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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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嶺山綿延數百裏,皆是低矮平緩,唯獨主峰高聳入雲。劍子循著舊路而來,路過附近村莊,有孩童好奇看他,問:“這位阿叔,你為什麽往那裏去?”

劍子蹲下身子,問道:“這位姑娘,請問去沖虛崖是走這條路嗎?”

小姑娘很認真地搖搖頭,說:“本來是,但四年前地動以後,那裏的山谷是不可以去的地方,阿叔,你是不是很久沒有來了?”

“是啊。是四年前,地動很嚴重嗎?”

“不算很嚴重,可是也很嚴重。”小姑娘想了想,“那天是我六歲生辰,阿爹做了長壽面,我還沒吃到,就發生了地動。”

“嵐兒,你不是去找朋友玩了嗎,怎麽在這?”婦人提著菜籃路過,看見劍子腳步一頓,“這位仙長看來面生,是受邀到沖虛崖做法事的嗎?”

“非也,吾是來探望朋友,許久沒來不知方向了,請問南面的山谷究竟是發生何事呢?”

婦人看著自己女兒,攆她去找同伴玩兒去,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自從四年前地動之後,山谷就被樹啊草啊埋起來了,後來有人進去過,攏共出來的就倆人,連狗都折裏頭了。他們出來以後話也不會說,三天內都死了,也看不出原因來。這種事情發生好幾次,我們給山谷起個名叫鎖魂谷,沒有人再敢進入了。後來遇著外面人,才知道原來地動只影響了這一塊地方,別人都不知道,這算個什麽事兒呀?唉,仙長要去沖虛崖,還要走東面兒那條山路。”

劍子道一聲謝,向東沿山路而上。

他腳程遠非尋常百姓能比擬,不多時便遙見一懸崖絕壁,一座樸素得有些寒酸的道觀依山而建。

劍子沒去敲門,反走到山邊,飽覽山川形狀。他看了片刻,沒有露出任何表情,轉頭沿路走去,拾階而上。

繞過正門,在偏門外仰頭可見一幢二三層的小小樓閣,劍子輕叩門扉,片刻就有人開了小門,引他一路走進書閣。

道場上正舉行法事,頗為莊重。

劍子從窗口往下望去,除卻道門之人,亦有不少百姓。他聽身邊人一番長言,神色愈發凝重,言語卻輕松:

“好友,多年未見,想不到你竟已知悉活屍特點。”

“好說,如果你也渾渾噩噩度過百八十年,憑劍子智慧,一定比吾更有心得,說不定能一悟制活屍之方。”

“好友太客氣了,怎會有百八十年,以你功力,不出五年就能沖破限制。”

“非也非也,吾恨不能日夜瞻仰劍子仙長出塵之姿,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是度剎如年啊。”

“度剎如年,此話何意?”

“一剎那與一秒相當,人是度日如年,我無一秒不在思念仙長你啊。”

“好——友,你還記得我們是在古代嗎?”

“古代?吾以為我們這是在布袋戲的同人文。”

“哈哈。”

……

劍子從書閣出來,心裏有了計較。

又是活屍。

這位老朋友不僅接觸過活屍,這數年不見,有半數以上時間都是作為活屍度過,也幸好他沖破禁制,才能向劍子敘說其中關竅。

本以為是九分瘋制作活屍手法愈發精妙,後來的活屍才愈發如同活人:軀體不腐,不畏日光。

原來那些“活屍”本就不是活屍,而是確確實活生生的人,雖意識清醒,卻無能操控自己行為,作行屍走肉一般。

一半子當年發生意外之後,到這深山老林之中修起道館。他失了一身功力,才被九分瘋捉了,幸而他平素性喜鉆研奇技淫巧偏僻功夫,若非如此,也唯有斷頭顱,於正午烈火燒毀,方得解脫。

道場設在擎嶺山沖虛崖,不少善信前來參與,無論是沖虛崖的仙長還是前來觀禮之人,先前熟悉面孔都已再不得見。

劍子在門口與故友拜別,卻聽得一聲嘆息。

“吾一半子一生磊落,落得這般,實在晚節不保。我之手已滿是血腥,如今大限將至,雖死無恨,只有一事,始終讓我不願合眼。”他道,“幾年前,我們經過一個所在,生人頭顱之中不見髓海,事有蹊蹺,江湖恐有暗潮。劍子吾友,可否托你查明?”

“世道多舛。”劍子也是一嘆,“我答應你。”

沖虛崖地氣幾乎斷絕,看山川形貌絕非一日之變,今日一探卻莫名繁榮。能逆天改變氣數者屈指可數,能遮蓋星象瞞過劍子慧眼穿雲者……看來又有未曾聽聞的人物淌入這濁世渾水之中,只不知此人是正是邪?

連廣鎮上繁華喧嚷,一如前時記憶中模樣。

葉小釵曾經來過這個小鎮,彼時鎮上一般熙來攘往,葉小釵在此住了兩日。

鎮上民風淳樸,本只是普通小鎮,卻不想那日入夜天地倏變,生死無常,日前韶顏少女都作行屍走肉,俊秀才俊變作嗜血獸類,聞生人氣息便蠢蠢欲動,葉小釵融入周遭環境之中,他們久尋不到人氣,竟互相撕啃起來。

人變活屍,又是九分瘋。

數甲子前,有人名九分瘋,人如其名,顛倒瘋癲,或掘新墳取新鮮屍骨,或四處捉取生人,將其制成活屍。活屍雖無氣息,卻能依本能尋覓人腦為給養,危害甚重。九分瘋此人鮮少招惹武林人士,只在普通百姓之中下手,又神出鬼沒,縱武林正道有心誅惡,也一時難覓其人,向來惡名昭彰。

當年葉小釵離開時鎮上還是一片殘骸,後來也曾來過,卻不知被誰清理幹凈,只剩一座空蕩蕩的小鎮。

如今再來此,實是機緣巧合。

才近十多年功夫,此處破敗就為他鄉之客修覆重建,人越來越多,結合繁衍,又恢覆昔日繁榮形狀。

葉小釵心中稍安,忽然有人問他:“這位……這位俠士可是葉小釵?”

那人有些面善,葉小釵一時想不起他是何人,他見葉小釵默認,喜道:“我叫阿小,曾經與先生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候我還是個孩童,俠士不記得是正常的。”

葉小釵凝眉思索,記憶之中依稀有一名同他樣貌相仿的孩童,卻是在一個陳舊的村莊,便寫道:“你怎會在此?”

“您走之後,村中遭受侵略之患,我們一路逃難,安身至此。”阿小道,“前面不遠就是我家了,能邀請俠士來我家做客嗎?”

言辭實在懇切,葉小釵婉拒不得。

鎮子算不上大,他引路至巷口,扣響門環,門上喜字還沒褪色,兩三名老人坐在院中擇菜,聞聲擡頭:“今天怎麽回來這麽遲?”

阿小道:“阿公阿婆,阿伯,你們看誰來了?”

老人勉力睜開低垂的眼,看清了葉小釵模樣,露出些驚喜神色:“是恩公,恩公啊。”

聲音驚動了屋中婦人,她圍著圍裙急匆匆出來,顯然還在做飯,手中拿著一柄鍋鏟,阿小看見她,喊了聲“阿娘”:“我們今天多做幾個菜,好好款待恩公。”

葉小釵看他們一家和樂,又想起鎮民與魏村中活屍相同面孔,心中陰霾難散。

琉璃仙境。

素還真甫入門,劍子從北武林來,跟他前後腳進了門。

直入主題,劍子將沖虛崖之事說予素還真,得到他嘆息:“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哈,”劍子話未出口,忽來信件,他接了拆開,表情凝重起來,“我有急事先行離開,若我五日內未回,還勞煩你去一趟沖虛崖。”

“先生請。”

劍子雖有三教頂峰之名,卻是一名散修,道門組織間的事情,他從不插手,也鮮少有人請他插手,這回再涉塵世,純然是雲游途中遇事牽連,他不願將兩位退隱中的摯友牽扯出來,素還真便順他一個情誼,當做不知。

可就在他離開不久,素還真擡眼一望夜幕,擎嶺山幾大脈氣數皆盡,來不及等待五日約定,便獨自去往沖虛崖。

沖虛崖仍然是沖虛崖,與劍子當日所見並無差別,自先前衰落中蘇醒,隨著主事一半子的回歸,又香火鼎盛起來。

劍子先前言中提及一半子,素還真就多留了份心:一半子臉上死氣濃厚,非他所言“將死之人”,而應是“已死之鬼”,然他卻正坐在素還真對面,與他閑聊品茗。

天象之變,昭示不論是一半子或是沖虛崖,皆是百死無生之象,等素還真真正目睹,卻又出奇地生機盎然。

素還真回到琉璃仙境時,心中仍是不解。

沖虛崖地勢很高,依照往前的路觀圖所繪,山下正對一處谷底。但地動改變地勢,素還真察覺地脈已死,卻無法透過山嵐瘴霧看見山下已變作何等模樣。

屈世途莫名地不見蹤影,素還真入內時葉小釵還沒回來,卻見空蕩的琉璃仙境中一人悠然安坐,與他著同樣衣裳,手中持一白瓷茶壺,色澤瑩潤可愛。

那人聞聲擡頭,亦是同樣器宇軒昂,一般風儀俊秀:“這位朋友,琉璃仙境大門未鎖,來去自由,前來做客無妨,何必裝扮成素某呢?”

素還真拂塵輕揮,笑道:“閣下言之有理,是劣者走錯地方了。”

他轉身作勢要走,正在泡茶的那位開口挽留:“朋友,你欲往何處呢?”

素還真笑問:“朋友,你何必問呢?”

“先生可否入內一談?”

兩人一般面貌,一般身材,同入琉璃仙境。

不知二人所談何事,待到人煙處燈火初上,琉璃仙境內天光將隱,終於有人出了仙境,一揮拂塵道:“未來一段時日,有勞你了,請。”

一朵白蓮虛影化生足下,金光一瞬,不見蹤跡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收錄於素釵同人合志《江湖》,還剩四本現貨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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