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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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雲漸散,金光耀目,已是午時。

葉小釵與劍子仙跡火葬了鎮民,劍子還有事要處理,葉小釵一人先回琉璃仙境。屈世途不在,大約是回家去了,素還真坐在老地方,茶香清幽。

察覺有人接近,素還真迎上來,葉小釵看看他,他道:“葉小釵,你不必擔心素還真,此事我心中有數。”

葉小釵聽他一個“素還真”一個“我”,對他點點頭,俯身在地上寫寫畫畫。

他得了葉小釵回應,又看了一陣,道:“你說在連廣鎮中活屍,髓海不知所蹤,卻尚存骨骸。若九分瘋還同以往,那名‘主管’便不是九分瘋所為。不是他,又會是誰呢?唉,勞煩你再走一趟北武林,好嗎?

葉小釵點頭,起身欲走。

“葉小釵。”素還真叫住他,道,“素某在映竹峰遇見過一名花白發的流浪者,你若看見,千萬註意。若有異常,就尋落華亭吧。——一頁書前輩尚在養傷,必要時候,前往蒿棘居吧。”

他言語間提及一頁書與傲笑紅塵,恐怕前路不平,葉小釵有所察覺,神色一凜。

遠離中原的無名村落之中,無人煙,無鳥雀,無蠅蟲。

葉小釵孤身行至北武林,踏進村中時已是日暮,將暗未暗,泥土在火紅雲下與周遭同樣墨黑,血腥味早就褪去,村中只有一片死寂。

此處還未被人毀去痕跡,古塵劍氣過處,活屍皆被一劍斷首,屍骨太多難以分明,淩亂堆在一處。

白骨腐肉交錯堆疊,有蛆蟲在其中鉆動,顯然與琉璃仙境那具屍體不符,——琉璃仙境那具已化作灰黃粘液,難分血肉或是臟器,只是人骨堅硬,難以腐壞,那名管事的屍體恐怕只是一層空殼。

葉小釵蹲身細看,頭上皮肉有受過啃咬撕扯,傷口翻卷著呈焦黑碳化,顱骨多有骨折,露出殘忍可怖的破碎傷口,裏面早已空無一物;有腐化程度更深的,皮膚已從頭上剝離,看得出顱骨十分完整,應是活屍頭顱。

葉小釵左右翻看,查不出絲毫異常。

他站起身,在村中信步走向開闊處,環視四周,不出意料地,一根木柱上刻著九分瘋的名字。木門陳舊,布滿灰塵,唯有門栓幹凈得很,葉小釵擡頭一望,門樞下有新轉動痕跡,門上也無蛛網,心念一動,推門進入。

屋內陳設簡單,唯一特別的只有案幾上文房四寶、案幾邊裝了書畫的陶缸,對文人十分普通的布置,在小村中格外突兀。較之突兀更不尋常的是,枯黃發脆的紙卷畫軸之中,有一卷做舊的畫卷,乍一看辨不清楚,紅色絲絨綁帶卻新得鮮亮。

葉小釵取出了,小心打開在案上。

畫上是一名女子一手捧研缽一手執杵,垂眼淺笑,香爐一縷煙半遮絳唇桃腮,樣貌艷麗,氣質卻清高。落款處無字,用朱筆勾了一株細細竹子,邊上卻有不同字跡:欲尋白蓮,日落月升,東十裏小湘灣。

黃昏時,小湘灣。

葉小釵氣勁一卷,收起畫軸。

琉璃仙境的素還真是真是假,葉小釵一目了然,那位素還真的真實身份,他也一目了然。既然留了話,素還真走時雖然預知風險,卻並不危急。

往東是曲折水塘,長年不見人煙。

葉小釵思慮片刻,決定還是去一趟。

等劍子回頭再去尋一半子,當日做了一半的道場已化作一堆殘骸,屍骨遍地,他心中咯噔一下,急往書閣去。

沖虛崖名字起得響亮,卻並非武林門派,樹在擎嶺山上一處險峻山崖,平日來往皆是各路道門修行人或尋常百姓,大門只設兩名看門人,也都是周遭信眾村民,莫說書閣。

書閣之中都是尋常刊物、古籍抄本,劍子推門而入,其中書架淩亂,橫七豎八地戳著,藏卷散落在地,劍子幾步跨上臺階。二樓窗牖緊閉,血腥味盤旋不去,一半子常用的桌上放著兩碗湯圓,血與塵埃混在冰涼底湯中,芫荽倔強地刺穿血腥味彰顯其存在。

一半子手中一管狼毫墨汁沾染紙上,遺書寫了小半,是給劍子的,前兩行令人哭笑不得地寫著阿貓阿狗的托付,而後話鋒一轉,卻是讓師弟代管道觀,不必劍子費心。

“好友啊……”

劍子嘆息一聲,書架後傳來細微聲響,劍子穿過幾排書架,才找到一名身著夜行衣之人。

那人意識尚清醒,只有進氣已無出氣,劍子手抵他背心暫緩傷勢,他喉嚨裏呵了半晌,才艱難找到一點氣音:“素…滅口……”

“你說素還真所為,目的是為了滅口?”

他努力一點頭,氣若游絲,回光返照支持不了太久,劍子方得到回應,其人已命喪黃泉。

素還真表面為武林正道,實則暗尋長生之方,為此不惜大開殺戒?此話縱使說予誰都是嗤之以鼻,但此言若是出自一名將死之人呢?劍子回到桌前,忽然輕輕挪開一半子持筆的左手,墨跡掩蓋下,是隱約血色:素還真。

他右手食指被咬破,顯然是倉促寫完了,又怕被發現,用墨色覆蓋。

劍子自嘲道:“這幾日接連客串葬儀人員,也算多一份工作經驗。”

此地卻無一半子再搭腔與他一唱一和了。

道場之中無論善信或道者,全不會武功,唯書閣中兩人與其纏鬥一段時間,兇手故意掩藏自己武功路數,劍子一時難以確認,他確實信任一半子,但也始終不願懷疑素還真。

書閣外有人影一閃而過,劍子化光跟隨。

不速之客著粗布衣裳,乍一看是不打眼的百姓,輕功卻是上佳,劍子拂塵掃過一道劍氣,那人身形一滯落地閃避。

正是素還真身形相貌。

既已被識破,他幹脆拋卻偽裝,飽提內元,足下生風。

二人皆在樹梢起落,衣袂翻飛。

劍子察覺他意圖,欲阻攔其動向,不想一柄長刀迎上,為素還真擋了這一擊。

“不差。”

來人得了劍子一句“不差”,眉心一擡,朗笑道:“初次見面,琢玉樓說聲抱歉,不過素還真既然入了組織,吾必要保他周全。”

“可惜劍子今日另有要事,得罪了。”

小湘灣在連曲水塘之中,附近盡是浮萍,路邊沒一戶人家,一片荒蕪,蘆葦深深沒過了葉小釵的個頭。

眼見夕陽漸沈,有人乘船而來,見葉小釵道:“山人……公子請上船吧。”

來者是開始便想自報名姓,卻始終沒說出口。未幾,船至渡口,葉小釵見前方有一間小屋,避世深隱,他方下船,撐船消失在蘆葦之中。葉小釵沒有回頭,屋中有燈,主人聽見響動,推門出來,赫然是畫上女子。

葉小釵定足凝視,她道:“該來的逃不了,吾名衍文敕書,冒昧托舍弟請閣下來此,是我對組織還留有責任。吾前幾日外出之時,偶遇一名男子,身中香術,是吾不曾見聞的奪魂之法,那人正是素還真。”

香術一代只有一名傳人,傳人皆為女子,無非是防身自保之用,卻不想丹竹將其改出此效,若非根源未變,衍文敕書也無法可救。

葉小釵聽她言語,在地上寫:“連廣鎮魏村小文?”

衍文敕書神色一變:“這確實是……是吾。素還真告訴我閣下遇見過丹竹,組織之事他定然也告知於你了。當年我借沈家姑娘身份隱居魏村,引丹竹隨吾修行,魏村滅門之時,我留下人蛻離去,幸存者遷移至連廣鎮,卻聽聞後來也發生意外……”

得來全不費工夫,她神色誠懇坦然,葉小釵已信了七分。

“連廣鎮居民被制成活屍,是舍弟前往除去,雖然殘忍,卻是唯一方法。”衍文道,“後來又有人搬入連廣鎮,舍弟前些日子去過,說連廣鎮已人去樓空。”

葉小釵搖頭,在地上留下數行字跡,隨即用足尖抹平。

衍文愕然,良久嘆道:“這……難道連廣鎮與魏村一般,存有執念與幻象嗎?”

“萬物皆有靈性,但凡經過大喜大悲之處,有緣人偶然便能遇見。”衍文解釋說,又道,“這是我們組織的傳說,我也曾遇見魏村的幻象,就在那日魏村被屠滅之日。”

“何人?”葉小釵寫道。

“不清楚,恐怕是組織中人,不然舍弟也不會……唉,吾離開組織已久,許多人我並不認識,但丹竹身邊那名外族男人,吾覺得很有問題。”她遲疑著搖頭,道,“養屍者常來往北武林,深居一座山谷之中,素還真應也是去尋他行蹤了。”

葉小釵微行一禮,衍文道:“葉小釵,你稍等一下。”

她從身上取出一粒香丸,用蠟封入瓷瓶中,道:“素還真身上香術吾不知是否還有殘餘,你若見他出現異常,捏碎這粒香丸,吾會盡快趕來。”

葉小釵點頭示謝,登上小船順衍文指引方向出去了。

他急往擎嶺山欲尋素還真,素還真已在擎嶺山盤桓數日。

撩開看似纏繞結實的藤蔓,眼前木障恰似一個小門。

素還真在沖虛崖上觀山脈形貌,知此處山中定有蹊蹺,他不願打草驚蛇,因而格外謹慎。

山谷中地形覆雜,不是外人能夠厘清,卻因禍得福地使素還真能輕易隱蔽身形。唯一能看清此處地形的沖虛崖下長年有層疊雲霧遮擋,他行進得慢而小心,直至眼前出現一座小屋。

說是小屋,不如說是一堆雜亂石頭在山體滑坡時恰巧拼湊出了一個空間,從大可過人的石洞間隙裏透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素還真也不免皺起眉頭。

谷內無人,素還真道聲歉進入,顯眼處便是兩個法陣,其中一個應有對應才是,但另一個與它截然不同。對應的法陣不在此處,倒轉吸納地脈靈氣,對應之處只有峭壁之內。

素還真沈吟片刻,仗著自己輕功了得,往幾乎是直上直下的峭壁上掠去。

不多時,他發現峭壁上藤蔓隱有規律,試探借力,果然結實異常,定然不是自然造就,不知是何方高人所為了。

沿著藤蔓向上,很費了一番功夫,素還真身側一空,一只腳輕易踏入平臺,待站定,才發現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山洞,又被人工雕琢過。洞口內豁然開朗,似乎是一個庭院,隨意種了些許花草,也不足夠再做別的。

再往裏走,又是一處洞口,用堅韌的枯藤假模假樣地做了一道一推就開的門,邊上有臥石,上書“別有洞天”。這別有洞天之內已堆積了厚厚灰塵,山崖之上世外之地,也免不了俗塵沾染。

素還真推開枯藤,裏面居然是一處住所,家具物件一應俱全,十分趣味。

“叨擾。”素還真道。

巖壁上刻著那名前輩的小記,由此看來,這位前輩離開也有數甲子了。

但此處畢竟不是素還真要尋之處。

吸取地氣之陣算來應藏山體之中,別有洞天大小雖然可供人居住,對擎嶺山而言,卻只是淺在表面,素還真驀然擡頭,望向山洞頂上。

山谷之上,莫不是……沖虛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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