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開會，大家輪流發言，相互共享手頭上的訊息。

顧臻空跑了幾天，收獲不大，主要還是聽聽其他組員怎麽說。

上回讓鉤蛇在眼皮底下被人劫走的那倆小年輕，知道自己犯了錯，這兩天倒是挺拼命的，追著失車那條線索跑了大半個燕陽市。

“這輛小面包車在鉤蛇失蹤前一周就已經停在了小區裏，時間遠在我們組跟進之前。鉤蛇失蹤當天淩晨，也就是快天亮那會兒，小面包車離開小區，在市裏兜了幾圈，最後開往垃圾中轉站。中途停靠路邊五分鐘，因為停靠的位置沒有攝像頭，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五分鐘後車子才重新回到路上。”

他倆詳細講了追蹤過程，顧臻支著下巴轉著筆，一副心不在焉地樣子。

付小梓的眼刀紮了他兩回都全無反應，擡手推他。

顧臻靈巧地躲開，同時開口打斷小年輕的話：“你們說棄車的，就是這個人？”

黑色簽字筆轉過一個完美的360°重新落回手裏，顧臻彈開筆蓋，在資料上畫出一個大大的圓，把他倆提到的目標人物圈在其中。

小年輕不知道顧臻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有些不明所以：“雖然是晚上，他還戴著帽子，不過還是被一個隱蔽的超速照相機抓拍到了正面。我們覆查了兩遍，絕對不會錯的。”

“顧小臻你是不是和方靖混久了，學了一身臭毛病。”付小梓不耐煩地拍拍桌面，“想到什麽就趕緊說，不要賣關子。”

“這不是正準備說麽。”顧臻一臉無辜，“今天做spa，在養生會館的服務之星宣傳冊裏見過他。”

“別人辛苦查案，你倒好，去做spa？”付小梓翻了個白眼，“我先跟你說明白了，個人娛樂的支出會裏是不給報銷的。”

“小氣。”顧臻小聲嘀咕。早就預料到會是這種結果！他往資料上添加這位服務之星的名字，推給小年輕，“資料就你們去查了啊。”

“那你幹嘛去？”付小梓問道。

“我今天只看到宣傳冊沒見著真人，明天得再跑一趟。”顧臻很認真地回覆，“正好把另一個套餐做了。”

付小梓：“……”

開完會後，顧臻做東請大夥兒去搓了頓夜宵。

深夜路邊支著帳篷的大排檔，一大盆排骨煲，一大紮青啤酒，三兩碟下酒小菜。在尚殘留著春寒的夜裏，吆五喝六。

“臻哥。”小年輕的酒量不好，喝了兩杯就發昏，撲在顧臻身上不分真假地嚎哭，“我對不起你。有一個秘密在我心裏埋了很久，一直沒敢開口。”

“啊？”顧臻還挺好奇的，“現在告訴我也不晚，你就大膽地說唄。”

“內刊上你那張裸/照。”小年輕打了一個酒嗝，“是我們組大夥兒，慫恿二組妹子去投稿的。你別怪她。”

顧臻：“……”

吃飽喝足，又把人挨個安排妥帖了，顧臻才打了車回家。他怕影響小烏鴉休息，躡手躡腳地開門轉鑰匙。

客廳的燈沒開，電視裏還在放深夜檔的海外劇場。屏幕的熒光照亮了沙發上黑色小小的毛球。窩成一團，睡得正香。

聽見動靜，毛團懵懵懂懂地擡起腦袋，對著顧臻：“啾。”

“在等我嗎？”顧臻吃了一驚，同時打開了客廳柔和的側燈。他上前抓著遙控器關掉電視，抱起已經睡迷糊的小黑鳳凰，放到臥室大床的枕頭上，然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趕緊睡吧，看把你困的。”

顧臻身上沾染著厚重的酒氣，小烏鴉湊近聞了聞，隨後不高興地啄了他的手，轉過頭不理他了。

“誒。我都沒怎麽喝。”顧臻也低頭聞了聞，自己都有些受不了，“我先洗澡。”

半個小時後，顧臻帶著一身水氣鉆進被窩。

黑團子動了動，往他身側挪過來。

“還不睡啊？”顧臻伸出手指，輕輕抵著他的額頭，“你不是困了嗎？”

小烏鴉頂著他的指尖，又“啾啾”地叫。

這只小黑鳳凰早熟得很，輕易不會發出降低格調的叫聲，但就這一會兒功夫，已經沖顧臻叫喚好幾回了。

“生氣呢？”顧臻眼睛瞇成彎彎的弧度，“因為沒帶著你？”

小黑鳳凰又啾了聲。

“對不起嘛。”顧臻小小聲地沖他道歉，“下次一定早點回來陪你，好不好？”

小黑鳳凰怔怔地盯著他，過了一會兒，把臉埋進枕頭。

“我上輩子一定欠了你很多錢。”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中，顧臻笑笑，湊前親了小黑鳳凰一口，擡手關掉床頭燈，“睡吧。”

那個吻很輕，似短憩的蝴蝶，落在唇角一觸即分。

顧臻卻感覺到了，慢慢地睜開眼睛。

清冷的月光灑在床單上，勾勒出男孩瘦削結實的輪廓。

他有一雙令人著迷的鳳眼，直勾勾地盯著顧臻，狹長漂亮，又攝人心魄。

你是誰。

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大概是顧臻做過最真實的夢，他擡起手，輕輕撫上男孩的臉頰。

褪去了稚氣的容貌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仿佛全然依著顧臻的喜好雕琢，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恰是他最垂涎的模樣。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顧臻動了動嘴唇，詢問的話沒有出口，吻便落了下來。

男孩的動作野蠻粗魯，仿佛使出全身氣力狠狠地啃咬他的唇。

顧臻稍楞片刻，便順應心意配合著回吻對方。

這種感覺，這個吻，像在某段未知時光中重演過一遍又一遍。

熟悉到無以覆加，又陌生得難以捉摸。

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刺激著夜夢中最脆弱不設防的心弦。

身體深處仿佛有什麽在蠢蠢欲動，迫不及待地想要破繭而出。

你，到底是誰。

“白癡，趕緊給我想起來。”

顧臻有些情動，不自禁摟上男孩的腰。

緊致的皮膚觸感勾起內心難以明說的渴求，他將對方的身體拉近與自己緊緊相貼，隨後雙手握空——

顧臻豁然坐正。

清冷月光鋪陳一地，微風卷著窗簾一角，小幅度地搖擺。

顧臻抹了把臉，無奈地下床，躡手躡腳離開房間。

在廁所裏解決生理需求後，他進廚房開冰箱找了點喝的，倚靠著料理臺，一邊喝飲料一邊發呆。

為什麽會做這種夢。

他有點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了。

顧臻不是沒做過春夢，但是能看清對方樣子的，觸感真實得好像馬上就要擦槍走火的，還真是頭一回。

大概是單身太久了。

等這回任務忙完，就讓小眼睛給他留意留意，再憋下去怕是要出毛病。

顧臻輕嘆口氣，把空飲料瓶子丟進垃圾桶，走到沙發前，一頭栽倒進去。

失車司機叫嚴俊，在養生會館裏做了大半年，為人挺好相處，做事也挺認真，加上清秀上鏡，這回出宣傳冊就把他的照片做成了封面。

“他說身體不舒服請了兩天假，結果已經一星期沒來了？”顧臻趴在按摩床上嗷嗷叫，“昨天你怎麽沒說啊姐？”

給顧臻做spa的是個大媽，一看就是特別愛嘮嗑的那種人，顧臻對照宣傳冊研究小半天才選出來的。

“這不是給忘了嗎，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大媽的分筋錯骨手狠狠一捏。

顧臻“嗷”叫一聲，差點蹦起來：“姐你輕點兒！”

養生會館裏情況很明了了。

半年前這個叫嚴俊的男人應聘成為館裏一名按摩師，和鉤蛇有了最直接而隱秘的接觸。

而鉤蛇的按摩師另有其人，在外人面前他們幾乎從不交流，也難怪顧臻打聽鉤蛇時，大媽沒有第一時間想到這個男人。

不知道嚴俊在整個事件中扮演的什麽角色。或許查清二者關系，就能找到鉤蛇下落的線索。

拿著軟磨硬泡套來的住址，顧臻找到了位於錦繡區的城中村。這片的房子老舊線路老化，因為房租便宜，住了不少外地來的打工仔。

“蓮花路103號？”顧臻依著地址，找到蓮花路的路口。

道路兩邊開著各種吃食店，門口堆放著煤爐、板凳等雜物，將原本就不寬敞的道路擠得更為狹窄，勉強能容兩輛自行車並排。

顧臻小心避開路障，挨家挨戶找門牌號。

“101號，102號……有了！103號。”顧臻再一次確定了門牌，蓮花路103號，“是這裏沒錯。”

三層樓自建房，帶一個小院子。一樓開著家雜貨店，側面有個小門，門上貼著“有房出租”的告示牌。

顧臻推門進去時，和院子正中躺坐在太師椅裏曬太陽的老大爺打了個照面。

“租房子哩？”老大爺的普通話夾雜著燕陽本地的方言，顧臻差點兒沒反應過來。

“啊，不是。大爺，我來找人。”顧臻掏出宣傳冊，指著封面上的男人，“請問嚴俊住在這嗎？”

“你也找小嚴？”老大爺搖搖頭，“已經好多天沒回來了，他這個月的房租還沒交哩。這麽些東西放屋裏，也不曉得還要伐要，影響我租房子……”

“也？除了我還有其他人來找？”顧臻自動過濾掉老大爺的抱怨，問道，“您記得是什麽人嗎？什麽時候來的？來找他幹嘛？”

“我哪曉得找他做啥子？”老大爺有些不耐煩，擡著枯槁的手不住往後頭指，“前後腳，前後腳，人剛剛走哩。”

顧臻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院子還有一個門，於是匆忙追了出去。

這是一條和蓮花路相鄰的街道，同樣開滿了小店，同樣的雜亂不堪。

在這樣的環境裏找人，有點兒困難。顧臻不抱希望地左右張望。這時候，一輛送貨摩托裝完貨，挪開了位置，露出車後方正往道路外邊走的男人的背影。

那個背影顧臻再熟悉不過了——

“方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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