懷疑，一直沒有證據。”

“那你為什麽把信息給我，又為什麽會覺得我能找到證據？”顧臻說。

方靖看著他說：“第一，你的背景幹凈；第二，你可以為了沒有血緣關系的半麒麟出生入死；第三，還有一只黑鳳凰願意保你。在我眼裏，你就是最適合的人選。”

這是在誇他呢，但是顧臻卻沒感到一絲的喜悅：“你利用我。”

“這說明你有利用的價值，你應該高興。”方靖說著，又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

“如果我什麽都沒找到，怎麽辦？”顧臻問。

“就算你沒有找到證據也沒有關系。”方靖頭也沒回，“我會一直查下去，直到找出真相為止。”

顧臻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過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靠”了一聲。

“我去啊，這麽拉風的話居然全被他搶著說完了。”顧臻不服氣地說。

他把小烏鴉從兜帽裏抱出，托在手裏，梳理著軟軟的絨毛：“你也聽見了，萬妖名冊還在狩獵者手裏，怎麽辦，我們還有得忙。”

小烏鴉揚起腦袋看著他，然後很認真但是堅定地叫道：“啾！”

作者有話要說：

小紈絝和小妖怪的冒險還在繼續，我們的正文就到此結束啦！

如果發現bug，歡迎留言或者微博私信、評論，任何形式都可以！會及時修改的！麽麽噠！

番外不定時掉落！不用特意等（X）

番外·狐貍精

小烏鴉迷瞪瞪睜開眼，往窗外看了看。

天還沒透亮，顧臻在臥室和浴室之間進進出出，雖然放輕了動作，仍是把他大快朵頤的美夢攪黃了。

“雜毛。”小烏鴉有起床氣，被吵醒了，就有些不高興。

顧臻正在浴室裏對鏡子整鬢角，聽見動靜，便往後退了幾步，站在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吵醒你了啊。”

小烏鴉含含糊糊嗯了一聲，問道：“幾點了？”

“還早呢。”顧臻洗手擦幹，走到床邊坐下，用微涼的指尖蹭了蹭小烏鴉的臉，“你再睡會兒。”

他身上帶著一股略顯濃郁的混合型花香，剛湊近便嗆了小烏鴉一鼻子。

小烏鴉連打了兩個噴嚏，有些受不了，便伸出手抵住顧臻的額頭，嫌棄地將他往邊上推開：“你噴什麽了？”

“香水。”顧臻隨口應了，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

小烏鴉這才註意到顧臻的著裝打扮，他不僅噴了騷包的香水，還穿了修身西裝，打了領帶抹了發蠟，白色襯衫的袖口甚至還仔細別著一對鉆石袖扣。

“今天周六。”小烏鴉滿臉狐疑地揪住了顧臻的領帶，“你要去幹嘛？”

“還能幹嘛？加班啊。”顧臻小心翼翼從小烏鴉的指縫間抽回領帶，“這身造型是特意找Tony搭的，你別給我弄亂了。”他把衣領子打理妥帖，又正了正身板，沖小烏鴉拋媚眼道，“怎麽樣，哥帥不帥？”

小烏鴉飛快掃了顧臻兩眼，面上一熱，十分不屑地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腦袋上：“切，醜死了。”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顧臻無奈，又替他把被子拉下，露出臉，“今天我得忙一天，不定什麽時候能回來，你就和大灰他們一塊玩。明天不用接著忙我就帶你們去釣魚。”他說著又習慣性地要湊上去親一口，想到身上熏鼻子的香水味，便放棄了這個打算，“我走了啊。”

小烏鴉哼了聲，沒搭理他。

“你接著睡。”顧臻抓了把小烏鴉的頭發，起身關掉壁燈，輕聲退出房間。

臥室外傳來漸遠的隱約動靜，隨著家門上鎖的聲音響起，小烏鴉一個鯉魚打挺，動作敏捷地坐了起來。

“人妖會怕是又要搞幺蛾子，”他撥通大灰的電話，精神十足地指揮，“姓顧的今天穿得像只花孔雀，撅著尾巴毛就出門了。你趕緊跟著他，看他們到底要幹什麽，隨時向我匯報。”

大灰得了指示，撲棱翅膀就追著顧臻的車去了。

小烏鴉也再睡不著，幹脆沖澡換衣服，拿了盒酸奶，坐在客廳裏慢吞吞地喝。

大灰跟著顧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回信息。

大灰：老大，雜毛上湖濱道了。

大灰：老大，雜毛在往城西走。

大灰：老大，我們到陸巖灣啦！

城西陸巖灣，小烏鴉和顧臻頭回遇見貔貅的地方，也是顧臻的大學所在地。

小烏鴉想不通他去做什麽，於是猜測問道：姓顧的去學校了？

大灰：老大你真厲害，這都知道！！！

大灰佩服到不行，連打了好幾個感嘆號。隨後又告訴小烏鴉，那邊正在辦校慶活動。

小烏鴉：一個野雞大學，搞什麽校慶？

大灰：一百三十周年呢，到處都是人，雜毛車位都找半天啦。

這麽一說，小烏鴉倒是想起來了。顧臻就讀的雖是三流學院，不過這破學校掛靠在市裏排名第一的重點大學名下，主校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也不稀奇。

只是顧臻大一早地跑去參加校慶活動，為什麽要借著加班的名義？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裏頭定有蹊蹺。

小烏鴉越想越覺得推斷在理，按住錄音按鈕，給大灰發去一條即時語音：“隨時開好定位。現在、立刻、馬上，把所有鴿子統統都找來。我們去參加野雞大學一百三十周年校園慶典。”

小烏鴉近段時間一直待在顧臻身邊，鳳凰之力恢覆得很快。隨著力量的回攏，他的原形也在逐漸長大。

這兩天正是換毛期，絨羽褪去，正羽初覆，動靜之間，隱約能看到成年形態的影子。而當他振翅高飛時，藍天白雲下的黑鳳凰身形卓正氣宇軒昂，儼然已有幾分百鳥之王的風姿。

他從遠山湖畔出發，穿過半個城市抵達目的地。

這回野雞大學的一百三十周年校慶活動陣仗不小，教學樓掛滿了祝賀宣傳的橫幅，校友贈送的花籃也鋪了一地，學校裏停車位全滿，各色車輛都停到了附近的街道上。

大灰一行已經在校園中心的大樟樹上等著了，大群鴿子焦灼地聚在一起，咕咕咕咕地鬧騰。小烏鴉落地時，眾小妖怪便湧到他身邊，義憤填膺地爭相告起狀來。

“老大！雜毛不要臉！”

“他和一個男人眉來眼去的！”

“那人還摸了雜毛的屁股，雜毛都沒躲！”

……

“？？？”信息量太大，小烏鴉一時沒反應過來，“你們說的什麽啊。”

於是大灰作為代表，用剛學來的時髦話又說了一遍：“雜毛和人在打情罵俏勾搭成奸啊老大！”

小烏鴉楞了好一會兒，才理解了大灰的意思，他側過腦袋問二灰：“你們也都看見了？”

眾鴿子齊刷刷點了點頭。

摸屁股？

打情罵俏？？

勾搭成奸？？？

小烏鴉的毛一下子全炸開了。

“他在哪兒？”小烏鴉問。

“2號樓105教室，是他們系的集合地點。就在那兒。”大灰連忙把方位指給小烏鴉，“雜毛停好車就過去，已經有一會兒了。”說完又補充一句，“奸夫就坐在他邊上！”

小烏鴉生生給氣笑了：“走，找他去。”

他一聲令下，鴿子們便呼啦啦地起飛，往2號樓聚集。

眾小妖怪隔得遠遠的，在樹上、灌木叢裏、草坪上落定，呈大扇形將105室團團圍住。

這裏的教學樓統一都是大落地窗，教室的情形從外頭看是一目了然。為迎接校友，教室裏用心做了布置，整個系五十多號人各自坐在座位上，乍一看，像是馬上就要開課了。

小烏鴉一眼便瞧見了顧臻。

顧臻人長得精神，又打扮得風騷時尚，在人群中特別打眼，想忽略都難。況且他還是個搭訕小能手，跟什麽人都能聊，陌生人五分鐘就能混熟，更別說一塊兒上大學的同學。

以他為中心，周圍坐滿了人，大家天南海北地聊，氣氛相當熱絡。

若是往常，小烏鴉眼裏壓根瞧不見別人。只是這回被鴿子們提醒，他才多留意了幾分——姓顧的和邊兒那男人確實不對勁。

坐得近了些，互動多了些，笑得也暧昧了些，更有甚者，對方的手若有似無搭在他的腰背之間，姓顧的也沒有避讓？！

小烏鴉仔細回想，總算從記憶深處尋出這麽一個人來——顧臻大學時候的追求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