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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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白華!你在哪?”

春末夏初,房間內如此悶熱,傅司卻感到渾身發冷,而且冷氣一點一點的滲入骨髓,難以祛除。

他們家本就不大,可供白華藏身玩鬧的地方也就那麽幾個。傅司的動作慢了下來,絕望逐漸上湧。

會不會是那個人來說了什麽,讓白華感到不安,於是自己跑走了?

不,不可能。他只剩下白華了,白華也絕對——

絕對不會離他而去……

傅司站在臥室的床邊,微微喘息著。他死死咬住嘴唇,然後深呼吸,盡全力令自己平靜下來,大腦留出思考的空間。究竟還有哪裏沒找過?冷靜,白華可能只是在哪裏睡著了……

突然,傅司的目光挪向衣櫃。

他們家的衣櫃十分老舊了,折頁生銹,早就不大好使。想要關得嚴實,必須將衣櫃門先向上提一下,再用力卡進去。因為白華沒有鉆進衣櫃搗亂的癖好,放在平時,家裏人便不會特意合好。

他還記得早上找葬禮上衣服時的情形,他心亂如麻精神恍惚,衣櫃並不是完全合好的,應該還留下了一條縫隙,足夠一個小小身軀擠進去了。臨行前他想著要去關緊,至少在這一天不要留下瑕疵。但最後到底有沒有合好?

這是最後的希望。傅司在衣櫃前站定了。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他伸手打開櫃門。

從平視開始是他父親的襯衫,母親的長裙,傅司的幾套被保留下來作為紀念的小學制服,一家人的衣物都在這裏,安靜地擺放或垂掛著。

傅司一路看到最下,在層層疊疊的衣物堆積之下,找到了白華。

一只小小的白貓,躲在衣櫃最深處安詳恬靜地酣睡著。

傅司的心臟猛然落回原地,他想向前邁步,卻是一個踉蹌,身體重重地撞在墻上。

白華被這聲響驚醒了,它跳起來,一改往日的乖巧。傅司勉強穩住身形後向它伸來的手,被驚弓之鳥般的白華躲避開來。傅司一下子就頓住了。他不解地看著白華縮進角落,白爪子死死扒住衣櫃底部,喉嚨中傳出小聲的嗚咽。

傅司頭一次做出如此強勢的舉動,他不顧白華的拒絕與恐懼,強行將白華抱了出來,緊緊摟住。這個懷抱將白華抱得疼了,它反而停止掙紮。

一滴眼淚落下,白華發覺傅司哭了。

就在傅司父母遭遇車禍過世的當天,沙發扶手上的白華正註視著陽光下漂浮的灰塵時,響起了敲門聲。

這節奏不是它所熟知的任何一種,灰塵出現了明顯抖動,白華從扶手上跳下,好奇地湊到門前。

“喵——”

門外準備第二次敲門的手明顯一頓,女人垂下眼,狠狠地開口。

“還養了貓?!養這種東西,卻不願意歡迎我。”

白華猝不及防接收到這樣狠戾的語氣,嚇得尾巴僵直。

女人走路的聲音很清脆,即使是踩在水泥地上。白華不安地聽著她在門口一臂之遙處徘徊、踱步,最後再次停在門前。

她咯咯笑著自言自語,指甲輕輕劃過門板:“小貓咪,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憐?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會被丟棄。”

“你當然不知道,”女人聲音溫柔,“不到那一天,不到發生什麽的時候,大家誰都不會知道。”

白華當時的第一感受是這人誰啊,如此深谙家貓心理,真知道它們最怕的是什麽。沒想到隨後便目睹了它從未見過的脆弱的傅司,才曉得她一語成讖了。

一開始是悲傷,它是一只貓,無法過多地形容自己的心情。接下來的幾天白華越來越恐懼,且不知從何滋生,就好像一直以為自己是立於堅實的地面,一低頭,發現不過是一塊薄冰而已。

這天的氣氛格外不同,傅司跟著一個它認識的大嬸走了。驚慌失措下白華以為這會是被拋棄的前兆,它順著縫隙逃入了衣櫃。

可現在傅司哭了。白華背部柔順的毛被稍稍打濕,它僵住了。

傅司還穿著那身全黑的衣服,深深地埋下頭,胸口因為哭泣而造成的震動難以掩飾,他全身都在抖。白華被搖得發暈,它仰起頭,近乎於討好地去舔舐傅司臉頰上劃下的淚,想讓他止住淚,重新變回那個不茍言笑卻溫柔的傅司。

這怎麽容易呢。傅司再怎麽堅強也只是個13歲剛上中學的少年,逼迫著自己接受父母過世的消息和每個人的“節哀順變”,他早就到了極限。白華的消失成了壓塌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事與願違,傅司的淚水越來越多,白華有些不知所措。

“喵……”

傅司的手抓亂了它雪白的毛,白華睜著美麗的異色眼眸。

它懵懂得不能理解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唯一清楚的是傅司不會拋棄它。

僅僅這樣就好了。

那天過後傅司再度恢覆成平日裏的樣子。一如既往的起床,上學,省下了吃早飯的過程,攢錢給白華買貓糧。

畢竟他的親小姨誠不我欺,告訴他僅供一個人,就真的是這個量。為了養活白華,他要省吃儉用。

他們是相依為命的家人,傅司自己短點口糧,不算什麽。

他身邊的同學忌憚與他說話,生怕他像塊曲奇一樣易碎,不敢再和他開玩笑了。如果必須有什麽要說的,那也一定是小心翼翼。環境有些壓抑,但白華很乖,它從前還會調皮搗蛋,現在無時無刻都是乖巧的。

而且這份乖巧懂事並非裝出來的,它是真的在關心傅司。白華不是一般的貓,它對人類的語言和情感格外敏感,這點與其他的貓不同。因此它在還是只奶貓的時候就嘗到了被拋棄的滋味,能活到現在成為傅司的家人實屬不易。

一直到傅司十六歲能出去打工,他和白華的日子才好過了一點。那之前的日子,一人一貓在饑一頓飽一頓中度過。白華一直以為自己除了對人類貼近更深以外和其他的貓並無不同,直到某個契機的來臨。

夕陽西下時傅司放學回到家,十五歲,已經到了初中裏的最高年級。課業繁忙加上營養不良,傅司沒能抵禦住寒流,頭昏腦脹,只想倒在床上睡上一覺。

兩年間傅司的身高幾乎沒長,身形更加單薄,強撐著放下書包,給白華倒出今天份的貓糧。

“小白,”傅司笑笑,“我有點累,去睡一會,不用擔心我。”

白華用頭頂去蹭他的手心。

傅司心底打算著略微瞇一會兒,等緩過去這一段就起來。除去作業,他早上用了廚房做中午帶飯的三明治,臺面還沒有收拾,這些都是要做的。

結果他一睡過去就被夢魘住了,記不清具體夢見了什麽,不過一定是有關於離別的。傅司睡著睡著渾身發冷,手臂無意識地環住身子,白華用身體貼緊他,想盡可能帶來些熱量,卻是杯水車薪。

情急之下它望見門後掛著的外套,白華咬住大衣一角,以貓爪輔助,跳躍了兩下,外套被成功拽了下來。那外套的大小足以把白華包住裹上兩圈,能把它叼到沙發上來,就已經到了白華的極限。

它無比沮喪,然而傅司看著是真的很冷的樣子。白華難受得難以言喻,它用力眨了眨眼,下一秒,卻發現自己的視角改變了。

“呀。”

一開口,發出的竟然不是貓叫,而是小孩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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