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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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顏在江南待得毫無去意。

他見過四海八荒的堂皇盛景,卻在這小橋流水,弱柳叢蘭之處發現了截然不同的小家碧玉之美。

景致美,意境美,人也美。

折顏生了副好皮相,朗眉星目,明眸皓齒,更有鳳凰的氣韻風度。與他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花滿樓自然也是賞心悅目的人。

折顏每每看著他,便覺得舒心。並非是他自崇自戀,而是這樣一個心似皎月,溫潤如玉的公子無論生了副怎樣的相貌都會令人舍不得移開眼。

那日花滿樓與他相談甚歡,邀他從客棧搬去了小樓的客房,且聽說他是初到江南之後,還時常帶他去賞江南的名勝風景。

不知不覺,折顏已在此處從早春待到了暮春。

一日,折顏早起,發現花滿樓正在後院桃樹下拾花,一拈便是一朵,未有落空。

折顏走到花滿樓身邊,問道:“阿七,你拾這桃花作甚?”

有次折顏聽見花滿樓與人交談時自稱花七,一問緣由,才知原來花滿樓是家中第七子。

一家七個兒子。凡人倒是很會折騰。

自兩人相熟後,折顏就不動聲色地將對花滿樓的稱呼換作了阿七。以他幾萬歲的年紀,這般叫著,花滿樓也不虧。

花滿樓起身,笑答:“釀酒。”

折顏伸手接住一朵將落的桃花,將它放入花滿樓手中的小盅裏,“桃花釀酒?”

花滿樓點頭,一擡手,也接住一朵桃花,“是。小樓裏的百花可作百花釀,這株桃樹可制桃花醉。”

“桃花醉……?”

花滿樓輕唱道:“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覆日,花落花開年覆年。*”

他的聲音很輕,似怕驚擾到樹上的桃花仙。

折顏第一次聽他唱歌,他唱得如輕風疏雲,幽幽泉鳴,聽得他神思舒暢。心,卻有些癢。

晨風緩送,桃花落如紅雨,芳菲滿天。

折顏廣袖一揮,撈住數朵,忽的興致一起,道:“阿七,我們比比誰接的桃花更多如何?”

花滿樓一笑,應道:“好啊。”

折顏穿的是廣袖長襟,袖一展,便能撈住不少,可算是占盡先機。但花滿樓無廣袖,卻有流雲飛袖,輕袖揮帶間便將紛飛桃花收入了袖中。

折顏瞧得新奇,覺著這些凡人無仙力,無法術,卻能發掘出如此蘊含天地玄理的招式。

花滿樓將袖中桃花抖入盅內,含笑道:“折顏,你接住的桃花六十有九,而我恰好接住了七十朵。你輸了。”

折顏將兜住的桃花都交予他,得意笑了,“你這回可是錯了。”

花滿樓問道:“錯在何處?”

折顏再上前半步,兩人呼吸可聞。折顏湊在花滿樓耳畔,莞爾道:“我還有兩朵,在你這兒。”說著,他擡手,袖邊落在花滿樓肩上。他從花滿樓的發上摘下了兩朵桃花。

兩朵落花臥在他掌中,他將手掌遞到花滿樓身前,“吶,你瞧。”

那雙清潤且寧靜的眼裏驀地泛起了一道波紋,冉冉蕩開,輕淺卻綿長。

花滿樓淺淺吐了口氣,氣息微亂。他伸手,指尖落在折顏溫熱的掌心,那裏果然躺著兩朵桃花。他淺笑,“是錯了,這回是折顏你贏了。”

折顏心中忽有所感,擡首一望,畢宿以內,天潢以南,鹹池星動*,情劫已應。他心間猛然一喜,相對那人面含溫潤的笑,似如煙絲雨,緩緩浸入他心間已幹涸數萬年的角落。

他歡喜,歡喜那情劫已應,歡喜它應在花滿樓身上,更歡喜花滿樓亦對他動心。若是眼前這人,有情足矣,縱使是劫,又有何妨?

折顏被那歡喜沖昏了頭腦,半步的距離也嫌多。他竟一把將花滿樓抱了滿懷。

他身上,是熾熱的溫度,是情絲紛亂的溫度。花滿樓能透過那滾燙的胸膛感受到他忻悅的心跳。那忻悅透胸而來,將他的心跳也惹得歡快了。

花滿樓一楞,手中裝滿桃花的瓷盅失手墜下,眼見就要摔碎時,卻又被他伸腳一擡,揮手一攬,穩穩落回他手裏。

“折顏。”

“……嗯?”

折顏松了些勁,卻仍未放開花滿樓。

花滿樓不知情劫之事,只當他是贏了一局便高興得擁住他。想及此,折顏數萬年的老臉有些掛不住。他怎似那些垂髫小童一般沈不住氣。

花滿樓聽他小心翼翼的語氣,輕嘆一聲,無奈笑了,“以後再……這般,小心些。”

折顏笑應道:“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註:此段節選自唐寅的《桃花庵歌》。】

【註:桃花星,又稱鹹池星。桃花在命理學中,有四顆星曜,紅鸞,天姚,天喜,鹹池。紅鸞被用爛了,就用鹹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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