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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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趙鎮河除了昏迷不醒沒有任何損傷,且沒有任何生命危險之後,四人轉戰醫院附近的茶社,準備在包廂裏安靜地、詳細地、好好地談一談。

康銘主動給夫妻倆倒了茶:“請用。”

趙昱汀趕緊接過杯子:“多謝。”

兩人非常默契地省略了稱呼,天知道他們要怎麽叫對方,是按趙鎮河的輩分,還是按趙慕高的輩分?

想到這個趙昱汀就一腦門官司,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開口道:“具體的情況慕高已經和我說過了,我想和你確認一下,我父親和你是不是真的……”

“是。”

“等等,你聽我把話說完,我想問的是,你們現在大概到一個什麽程度,是互有好感還是已經在一起了?”

問這麽直接?趙慕高震驚地看著他爸,沒看兩秒就在趙昱汀的怒視下重新把頭低下去。

趙昱汀解決完兒子,表情嚴肅地轉向康銘:“我父親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不光身體回到七十歲,還處在昏迷不醒的狀態。希望你能如實地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想法?”不等康銘開口,趙昱汀又強調道,“我希望你考慮清楚再說,之前你們發生過什麽我並不清楚,但以後你要面對的是什麽,你我都很清楚。”

相比剛進病房時的慌亂,康銘已經恢覆了往日的面無表情,他用非常平靜地語氣說道:“您的顧慮我非常理解,但是我可以非常確定地告訴您,我對鎮河的感情不會因為他的年齡和外貌發生任何變化。”

“你看到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可不是這麽說的。”

“是的,在看到鎮河的一瞬間,我的確產生了片刻的動搖。但這種動搖並不是因為我無法接受他的外表,而是我想到,如果鎮河醒來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他絕對不會再接受我的感情。我知道您不會相信這個說法,不過,我必須告訴您,我對鎮河的感情遠比您或慕高所知的要久得多,也深得多,他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寶物,不管發生任何事,我絕對不會放棄。”

“咚!”

趙昱汀把茶杯用力地嗑在桌上:“年輕人,我勸你別把感情想得那麽簡單!”

康銘毫不示弱地直視過去:“我也勸您不要把我的感情想得那麽簡單!”

“你清楚自己這番話的後果嗎?!”

“您怎麽知道我不清楚!”

眼看兩人言辭激烈到快打起來,趙慕高趕緊上前拉住趙昱汀,正準備安撫一下兩人,一直默不作聲的高蕓緩緩開口道:“行了,都別吵了。”

趙昱汀見妻子開口,只得氣哼哼地把臉撇向一邊。

高蕓沒空管他,她眼神覆雜地看著康銘,擔憂地說道:“康先生,容我冒昧地問一句,若是父親一直不醒,你準備怎麽辦?”

“我會一直照顧他,直到他醒來……如果兩位允許的話。”康銘嘴上這麽說,臉上明顯寫著‘就算你們不允許我也要照顧他’。

高蕓蹙著眉,似是不知如何開口,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嘆息道:“若是,他醒了呢?”

康銘垂下眼。

這個問題他從見到趙鎮河的那一刻就在思考,卻始終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或者說他能確定的只有自己的想法,卻無法保證趙鎮河擁有和他一樣的決心。

“等鎮河醒來,如果他願意接受,我說過,不管他外表如何,我的感情不會有任何變化。如果,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康銘的語氣平靜而堅定,只有藏在桌下微微顫抖的手透露出他心中的惶恐,“我會退回原本的位置,做一個孝順的晚輩,只希望到那時,兩位能夠理解我的心情,不要阻止我‘盡孝’。”

夫妻倆自然聽出最後兩個字裏隱藏的微妙感情,兩人暗自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趙昱汀原本也不是故意想要激怒康銘,他只是不希望對方傷害自己的老父親,現在雖說還有些半信半疑,但面對如此堅定的康銘,他也不好斷然拒絕。和妻子小聲商量一會兒,他妥協地說道:“你們之間的事情,我夾在中間也不好說什麽,我只希望,不管我父親什麽時候醒,醒來後做了怎樣的決定,你都能兌現今天說過的話。”

康銘的嘴角露出些許笑容,如釋重負地說:“一定!”

“那我們回去看看父親吧。”高蕓提議道。

其餘人自然應允,四人收拾好東西離開茶社。

走在最後面的趙慕高趁父母不註意,偷偷碰了碰康銘:“大哥,如果我爺爺醒過來不那什麽你了,你真的會……”

康銘淡淡地看他一眼,沒有回答,徑自向前走去。

幾人回到醫院,詳細詢問了趙鎮河的情況,醫生說身體沒什麽大礙,不過為什麽昏睡不醒,他們還沒找到原因。如果三天內醒過來應該就沒事了,如果醒不過來,恐怕要做更詳細的檢查。

之後康銘每天上班之前都會來看一眼,下班之後也會把工作帶來病房裏做,一直到十二點才回家睡覺。趙昱汀和高蕓看他如此熱切,除了搖頭嘆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然而過了一周,趙鎮河依舊沒有醒過來,但是病情也沒有惡化,甚至所有身體指標都處在一個非常健康的數值,醫生也無法解釋原因,只能認為病人的精神可能出現了什麽問題,導致他自己不願意醒來。

康銘勸說趙昱汀夫妻,希望將趙鎮河轉到康氏集團註資的醫院。

夫妻倆明白父親情況的特殊之處,既然在這裏查不出什麽,那就換個安全的地方吧,於是很快同意了。

轉院當天,康銘和負責轉院事宜的醫生討論完具體過程,正準備回到病房,突然聽到走廊盡頭傳來爭吵聲。

“醫生!醫生再幫我查一查,我沒有騙你,真的有一個年輕男人從山上摔下去了!”

“陳小姐,你已經來過好幾次,我也幫你查過好幾次了,那天接到你的報警後,我們醫院接治的疑似摔傷病人只有那位姓趙的老先生,沒有什麽年輕人!你是不是弄錯了?”

“肯定不是,我還和他說了話,一轉頭他就不見了!真的,你相信我!”

“陳小姐,我相信你沒用,你應該報警,然後和警察說。”

“我去了!但是我連對方叫什麽都不知道,根本沒辦法發立案!”

“那我也沒辦法,你回去吧,在這裏會打擾到其他病人的。”

一個年輕女孩垂著頭從醫生辦公室走出來,走到康銘身邊時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女孩心不在焉地道了歉,繼續往前走。

然而就是這一撞,讓康銘看到了她攥在手裏的東西:一塊手帕,和趙鎮河一直用的手帕是一個款式。

康銘心中一動,追上女孩,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不好意思,我剛才聽到你和醫生的談話,請問你找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穿著藏青色沖鋒衣的年輕人嗎?”

女孩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康銘的手臂:“你認識他!?”

康銘看著她手裏的手帕,沈聲說道:“如果你拿著的手帕是他的,我想,我應該認識。”

……

“咕嚕咕嚕咕嚕。”

女孩一口氣灌下半瓶水,豪邁地用手背抹去嘴邊的水滴,用力吐出一口氣:“那天我第一時間報了警,沒兩個小時就說找到人,但是我去看了,是個老人家,根本不是我要找的那個年輕人。他們都說我看錯了,怎麽可能看錯,我和他坐在懸崖邊上聊了那麽久,連年齡都分不清,難道我瞎嗎?但是我托關系找了好多醫院,還讓人在山下搜索了,什麽都沒找到,一個大活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還好遇到你,不然我真要懷疑自己精神不正常了。”

康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女孩把手帕遞給康銘,確認道:“你確定認識他?”

康銘接過手帕,在邊角上找到一個小小的十字,那是趙鎮河為了區別兩人用的手帕,特意縫在角落上的。

“確定,”他輕撫著那個記號,“我不會弄錯最重要的人。”

女孩抿了抿唇,鼓起勇氣問道:“你,是不是他男朋友?”

康銘聞言不由一楞,眼神灼灼地盯著女孩。

女孩嚇得往後一縮,支支吾吾地解釋:“我、我瞎猜的,要是猜錯了我道歉。”

“是他和你說的嗎?”

“嗯,差不多吧。他給我講了一個‘朋友’的故事,但是誰不知道,朋友的故事我就是我的故事。”

“能和我說說嗎?”康銘略帶請求地問,“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他的男朋友。”

想也知道那些內容不能完全覆述給當事人聽,女孩不自在地撩了撩劉海,只能挑挑揀揀盡量簡化著說:“差不多就是,他的好兄弟,和他好兄弟的親戚都喜歡他,但是他不喜歡好兄弟,只喜歡那個親戚。”

康銘其他的都沒聽到,只記住了那句“只喜歡那個親戚”,他轉頭向女孩確認道:“他說,他只喜歡那個親戚?”

“對對對,我確定。”女孩連連點頭,邊回憶邊說,“我還問他,是不是準備和親戚在一起,他說的確是這樣想的,不過總覺得對不起好兄弟。然後我就跟他說,管他呢,你也說就算好兄弟離婚來找你,你也不會喜歡他,為什麽不遵從內心和親戚在一起呢?兩個人能幸福好過三個人都痛苦。”

康銘默默握緊手掌,將手帕牢牢地團在手心,真誠地對女孩說道:“謝謝。”

女孩不明所以地皺了皺眉頭,見康銘不準備解答,只好含糊地笑了笑。

沈默了一會兒,女孩終究還是忍不住,忐忑地問道:“他……怎麽樣了?”她一直不敢提起這個話題,因為她覺得如果不是為了安撫自己,青年也不會掉下山崖。

康銘語氣輕松地說:“他沒事。”

“真的?”女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真的會沒事嗎?

康銘笑著松開手,將手帕攤開,撫平比較大的皺褶,整整齊齊地疊成方塊,放進自己的口袋。接著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女孩,燈光從上方照下,落在臉上投射出灰暗的陰影。

“他沒事,”康銘斬釘截鐵地說,“手帕我拿走了,謝謝你。”

說完無視女孩詫異的目光,轉身離開。

回到病房,康銘坐在床沿,看著陷入沈睡的趙鎮河。

不管他現在多麽蒼老,康銘都能從那張充滿皺紋的臉上看出他年輕時的痕跡。輕輕把手搭在趙鎮河的手上,用指尖溫柔地觸碰那幹枯松弛的皮膚,康銘心中的愛意,絲毫沒有減少。

對不起,我騙你的孩子。

康銘揚起嘴角,在心中毫無誠意地道歉。

不管你能不能接受,我都不會離開你的身邊,做一個單純的小輩。不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這世上沒有任何事、任何人可以阻止我和你在一起,就算是你自己,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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