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方靖一行人等。

兩方人馬人數相當，戰況膠著一度難舍難分。好在特三組的弩手爭氣，一直壓著對方。梁振國廢掉對手後，硬是沖入五點鐘狩靈弩手藏身的地方，將人從樹上拽了下來。

場上情勢扭轉，不多會兒，便將狩靈挨個拿下。最後抓住六個，跑了兩個。

小年輕們要追，被梁振國攔下，訓斥道：“窮寇莫追，懂不懂？麻溜點，把人綁起來。”

“哦。”幾人默默對視，一邊用口型互相對話吐槽，一邊摘了狩靈們的鬼面具，給他們上銬子。

剛經過一場戰鬥，眾人心情都略有放松。梁振國坐在敞著門的車後座上，掏出一支煙，給自己點上了：“先休息一會……”

話未說完，平地一聲驚雷，將眾人嚇了一跳。

梁振國手一抖，沒能抽上一口的煙掉到地上：“什麽情況？”

小年輕往天邊一指：“組長，你看！”

這萬裏無雲的大晴天，短短十數秒內，匯聚了一大片的烏雲，伴隨著滾滾驚雷，頃刻整片天空都暗了下來。

“怎麽了就？”梁振國不明所以。

“出事了。”方靖皺起了眉頭。他面朝的方向，不遠處黑色的光芒隱隱可見。

“這是要鬧妖啊。還楞著幹嘛？”梁振國拍了一把小年輕的背，“你，你，你——你們幾個把人看好了；剩下的——你，你，你，還有方靖，我們走。……媽的，居然鬧到變天，這個月獎金又得泡湯了。”

方靖：“……”

梁振國話雖這麽說，動作卻不含糊，招呼方靖等人，拔腿狂奔。

一路上，天色肉眼可見地暗下去。

又是一道驚雷落下，一抹黑色巨影沖上雲霄，緊接著閃電混著雷聲，劈頭蓋面，照亮了半邊天空。

“艹，這是黑鳳凰吧？”梁振國跑得氣喘籲籲，仍是不忘叨叨，“老子幹這行快二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到活的鳳凰。真TM開眼了。”

“組長，鳳凰很稀有啊？”

“這不廢話嘛！你培訓課開小差了吧，考試怎麽給你過的？”梁振國斜睨他一眼，“龍和鳳是瑞獸中最強大的存在，動可翻雲覆雨，靜可號令群妖，你說厲害不厲害？如果數量再不控制控制，還得了啊？回去多讀點書，沒文化。”

梁振國正教育小年輕，方靖突然開口：“梁叔。”

梁振國順著他的視線擡頭。

黑色的鳳凰在雷電交織的雲層中翻騰不已，翅膀劇烈地扇動，發出聲聲悲鳴，似乎正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怎麽這麽不對勁呢？”梁振國呲聲。

正說著話，卻見黑鳳凰力竭，雙翅垂落，直挺挺從空中墜了下去。

“艹，別TM給老子出事了。動作再快點！”梁振國大喊。

地面被砸出一個直徑三米多的大坑。

灰塵高高騰起，遮擋住了坑內的情形。鷹鉤鼻帶著幾個僥幸逃脫的狩靈，慢慢靠近。

玲瓏八寶盒在逃竄的時候漏掉不少朱砂粉，倒是還能使用。

鷹鉤鼻眼中閃爍著異樣的神采，手指因為過於興奮而不住顫抖。他口中默念咒術，指尖飛快撥弄著操控玲瓏八寶盒，勉強招出兩根完整的封妖繩。

四名狩靈，一人一頭分別抓住繩索，往不同方向包抄，將大坑圍住。

厚重的塵埃褪去，露出了坑底的情形。

大鳥躺在底部，翅膀支撐著身體，動作緩慢卻堅定地爬起。身上羽毛碎成細沙，不停地往下流淌，接觸地面後，又變換成薄薄的水汽，縈繞不去。

小烏鴉現出人形，站立坑底。

他似乎忘了疼，右邊臉浸在血色中，獨餘一只左眼，由下而上，漠然地註視著鷹鉤鼻。

他的眼底冰冷，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鷹鉤鼻打了個突，下意識往後退開一步。

“虛張聲勢。”鷹鉤鼻扳正身姿，硬著頭皮道，“他受了重傷，堅持不了多久，抓住他！”

“哈——”狩靈眾人大喝一聲，飛撲而上。

封妖繩迎面縛來，小烏鴉卻是不閃不避，擡手拽住繩索。手掌碰觸的部位電光流轉，刺痛異常，他卻好像渾然沒有察覺，側身一帶，兩方包抄的狩靈便在大力拉扯之下，兩兩撞在一起，摔在大坑底部。

坑底看似薄霧般的水汽，卻和黑火如出一轍，碰觸到的皮膚就像被熊熊烈火灼燒，痛入骨髓。

眾人哀嚎，連滾帶爬往坑外爬去。

小烏鴉冷眼也未施舍他們一個，擡腳踏在一人背上，借力沖向鷹鉤鼻。

鷹鉤鼻心中駭然，拽過身側狩靈，推向小烏鴉，自己反身就跑。他對附近地形相當熟悉，轉眼就隱匿在茂密的樹叢之中。

反觀這狩靈，也是忠心，心中雖然害怕，卻仍然雙手大張，雙眼緊閉，牢牢抱緊眼前的浴血羅剎。

小烏鴉掙脫不得，勃然大怒。他五指大張，按在狩靈面門之上，狩靈抵受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鬼面具在小烏鴉的掌下龜裂成碎片，露出底下一張普通青年的臉。

大力之下他的面容扭曲，只要小烏鴉再多用半分力，必死無疑。

顧臻趕到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少年渾身浴血，目色赤紅，五指下掌控的是狩靈不堪一擊的性命，身後映襯的是遮天蔽日的滾滾黑雲。

沒有半分人氣，冰冷薄情。

與顧臻曾經臆想中那個高高在上的掌權者重疊在了一起。

顧臻心底一跳：“小烏鴉！”

小烏鴉冷冷掃他一眼，眼中沒有半分情緒，冷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顧臻跨前一步：“你……”

“別過去！”精衛停在他肩頭，狠狠啄他一口，“現在小烏鴉神志不清醒，根本不認得你。你過去只會跟那個人一個下場！”

顧臻心裏著急，倒是不敢貿然前進了。

與此同時，反狩聯盟眾人趕到。

眼前戰局呈現一面倒的壓制。狩靈哀嚎一片滿地打滾，在黑鳳凰手下沒有一丁點的反抗之力。

梁振國擡臂握拳，弩手第一時間舉起袖箭，將箭頭對準小烏鴉，口中默念咒術，淩空畫了一道鎮妖符，貼在箭身上。其餘人也亮出武器，同樣畫上咒符。

方靖飛快看一眼梁振國。

梁振國沖他點點頭。

反狩聯盟和狩獵者不同，一般情況下，出勤不會在武器上刻符，但是遇上妖怪暴走他們也會啟用。

眾人隨手繪制的鎮妖符靈力不強，能起到一點震懾作用；真正厲害的是幾個組長隨身攜帶的戒指，威力巨大，造價昂貴且是消耗品，非特殊情況不會使用。

眼下遇到一只失控的黑鳳凰，實在難以預料會出什麽狀況。

“小烏鴉。”方靖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取下戒指捏在手心，“你能聽見我說話麽？”

梁振國同樣也取下自己的戒指。

反狩聯盟全名叫做“人與妖怪和平共處研究委員會”，阻止狩獵者傷害妖怪，以及阻止妖怪傷害人類都在特殊行動組的職責範圍內。

他們原以為今天只要對付狩獵者即可，誰能想到現場卻是全然顛倒的局面。如果今天小烏鴉不聽勸阻，他們必然要動手對付他。

“有什麽賬回頭再和他們慢慢算，不急於一時。”方靖說，“你先把人放了。”

小烏鴉朝方靖轉過身，喉嚨裏發出不明意義的咕嚕，改掌為抓，拉住狩靈衣服後領，拖著一步一步朝方靖靠近。

眾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警惕，梁振國更是開口警告道：“趕緊停下！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小烏鴉充耳不聞。

他從顧臻身側經過，被鮮血遮蓋的右眼暴露面前，顧臻一驚，整顆心都揪了起來，隨即快速打量四周。

他雖然不了解前因後果，但看這架勢，也明白了幾分。

精衛貼在他耳邊，用只有一個人能聽見的意和他交流：“快想想辦法，如果小烏鴉錯手殺人就糟了，這些人會追殺他到天涯海角的。”

顧臻當然知道其中厲害，如果小烏鴉不能盡快回覆神智，恐怕今天會鬧到無法收場。

然而此時雙方都不願退讓，弩手的箭頭都快抵上小烏鴉的額頭了。

顧臻看看特殊行動組，又看看小烏鴉，心下一橫，嘴上喊著“等一下！先別動手！”，沖上前張開雙臂，擋在了小烏鴉面前。

“你們別傷他！”顧臻道，“我來跟他說，我跟他熟。”

精衛撲棱著落到一旁樹丫上，不忍直視他的愚蠢行為，用翅膀捂住眼睛。

“顧臻！”方靖語氣不善，顯然是動氣了，“小烏鴉的狀態隨時可能暴走，你不要命了？快讓開！”

顧臻側頭看一眼小烏鴉。後者因為被攔住去路有些不爽，卻似乎沒有要動手傷他的意思。

“給我一分鐘！”顧臻一咬牙，豎起一根手指，“就一分鐘。你們看他都傷成這樣了，還能幹什麽？就讓我跟他說一分鐘。”

顧臻的要求簡直胡攪蠻纏，饒是方靖再沈穩的性格，也被氣得不行。

梁振國拍拍他的肩膀，對顧臻說：“只有一分鐘。”

他擡手做一個後撤的手勢，眾人往後退開數米，讓出一點距離。只是袖箭的箭頭依舊指著小烏鴉，只要稍有異動，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射出。

顧臻得了許可，稍稍舒了一口氣，慢慢轉過身：“小烏鴉……”

小烏鴉盯著他，喉嚨裏發出警告的咕嚕聲。

顧臻動作緩慢地擡起手，盡量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沒有威脅性。

“顧臻。”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你認得我麽？”

小烏鴉沒有回答。

他的身上深深淺淺傷口密布，因為符咒的關系，愈合的速度很慢，說著話的功夫，都還在往外滲血。

顧臻的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揪住，就好像這些傷都長在自己身上，疼得他直抽抽。

“雜毛。”顧臻忍著鼻頭的酸意，“記得麽？也是我。我們住一塊兒。你搶我的臥室，霸占我的客廳，蹭我的網，吃我的冰淇淋。還穿我買的鞋。”

馬丹，就沒一件好事。

他指了指小烏鴉腳上的黑色板鞋：“呶，就是這雙，我給你買的。”

小烏鴉木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腳。

鞋子被血浸透了。

“都臟了。”顧臻說，“你先把這個人放了。回頭我再給你買一雙新的。想要什麽款式，你自己去挑。好不好？”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小烏鴉的頭旋。

他今天才發現，小烏鴉居然有兩個旋。

他媽付雪顏說過，兩個頭旋的人聰明。

仔細想想，他和小烏鴉在一起的時候，小烏鴉一直可著法兒壓榨他還不帶重樣。

確實挺聰明的。

“你覺得好呢，就點點頭。”顧臻說。

跟幼兒園老師哄小朋友似的。顧臻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想笑。

隨即又想到，如果小烏鴉真的暴走怎麽辦？然後又笑不出來了。

他不敢保證小烏鴉真的能認出他，也不能保證就算認出他了也不會動手。但是這個時候，他居然沒覺得害怕。

一個小年輕掐表計算著時間。

一分鐘到的時候，他按下計時器，擺到梁振國面前，申請下一步指示。

梁振國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然後他看見渾身浴血的羅剎松開了手，並且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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