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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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耶!”趙鎮河差點把手裏的碗扔出去。

過了幾秒,窗外傳來嘩嘩的雨聲,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傾瀉而下,擊打在落地窗玻璃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趙鎮河長出一口氣,原來是打雷,嚇死他了,剛才眼前一黑還以為是自己中風了。

“八成是打雷跳閘了,我這嘴真是開了光了。”他一邊抱怨一邊放下碗,摸索著朝廚房走,順便問康銘:“你家蠟燭放哪兒的?”

等他摸到廚房門口了,也沒有聽到康銘的回答。

趙鎮河朝著方桌的方向又問了一聲:“阿銘,你家有蠟燭吧?”

還是沒有回答。

這下趙鎮河有點慌了,他趕緊轉身往回走,邊走邊問:“阿銘,康銘,你沒事吧,回個話啊?”

跌跌撞撞走了幾步,眼睛終於適應黑暗,趙鎮河勉強能看到東西的輪廓,他摸著桌沿走過去,輕輕拍了一下康銘的手臂。

“你沒事吧?”

話音未落,一個冰涼的東西突然抓住他的左手,嚇得趙鎮河一個哆嗦,剛想甩開,突然發現那個冰涼的東西好像是康銘的手。他遲疑地用右手摸索了一下,的確是康銘。試著掙了掙,發現康銘抓得特別緊,完全掙不開。

趙鎮河想去拿個東西來照亮,又脫不開身,只能焦急地詢問:“阿銘,你說句話,到底怎麽了?”

然而康銘依舊一言不發,只是手裏攥得緊緊的,還有一滴一滴的冰涼液體落在趙鎮河的手腕上。

就在趙鎮河急得團團轉的時候,突然摸到了口袋裏的手機。

趙鎮河:我是傻的嗎?!

他趕緊掏出手機,點開電筒。

一束幾乎有點刺眼的光從手機閃光燈中射出來,正好照在康銘的臉上。

不知道是燈光的原因,還是因為其他什麽,康銘的臉看起來異常白,連嘴唇都沒什麽血色,臉上不停往外滲著冷汗,匯聚起來的汗珠順著臉頰留下。

“康銘,康銘?”趙鎮河喚了兩聲。

康銘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嗯了一聲。

有反應就好。

趙鎮河松了一口氣,把手機高高舉起,模仿電燈的照射效果,半蹲下`身,讓自己和康銘視線齊平。

被光線照射著,康銘明顯放松了一些,趁著他力道放松,趙鎮河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在他露出慌張的表情之前主動握上去。手心貼著手心,趙鎮河簡直被嚇了一跳,康銘的手濕漉漉又冰涼冰涼的,就像剛從井水裏拿出來。

雖然不知道他一個大小夥子怎麽會被嚇成這樣,趙鎮河還是握緊了他的手,輕聲安慰道:“沒事沒事,停電而已,別害怕,你看我拿手機打了光。來,好孩子,看著我。”

康銘聽話地轉過頭,平時總是沒什麽情緒的眼睛裏,現在仿佛含著一汪水,顯得驚恐又無助。他的視線停留在趙鎮河的臉上,似乎辨別了幾秒,認出了這個抓著自己的人。

“zhen”他遲疑地發出一個音。

趙鎮河不等他說完,立刻捏了捏他的手,果斷答應道:“對對對,是我。”

得到回應的瞬間就像打破了什麽屏障,康銘終於吸進一口氣,繃緊的身體猛地放松下來。接著他開始大口喘氣,仿佛想把剛剛占據在心頭的恐懼全部呼出來。

見他這樣,趙鎮河沒有松開手,就半蹲在桌邊,舉著手機,一直等到他呼吸放緩,才小聲問了一句:“怎麽樣,好點了嗎?”

“我……”康銘閉了閉眼,用力吞咽了一下,把視線集中趙鎮河被燈光照射著,仿佛在放光的臉上,克制地回答,“好多了。”

“那就好。”趙鎮河這才放下心,手上的力道也放松了。

康銘似乎現在才發現自己握著趙鎮河的手,他心裏一驚,立刻就想把手松開。誰知他一動就被趙鎮河感覺到了,趙鎮河還以為他緊張的勁兒還沒過去,於是一把握緊他的手,瞪大眼睛看著他,時刻準備給予他依靠的力量。

康銘咽下“我沒事了。”這句話,只是意義不明地搖頭。

趙鎮河看了一眼飯桌,上面是陶瓷碗碟,康銘要是再次慌亂起來,很可能把自己弄傷。他拽了拽康銘的手,小心翼翼地問道:“站得起來嗎?我們去那邊沙發上坐著,這邊又是桌子又是椅子,不太安全。”

康銘點頭。

態度這麽幹脆,趙鎮河反而不相信:“真的站得起來?站不起來我扶你。不要覺得丟面子故意強撐,在長輩面前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康銘:不,我真的……好,我不能。

感受著手上屬於趙鎮河的溫度,康銘的嘴張開又合上,露出一個有些拘束的表情。

趙鎮河立刻會意,把手機交給康銘,讓他照著沙發的方向。自己一手和他相握,一手托著他的手肘,妄圖用自己的小身板把他擡起來。

康銘順著力道緩緩站起,看似腿腳無力地倚著趙鎮河,慢慢挪動到沙發上。

把人‘搬運’過來,安頓在沙發上,趙鎮河心中有種微妙的滿足感,他的寶貝孫子趙慕高小時候也很怕黑,有時他爸媽忙得沒時間回來哄他睡覺,就會抱著枕頭跑來趙鎮河這裏,哭著說爺爺你陪我睡覺好不好。然而趙鎮河會故意說鬼故事給他聽,嚇得他又怕又不敢離開。

看著和孫子年紀差不多(……不,還是差得有點多)的康銘,趙鎮河忍不住心生憐愛,手癢地摸著他的腦袋念念叨叨:“摸摸毛嚇不著,摸摸耳嚇一會兒,爺、叔叔守著你,阿銘別害怕。”反覆說了三遍,再胡擼一把頭發,趙鎮河心滿意足。

轉頭看了眼還有點透亮的窗簾,似乎已經聽不到下雨的聲音。他拍拍康銘的肩,安撫道:“你在這兒別動,我把窗簾拉開。”說完走到落地窗邊,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勁兒。

趙鎮河:老趙啊,不就是三十樓,有什麽可害怕的?來,鼓起勇氣拉開窗簾,別在小孩子面前丟人!

下定決心,他抓住窗簾,用力往兩邊一拉。

“嘩”一聲,窗簾如縮小的幕布,快速向兩邊散去,眨眼間,整個夜空映入趙鎮河的眼中。

之前的雷陣雨來得快,去得更快,不到半個小時積雨雲就已經飄離了這片區域,只剩一點殘留的烏雲,三三兩兩的漂浮著。只有天空中的星星,似乎因為少了地面燈光的爭奪,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耀眼,連一輪彎月看起來都比平時大一圈。

趙鎮河本來還想感嘆兩句,不經意低頭看到樓下黑漆漆一片,恐懼的感覺瞬間重回大腦,後脖子豎起一片雞皮疙瘩。他趕緊閉上眼,憑感覺往後退了幾步,轉過身,再睜開眼,假裝不受影響地回到沙發邊。

“好像這附近都停電了,你這兒有蠟燭嗎?先點兩根照個亮。”

康銘搖頭:“沒有蠟燭,不過剛才收到物業的短信,因為打雷變壓器出了故障,已經在搶修,過一會兒就能恢覆供電。”

“那行,我們是在這裏等來電,還是我扶你回房間去?”

“在這裏坐一會兒吧。”

“好。”趙鎮河拿過手機,用茶幾上方裝飾燈具垂下來的裝飾繩,把手機掛在上面,勉強也能當做電燈來用。

他坐在側對著落地窗的三人沙發上,貼近康銘坐的單人沙發的這邊,把手搭在康銘的手上,不時輕拍兩下。沈默了一會兒,覺得氣氛太冷清,趙鎮河挑起話頭:“其實停電也有好處,燈全熄了,星星看起來就特別亮,城市裏已經很難看到這麽美的星空了。”

康銘看看窗外的夜空,再看看趙鎮河專註的側臉,無聲地點頭。

餘光掃到他的動作,趙鎮河以為康銘是在認同他的看法,忍不住侃侃而談起來:“我跟你說啊,我年輕……嗯,我是說小時候的星星才真的叫亮。那會兒我和幾個朋友住在新崗那一帶,當時那裏連郊區都稱不上,就是農村,馬路都是夯土的。路兩邊一塊一塊種滿了莊稼,有水稻、麥子、苞米。那時候的苞米可沒有現在的牛奶味兒水果味,就是大粗苞米。”

他比了比自己前臂的長度,“一根有這麽長,一個桿子上結了好幾根。我們沒事也會去偷摘著吃,但是我們哪分得出老的嫩的,趁沒人趕緊摘,摘完回來才發現沒幾個熟的,但是獾子就能分清楚那個是老的那個是嫩的。”

“獾子,就是狗獾,知道是什麽嗎?”趙鎮河轉頭看向康銘,形容了一下那種小動物的樣子,“跟狗差不多大,臉挺長的。”

康銘遲疑地點頭:“好像聽說過,是臉中間有一道白杠嗎?”

“對!就那個。”趙鎮河一拍手,繼續說道,“我見過好幾次,它們嗖嗖嗖就竄上苞米桿子,抱著一掰,那苞米就下來了,然後不知怎麽搞的就把外面的葉子撕開,開始啃裏面的苞米粒。我撿它們吃剩的苞米看過,基本都是成熟的,雖然有時候也吃嫩的掐出水的,不過感覺像是吃膩了換口味似的。你說這東西怎麽就能分出來呢?”

面對趙鎮河真的透出疑惑的眼神,康銘不得不認真思考了一下,雖然他也不知道原因,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大概是因為,對於狗獾來說,苞米是它們的主食,從出生到死亡,它們一直專註於這樣東西。就像我們無法分辨西瓜成熟與否,但瓜農聽聲音就能分辨出來。”

趙鎮河摸摸下巴,還挺認同:“也是,但手熟爾。”說完突然一楞,拍了一下腦門,“不對,我剛才是要跟你說星星來著,怎麽串到獾子上去了,你沒聽煩吧?”

“不會,這些事情我都沒有經歷過,聽長冬你這麽一說,真的覺得非常有趣。”康銘嘴角微彎,揚起一個不太熟練的微笑,“如果可以,能多講一些嗎?”

“當然可以,我就怕你不想聽,慕高那小子就老嫌我煩。”趙鎮河抱怨了一句,繼續說他‘兒時’的那些事。

“我們繼續說星星的事兒。那時候農場裏養了馬,不是你們現在馬場裏騎的那種矮馬,是真的大洋馬,往那兒一站,光是背就比我頭高。”趙鎮河把手放在頭上比劃了一下,“我們沒事兒會偷騎出去玩,只要不被抓著就行。有一年快除夕,隊裏不讓回家,我們一群人騎上馬大半夜地集體往城裏跑。那天剛下過一場大雪,地上積的雪得有兩三寸,也沒人指路我們就出來了,現在想想真是不怕死。”

“剛上路的時候那叫一個快活,要不是怕被逮著,都要邊跑邊唱歌了。但是沒跑多久,十幾個人就跑散了。我和你爺……”趙鎮河偷瞄一眼康銘,發現他似乎沒註意這個‘口誤’,於是連忙改口道,“我和一個好兄弟,還有一個隊裏認識的小姑娘,我們三人走了一條道。也不知道跑了多遠,是又累又冷,還迷了路。正好遇著一條岔路,那個小姑娘害怕了,就說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萬一走錯路了,出點事都沒人知道,要不就回去吧。”

趙鎮河望著窗外星光閃耀的夜空,眼裏透著深深懷念,“那時候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我們來時的馬蹄印,什麽都沒有。遠去的兩條岔路都看不到盡頭,根本不知道繼續走下去,是走向溫暖的家,還是無邊的寒冷。”他擡起手,指著天空中最亮的一顆星,“你看,北極星。那天晚上我也找到了北極星。我想啊,只要跟著北極星走,不管踏上哪條路,總能回到家,怎麽會丟呢?我這麽和他們說了,但是小姑娘還是怕,哭著鬧著要回去。我就問我的好兄弟,看他準備怎麽辦?因為就是他說想回家,我才跟著他們一起跑出來。”

“你猜他怎麽說?”趙鎮河撇撇嘴角,落寞地搖頭,“他說,兄弟,對不起,是我沒考慮清楚,這一路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回去?就因為他這句回去,我的氣性反而上來了。憑什麽我跟著你出來了,你半道說回去我就跟你回去?要回你自己回,不管這條道通到那裏,我都要一路走到黑!”趙鎮河的聲音是那麽堅定,還帶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康銘的眼睛完全無法從他臉上移開,他幾乎可以想象,在那樣一個孤立無助的夜晚,茫茫雪地上,只有趙鎮河的身上,仿佛閃爍著耀眼的火焰,如地上的北極星。

“之後呢?”康銘追問道。

“之後?”趙鎮河往沙發背上一靠,喪氣地說,“沒有之後了,我們正準備分道揚鑣呢,隊裏派來抓我們的人已經趕到了,五六個人把我們團團圍住,誰都沒跑掉,統統抓回去加倍勞動兩個月。唉,現在想起來真夠丟人的,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以後都不敢騎馬亂跑了。”

“這麽豐富多彩的‘童年’經歷,真讓人羨慕。”康銘真心羨慕的同時,話裏有話。

趙鎮河聽見‘童年’兩個字,立馬清醒過來,差點就說漏嘴了,他偷偷抹了把汗。

“長冬,你的那個好兄弟,現在怎麽樣,你們還聯系嗎?”

“我的那個好兄弟,他已經……”

隨著一聲清脆的啪嗒聲,房間裏突然亮了起來。

趙鎮河環顧一圈,再小心翼翼探頭看一眼樓下,確定地說:“應該是修好了。”

他轉頭觀察康銘的臉色,安心地點頭,“沒事兒了吧?你臉色比剛才好多了。”

康銘:“我沒事了。”

“那就好,”趙鎮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把掛在燈上的手機拿下來關上,拍拍康銘的肩膀,“你在這兒坐著,我去把菜熱熱,趕緊吃完早點睡吧。”

他走到桌邊的時候,康銘突然叫住他:“剛才你說……”

趙鎮河疑惑地挑眉:“什麽?”

“沒什麽,”康銘抿了抿嘴,輕輕搖頭,“我幫你?”

“不用不用,你去那邊坐著就算幫忙了。”趙鎮河端起盤子一邊哼著歌一邊走進廚房。

康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邊,將璀璨的夜色再次遮掩於如幕布般的窗簾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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