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小孩真是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平時看陳銘溜元寶，輕松得跟玩兒似的，到了顧臻手上，難度等級翻番。

晚上好容易伺候元寶睡著，顧臻累得直接癱倒地板上，不小心便睡著了，就這樣湊合了一夜。

第二天天沒亮，顧臻就被鬧醒了，元寶只穿著一條尿不濕，坐在他肚子上唱“學習雷鋒好朋友，艱苦樸素永不忘。”

“走調也算了，好歹把歌詞給唱對啊。”顧臻快哭了，“你爸為什麽還不回，我怎麽就這麽想他呢。”

“元寶也想爸爸。”元寶說。

“你見誰都叫爸爸，”顧臻說，“我不信你。”

元寶咯咯咯地笑。

“服了你了。”顧臻拎了小屁孩去刷牙洗臉，又是一番折騰後，給洗白白的元寶換了一身迷彩服，戴上貝雷帽，帥氣又可愛。

“這才像點樣子。”總算還養眼，顧臻的氣可算順了，拍了一把元寶屁股，“去，喊小烏鴉起床。”

元寶端著他的玩具機關槍就沖進了臥室。

顧臻心裏默數時間，猜測小胖子多久會被扔出來。

他等了一會，屋裏居然沒有動靜。

顧臻推開臥室門，小烏鴉已經起了，穿戴整齊趴在床上，勾著雙腿翻游樂園的宣傳畫冊。元寶站在床沿掂著腳尖，硬是湊上前跟他一起看。

叩叩叩——

顧臻敲敲門：“你們倆研究什麽呢？”

一大一小兩個腦袋同時擡起看向他。

“我們去玩這個，”小烏鴉指著宣傳畫冊，“蹦極，好像有點意思。”

元寶高興地又叫又跳：“蹦極蹦極！”

“喲，就你還想蹦極呢，頂多坐個兒童碰碰車。”顧臻上前撈起元寶，伸手向小烏鴉，“出發？”

“出發！”小烏鴉翻了個身，拉住顧臻的手，借力跳下床。

他們今天約了精衛一塊去游樂園，時間還早，正好可以繞道大學城把她接上。

元寶第一次見精衛，一對小短腿興奮地直撲騰：“姐姐！姐姐！”好在有安全座椅綁著，不然這胖子能直接撲人懷裏去，殷勤的勁頭簡直沒眼看。

精衛被他逗得直樂：“這就是你們說的小麒麟呀？真好玩。”

顧臻搖頭：“見男妖怪就喊爸爸，見女妖怪就喊姐姐，這小胖子將來不得了。”

“哈哈哈。”精衛樂得大笑，她抓住元寶的小胖手，推了一點妖力進他身體，進行了一個簡單的檢查，“除了還沒變身，其他都挺健康，你們不用太擔心啦。”

“我一點兒都不擔心。”顧臻說，“真的，禍害留千年，我相信他能活這麽久。”

“哈哈哈。”精衛更樂了，“半麒麟活不了那麽久，不過也有很長的壽命啦！”

他二就麒麟半麒麟的壽命問題討論了半天，小烏鴉低著頭玩白金版泡泡龍，基本不參與。

抵達游樂園後，顧臻去窗口取網售票，二大一小三只妖怪就在門口等著。

門票是電子手環的形式，戴在手腕上，在項目入口處刷芯片即可。

顧臻遞了一個手環給精衛，拉過小烏鴉的手，替他把手環戴上：“不要弄丟，大部分項目都要憑手環進去，丟了就不能玩了啊。”

小烏鴉晃了晃手腕：“走吧，我們去蹦極。”

“元寶才4歲，所有危險項目都不能玩。”顧臻說，“我們先陪他去坐兒童碰碰車嘛。”

“真討厭。”小烏鴉小聲嘀咕，他瞪了顧臻一眼，看向精衛，使了個眼色。

“要不這樣吧。”精衛冰雪聰明，一點就透，她抱起元寶，對顧臻說，“你們去玩你們的，我帶元寶去坐兒童碰碰車，然後匯合一起吃飯，下午去坐摩天輪！”

“那怎麽行，這小胖子特別難帶，怎麽能麻煩你。”顧臻忙道。

“你別忘了，我可是專業的。”精衛掂了掂元寶，不由分說扭頭就走，“我們走了，中午見！”

元寶大力揮舞著胖胳膊，和他道別。

顧臻還是不放心：“哎，這小胖子——”

“別婆婆媽媽了。”小烏鴉不耐煩，拽著他往蹦極項目的方向走，“我們去跳那個！”

“你天天飛，玩什麽蹦極啊。”顧臻簡直不能理解他的執著，“有意思麽你？”

“有意思啊。”到了目的地，小烏鴉將顧臻推進檢票口，忽而露出一個壞笑，“看你跳肯定有意思。”

“什麽！”顧臻一蹦三尺，要從檢票口出去，“我一點都不想跳！”

工作人員溫聲細語地一邊鼓勵他，一邊將他往裏推：“這位先生，勇敢跨出第一步哦，蹦極真的很有意思。你有心臟病高血壓嗎？”

顧臻：“沒有……”

工作人員：“等下要聽教練的話哦，既然來了，就要堅持到底喲。加油——”

顧臻：“……”

小烏鴉跟在他後面，緊繃著臉，努力做出一副冷漠的樣子，不過笑意快從他的眉眼中滿出來了。

顧臻大叫：“小烏鴉，我跟你沒完！”

“來呀！”小烏鴉再繃不住，勾著唇角挑釁。他跳到顧臻背上，問教練，“教練，有雙人的嗎？”

教練打量他倆，恍然大悟，表示理解：“有的。但是需要有一定的蹦極基礎，你們之前跳過嗎？”

“我跳過。”小烏鴉說，“經常。”

他可是從二十七層陽臺直接翻身往下跳的妖怪，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顧臻說：“我沒跳過。”

教練點頭：“可以，你們一起上去。”

“一個人跳過就可以嗎？！”這種規定毫無人性，顧臻被小烏鴉拽到準備區，在教練的協助下，穿戴保護措施。

“不要緊張！”教練做好最後的確認工作，“別忘記註意事項，不用擔心，勇敢一點！”

一人一妖站到跳臺上。

顧臻往下看了一眼，默默閉上眼睛。

“你不是真的不敢跳吧？”小烏鴉氣定神閑，沒有一點兒緊張的樣子。

顧臻拉住護欄，深吸一口氣：“誰說我不敢？我就是沒跳過，有點緊張。”

在準備區的時候，顧臻給自己做了好一會兒的心理建設，不過真站到了跳臺上，刻在人類基因中對高空墜落的恐懼還是讓他腎上腺素飆升，緊張得有些腳軟。

顧臻說：“小烏鴉……”

“有我在，你怕什麽。”小烏鴉說。

他抓住顧臻的手，後者牢牢回握。

“別說有安全繩綁著，就算什麽措施也沒有，我也能活著帶你回來。”小烏鴉說。

顧臻還想開口，小烏鴉先一步摟住他的腰，背身往後倒去。

那一瞬間，恐懼和緊張同時消失了，失重感帶來一剎的暈眩，隨即世界歸於平靜，沒有嘈雜和喧囂，沒有煩惱和困惑，只有風和雲彩，他和小烏鴉。

繩索繃緊回彈的時候，顧臻摟緊了眼前人。

“好玩嗎？”小烏鴉放肆大笑，“飛起來的感覺就像這樣。這裏不夠高，下次我帶你飛，去我家後面的山谷，風景特別漂亮。”

顧臻說：“你家在哪？”

“鳳凰谷。”小烏鴉說，“以後帶你去玩。”

下到地面以後，小烏鴉依舊是精神奕奕，又拉著顧臻跑了幾個項目。有了第一局的激烈開場，接下來的雲霄飛車、激流勇進等一系列項目接受起來就沒了難度。

一人一妖玩得開心，精衛打電話來時，他二都有些意猶未盡。

兩方約好在游樂園C區餐飲部匯合，精衛帶著元寶先到，顧臻和小烏鴉也就是前後腳，很快也到了。

元寶看到顧臻，從椅子上跳下，飛快撲到他腿上：“幹爸！”

“怎麽了這是，半天不見就這麽想我啊？”顧臻說。

元寶仰起頭，露出好無辜好可憐的樣子：“元寶想次冰淇淋。”

精衛在旁邊補充：“我怕你們對他有要求，沒給他買，叫嚷一早上了。”

“不記得你爸的話了？”顧臻說，“他不讓你吃零食。”

“冰淇淋不是零食。”元寶說。

顧臻：“……誰教你的。”

元寶指著小烏鴉。

小烏鴉不以為然：“零食是零食，冰淇淋是冰淇淋。”

顧臻：“……”

元寶晃著顧臻的腿：“幹爸~”

“好吧好吧，”顧臻妥協，“只能吃一個，不準告訴你爸，不然我倆都吃不了兜著走。”

“幹爸最好了！”元寶放開顧臻，扭頭就邁開小短腿往小賣部跑。

有了冰淇淋，小胖子又安靜下來，乖乖坐在精衛身邊，一小勺一小勺往嘴裏兜，一會兒吃吃自己的草莓味，一會兒又賣萌騙精衛的巧克力味。

顧臻給小烏鴉挑了一盒芒果味，兩人坐在角落的長椅上，一個看一個吃。

自從小烏鴉來了以後，顧臻吃零食冰淇淋的頻率明顯下滑，看小烏鴉吃遠比自己吃有意思。

“好看麽？”小烏鴉兜著冰淇淋送進嘴裏，略側過臉，用他狹長的鳳眼斜睨顧臻。

“好看。”顧臻說。

“白癡。”小烏鴉白他一眼，收回視線。

顧臻左右快速掃視，見沒人註意，於是飛快俯身，在小烏鴉的眼角親了一口。

小烏鴉睫毛顫了顫，又兜起一勺冰淇淋，塞進嘴裏。

晚些時候，顧臻一行簡單吃了午飯，又在休息區坐著讓元寶睡了會午覺。下午按照原定計劃，去玩集體項目摩天輪。

四人一個觀光艙，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關上艙門，隨後在機器運轉的聲音中，搖擺著升空。

元寶第一次到天空中，興奮地咯咯咯亂笑。

“別亂動啊。”顧臻把他抱在懷裏，坐在精衛身邊，緊張到抖腿，“還有沒有要註意的地方啊，再仔細想想？”

“真的沒有了。你別被嚇到就行。”精衛握住元寶的小胖手，“都準備好了啊。”她做了兩輪深呼吸，“我要開始了。”

顧臻和小烏鴉對視一眼，摟緊了懷裏的小胖子。

這是今天游樂園之行的最終目的——由精衛引導元寶完成變身，讓他成為一只真正的半麒麟，健健康康、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元寶睜著大大的黑眼睛，滿臉好奇：“姐姐！”

精衛摸摸他的臉：“元寶不要怕，不會疼的。”

一股柔和的妖力從精衛的身體裏流出，從二者相握的手，傳遞到元寶的身體裏，元寶張開嘴，發出一聲輕微的咿呀獸鳴。

小孩不知道為什麽會從自己嘴裏，發出不像自己的聲音，他困惑地低下頭，發現身體在悄然變化。

——麒麟，獅頭、鹿角、虎眼、麋身、龍鱗，為吉祥神寵，能保長壽安康、擋煞消災。

——他們不讓我養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孩。我大概是叛逆期來得晚，家裏面越是不讓做的事，就偏要做。

——這是一種很溫和的妖怪，如果從小被人類撫養的話，為了讓養育者開心，會潛意識裏認為自己是人，以至壓抑變身的本性。

——一開始也是賭氣，卯起勁非要養。養著養著就養出感情來了。不管別人怎麽看，元寶就是我兒子。

——時間長會有生命危險。這小胖墩子是半妖，比起真麒麟只會更甚。

——他現在可以自己吃飯了，你把飯菜放他碗裏，讓他自己動手。不要帶他吃外賣，那個味精太多油太重，小孩不能吃。每餐都要吃蔬菜，別讓他挑食。早晚都要刷牙，洗澡用溫水，不要讓他一個人泡浴缸，太危險……

摩天輪慢悠悠打轉，在晴空中畫下一個色彩斑斕的句點。

顧臻抱著熟睡的小孩跨出艙門，觀光艙又在他們身後緩緩上升。

他靠在請勿吸煙的指示牌下，摸了摸小胖子柔軟的頭發，恍如隔世。

小烏鴉用指尖勾著工作人員派送的紀念品氣球，晃晃蕩蕩走向游樂園的出口。

精衛站在顧臻身邊，笑著舒了口氣：“好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謝謝你。”顧臻說。

“客氣什麽。”精衛說，“在地下室裏，是我自己說要還你一個人情的。現在我們兩不相欠啦。”

“一起吃個晚飯？然後送你回學校？”顧臻說。

“不用了。”精衛擺擺手，“門口就有去大學城的直達公車，我自己坐公車回去就好。”

“好吧。”顧臻說，“那就再見了？”

“嗯！”精衛重重點頭，又問，“我以後還可以去找你們玩嗎？”

顧臻看向小烏鴉的方向：“小烏鴉不喜歡那些人。”

精衛有些失望：“我明白。”

精衛獲救回來後，和反狩聯盟簽了一份互惠協議，為了防止綁架事件再次發生，會由反狩聯盟派專人保護她；而精衛畢業後就去市人民醫院工作，做專職醫生。

對精衛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結果，只是往後她身邊都會有反狩聯盟的人跟著，再想出來玩，小烏鴉恐怕不會樂意。

“不過他會慢慢習慣他們的存在。”顧臻說，“我會讓他習慣的。”

精衛不解地看向他。

“我應該是喜歡小烏鴉。”顧臻說，“你能看出來嗎？”

精衛點點頭：“你的眼睛一直在找他。”

“我猜也是。”顧臻笑起來。

“我一直都覺得當個小紈絝挺好的，想吃吃，想玩玩，沒有負擔，混吃等死。

“這次小烏鴉受傷，我想了很久。我不想繼續渾渾噩噩下去。

“我特別受不了他受傷的時候我什麽忙都幫不上。

“受夠了關鍵時刻拖後腿。別人還得分神照顧我。

“我已經想好了。”他說。

“我要變強大。

“我要加入反狩聯盟。”

卷三·鳳凰涅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