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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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傅司第二次帶白華來到墓園。上一次是他成年的時候,他把白華藏在包裏,向全家人出櫃。

自然不會有人作出反應。他說完這段話,又在秋風中站了一會兒,為父母分別久久地鞠了一躬。

這次他帶著白華來了,不過是讓白華以人類形態出現的。白華被打扮得一本正經,長長的白發也被束起。

雨後濕潤的空氣中,傅司站在他最後一位親人的墓前,長久地沈默著。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只知道自己有必要站在這裏,送她最後一程。盡管,她也許並不需要。

那天打來電話的男人自稱是她的同居人,電話裏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絲毫悲傷,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件身邊的事。按照他的說法,事實也的確如此。

傅司不是很理解這種生活方式。從男人的敘述中,他首次了解到他的小姨在大學畢業後選擇成為一名設計師,臨死前在業界已經小有名氣。她是得病走的,男人陪她走到生命中的最後一秒後,將得到她那套房產。

他的小姨早在傅司父母過世的時候便為自己選好了死後的住處,就在夫妻二人的墳墓不遠處。

傅司手中的花束在潮濕中顯得更加嬌艷欲滴。到最後,傅司只是簡單地感謝了她的養育之恩,放下鮮花,向墓園另一處的白華走去。

白華蹲在傅司父母墓間的那條縫隙前,長馬尾的尾端堪堪觸在石板上,修長手指戳著淺紮泥土的一朵小小白花。

聽到傅司的腳步聲,白華擡起頭來,有些驚訝的樣子。

“阿司,你不哭嗎?”

“我為什麽要哭。”傅司摸摸白華的頭,白華沒躲,反而小幅度地回應他。

“剛才上山的時候,我看見有人哭得特別難過,之前來的時候也是,你把我放在背包裏,但是我的耳朵能聽很遠。”

傅司拉住白華的手,讓他起來:“每個人對待親人逝去都有不同的表現方法。”

“哦,”白華若有所思,“那如果我很想他們,應該怎麽做呢?”

說著,白華望向兩塊墓碑,傅司的父母正靜靜地躺在下面,在靜謐中度過了十數個春秋。

傅司說:“爸媽一定知道你很想他們。不過如果你想做點什麽……也可以給他們鞠個躬。”

他牽著白華的手,在父母墓前彎腰深深鞠了一躬。白華學著傅司的樣子,也鞠了一躬,長發垂下來,在空中輕輕地搖動。

大概過了幾秒鐘的時間,他感到傅司起身了。

白華仍然彎著腰,他慢慢直起來,兩眼閃亮亮地問:“這樣他們就能知道了嗎?會高興嗎?”

傅司笑了:“一定會。”

只是可能也會很驚訝。

傅司意識到自己喜歡男人是絕對突然的,那天他不過是普普通通地在辦公室排隊等待答疑,聽到左手邊教導主任在訓斥一對早戀的情侶。

從傅司這個角度,他剛好可以看到女生的表情,她很漂亮,是隔壁班的班花,只是現在這張哭喪臉十足搞笑。他看了兩眼便移開了視線。

教導主任說得臉紅脖子粗,講到口幹舌燥,停下來喝了口水,順帶讓兩人分別做檢討。

女生垂著頭中規中矩地說她意識到早戀危害性了老師您行行好不要記我們過啊。

男生挺有意思,一張嘴就是一句:“我怎麽可能喜歡這種女人,全是他們起哄。”

然後兩人藏在背後——這個角度教導主任看不到,握住的手被他無意識地緊了緊。

傅司一瞬間感覺自己有種被擊中的感覺。

他非常確定自己不是喜歡這個男生,他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然而此時此刻他的舉動卻在他心上狠狠地畫下了一道。好像是某個似曾相識的感覺在真實的人身上呈現了一般令他心潮澎湃。

從那之後,傅司便發現自己對女孩子沒有感覺了,其實本來就沒有所謂的悸動,以前他和大多數的男孩一樣,默認自己喜歡女孩。現在終於是認清了事實。

上了大學之後,他收到的表白一下多起來。傅司高中才開始長個子,在同齡人裏發育偏晚,不占優勢。待他個子拔高,立刻就被火眼金睛的女孩子們列為重點目標。

因此高中的最後一年他過得頗有些苦不堪言,被身邊羨慕嫉妒恨的男生調侃為身在福中不知福。

傅司呵呵一笑,心說要是天天有男的對你虎視眈眈,你就受得了嘍。

從某種方面來說,大學比高中更難熬。白華的精神越來越差,傅司時刻擔心,拒絕了一切無必要的邀約,也沒了高中時的那一份在意有誰在向他暗示的閑心。他中學閑暇時自學了一個小語種的二外,有時候會接一些文本翻譯掙錢補貼家用,這更是耗時間的。

大學和高中的不同在於成年的學生們變得更敢說,更敢做。他們班上有一位男生,對他幾乎是明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連傅司這種整天半點心思都分不出來的都發現了,人家不挑明,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盡量避開獨處,希望他就是三分鐘的熱度。

傅司盡可能避開了所有明面上的追求,結果折在了陰招上。

男同學是副班長,有全班的手機號碼,給他發短信說有班級聚會。

傅司不疑有他,平時也會這樣通知,他往往拒絕,班上人大多知道他家有只粘人貓,總起哄說讓傅司帶來給他們見識見識是什麽貓勾魂奪魄,讓這麽個大帥哥日日夜夜一步不移地守著。

只不過正當他準備發信婉拒時,男同學又發來了一條,大意是每次他都不來,這回日子難得給大家賞個臉吧。

傅司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日子,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他不去就說不過去了。

於是他準時到場,到了地方,發現偌大包廂只有那男同學一個人。

傅司面無表情,轉頭就走。

“哎哎哎!別走!寶貝兒,呸,你看我這嘴啊。”

那人三兩個箭步竄上前來,一把摟住傅司的肩膀。溫熱的呼吸黏黏膩膩地順著他衣領往下鉆。

傅司目光裏閃過明顯的嫌惡,他閃身避開,男同學仍然不依不饒地抓著他的肩膀,狠狠就要蹭上來。

“放開。”傅司甩掉他的手。

“不,我不放,我為什麽要放?”男同學竟然一臉的委屈,“我都看出來了,你肯定是喜歡男人,要不然為什麽李澄那麽漂亮你還拒絕她?既然你喜歡男人,那我怎麽就不行?”

李澄是他們這一級裏相當漂亮的女孩了,她要是和傅司成了,大概人人都要稱讚一聲郎才女貌。

傅司沒回答他的話,推開包廂門,腳下帶風地往外走。

男同學趕緊追上去。

餐廳門口還有一個門廳,兩人在侍應生驚奇地目光中停住腳步。

同學崩潰地說:“你到底要怎麽樣啊?”

傅司回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對這種人他一句話都欠奉。

然後打開餐廳大門,他大步流星地離開。同學想追上去,卻被侍應生攔住了,他占用大包廂那麽久,費用還未付全。

傅司一路埋頭走,一直到了家門口,心中憤慨的情緒才散去了點。

“唉……”不由得嘆了口氣。

平時接觸傅司看他只覺得很難纏,但總體來說還是個正派的人,為什麽會這樣?是他識人不清了。

很快他便發現今天的確是諸事不順,就連白華也不願意理他。

白華年紀大了,自從他上了大學,就時常懨懨地不愛動彈。但對傅司還是熱情的,他坐在桌前對著材料做翻譯,手邊攤著那本被翻得有些松散的詞典。傅司會有意地垂下一只手,讓白華在身邊懶懶散散地蹭過去,弄得手臂麻麻癢癢的。

現在白華坐在沙發上,向傅司的方向湊過鼻子,然後露出了和剛才傅司一樣的嫌惡神色。

傅司的動作僵住了。

“小白……”

“喵。”

白華跳下沙發,又跳上了更高的電視機頂上,尾巴盤在腳下,幽幽地盯著他。

紅眼睛裏燃著火,藍眼睛裏是深海般的陰冷。

不、不會吧……

傅司陪著笑裝傻,他在外人面前從不會展露這一面。

“我今天和同學一起出去了。他人不好,我不會再和他一起。”

白華:“喵嗚——”

傅司一瞬間感覺自己能聽懂貓語了,白華的叫聲中透著一股濃烈的無所謂與隨你便,翻譯成人話大概是……

“——關我什麽事?”

別這樣啊。傅司趕緊上前去,把白華從電視頂上小心翼翼地抱了下來,這回白華沒有躲他,只是尾尖輕輕掃過他的臉,若即若離。

傅司感覺白華好像是瞪了他一眼。他不知道白華現在感覺就像一個老父親,對於愛上當受騙的不肖子長籲短嘆:“沒出息,你怎麽就能被這種人騙了,我平時怎麽和你說的?”

另一方面又是無比憤怒的,當然不是對傅司,是對那個騙了他的家夥。

白華當天晚上沒有吃多少,傅司以為它是嫉妒了,一只貓在生悶氣。

誰知第二天依然如此,傅司沒住宿,而是選擇走讀。他從大學裏回來,發現早上給白華盛的貓糧幾乎沒有動過。

傅司心中的警笛立刻拉響。因為有翻譯工作的補貼和學校獎學金,他和白華的日子從最開始的捉襟見肘到高中的一般貧困,再到現在能夠滿足溫飽。不過,再多的錢也是拿不出了,但是現在白華食欲不振,實在把他給嚇個夠嗆。傅司連夜帶著白華去了寵物醫院,一通檢查做下來,他這個月又要省吃儉用。

結果可以說是意料之中的,醫生說它只是年紀太大了,活不久了。

傅司抱著白華,禮貌地向醫生道謝,渾渾噩噩地帶著白華回了家。

白華安慰地舔他的手指,舌頭上的倒刺讓傅司想要發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重重地坐在沙發上,目光盯著空氣中虛無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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