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正坐在湯鍋前煉丹嗎？怎麽突然到森林裏來了？道格拉斯感到一陣詭異, 他坐在原地沒有動, 張開嘴輕輕的呼喚他的檸檬：“老師？”

沒有應答。

森林裏一片死寂。

黑發少年抿了抿唇，他知道他的老師不在這裏。或者說，在整個森林裏只有他一個活物。

這個森林安靜得太不正常了，道格拉斯保持著盤膝的姿勢, 側耳傾聽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連樹葉款款落地的聲音都沒有, 更別說風吹樹枝所帶來的沙沙聲。

這片森林沒有活氣, 道格拉斯明白了這點後, 心中的警惕達到了最高點。

“道格拉斯。”有一道聲音在呼喚他，那是男性的聲音。

道格拉斯，呼喚他名字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這次卻變成了女性。

道格拉斯，道格拉斯，那聲音不停的呼喊著他的名字, 從男性到女性，最後變成了聽不出男女的中性。

那聲音越過黑暗的森林, 滑過茂密的草叢, 由遠及近的疾速傳來, 最後抵到他的背上，在他的耳邊呼出冰冷的氣息，嘆息一般的輕聲吐出：“道格拉斯。”

“你是什麽東西？”道格拉斯將手攤平在雙膝上，頭也不回的問道, 態度冷硬。

“我是……”那非男非女的聲音嘻嘻嘻的笑著，從道格拉斯的耳邊滑過，最後完整的暴露在他的視線中。

道格拉斯看見那個東西的瞬間，瞳孔緊縮。

那是一張臉。

他自己的臉。

蒼白的，漂亮的，病態的，他自己的臉。

“……你啊。”那張臉嘴巴開闔著說出了完整的一句話。

我是你啊，那張臉如是說道。道格拉斯攤平在雙膝上的手掌，手指無意識的微微顫抖。

“你不是我。”黑發少年微垂著眼簾，面無表情的問道，“你是什麽東西？”

“我是你，來自黑暗的你。”那張臉嘴角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仿佛是惡魔嘲弄人間的微笑。

“為什麽不露出你的身體？”道格拉斯面容冷肅，無動於衷。

“你看出來了。”那張臉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左右晃動了起來。很快，仿佛透明人的魔法消失般，它的身體從空氣中逐漸顯現。

那是一條人頭蛇，長著一張和道格拉斯相同面容的人頭蛇。

自己的臉長在一條蛇的頭上，這看起來簡直異常可怖。

“這是哪裏？”道格拉斯緊緊的盯著那條詭異的蛇，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

“這是哪裏？”蛇咧開嘴巴，吐出猩紅的舌頭，慢吞吞的說，“你想知道嗎？”

道格拉斯面無表情的盯著它。

蛇晃了晃頭顱，笑了。

“看來想知道。”蛇說，“跟我來。”

說著，它就游動著身軀，向森林裏鉆去。道格拉斯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來，跟在它的身後，向森林裏走去。

森林裏依然是一片死寂，沒有一點聲音，只有蛇類游走時發出的窸窣聲和道格拉斯腳踩碎枯葉的沙沙聲。

黑發少年不動聲色的跟在一條詭異的人首蛇後面，拂開縱橫交纏的樹枝，朝著森林的深處走去。

蛇走到某個地方時，擡起上半身，停住了。道格拉斯跟在它身後，也停住了腳步。他擡眼看向周圍的環境，驚訝的看見了——

一大片檸檬樹，樹上結滿了沈甸甸的果實。

看到這裏，道格拉斯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這滿樹燦若黃金的檸檬果實，在整體壓抑的環境中，色調實在鮮明得過份了，看起來極為突兀。

蛇轉頭看向他，臉上的笑容詭譎：“好看嗎？”

“這裏是哪裏？”道格拉斯看向人首蛇，語氣冰冷。

“想吃檸檬嗎？”蛇沒有回答的他的問題，反而是轉動著眼珠，問了他一個有些古怪的問題。

“不想。”道格拉斯斷然否認，他並不喜歡生吃檸檬，因為那酸味濃重得幾乎會酸掉他的牙齒。

“聞起來這麽香也不想吃嗎？”蛇的言語之間中全是誘惑。

隨著它話語落地，道格拉斯突然聞到了一陣清爽怡人的檸檬香氣。這濃郁的香氣勾人得緊，像無數條小蛇濕滑的鉆入他的鼻孔中，熏得他整個人有些暈陶陶的，神情也開始恍惚了起來。

“你吃了它就會得到最想要的東西哦。”蛇臉上擠出笑容。

“最想要的東西？”黑發少年無意識的重覆著，喃喃自語，“我真的可以得到最想要的東西嗎？”

“當然可以。”人首蛇擺動著尾巴，滑到道格拉斯的腳邊。它沿著少年秀挺的身體，彎彎繞繞的纏了上去。

它繞過少年的肩膀，將揚起的頭顱垂下，抵在少年的耳邊，吐出輕柔而冰冷的話語：“吃了它。”

“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那些本該就是你的，也應該由你親手取下。”

“可是這麽多，我怎麽吃？”道格拉斯微側過臉，神情有些恍惚。

然而，當他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時，蛇笑了，它說：“你仔細看。”

道格拉斯閉上了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整片檸檬樹消失了，那些沈甸豐盈的果實也隨之蹤影全無。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檸檬樹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在滿樹碧綠中，只餘一顆黃澄澄的檸檬依舊垂墜在枝頭。

“從始至終，只有這一顆檸檬啊。”蛇嘆息著吐出猩紅的舌頭，尖端分叉，“去吧，摘下它吃掉。”

“然後，你會擁有一切。”

道格拉斯仿佛受到蠱惑般，帶著身上麻花一樣纏緊的蛇，直楞楞的向著檸檬樹，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

他步伐緩慢卻絕不停滯。

少年走到了樹下，正當他準備伸手摘下那顆吸引了自己全部註意力的檸檬時，一個好聽的聲音從樹林的縫隙中傳了出來：“別摘。”

道格拉斯縮回手，轉頭望去，一個身影從樹木背後越出。他身姿修長，渾身不著一物，只有腰間圍著一條藤蔓編織的草綠色裙子。

他雪白赤裸的皮膚上泛著瑩白的光，好看的面孔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道格拉斯看見他那熟悉的面容後，渾身頓時一個激靈，仿佛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般，瞬間便恢覆了神志。

他看向那個人，驚喜又狐疑的喚道：“老師？”

那人聽見他的呼喚後，臉上的笑意更甚。他朝少年伸出手，輕柔的說：“跟我走。”

道格拉斯下意識的朝那人邁開腳步，但很快他便縮回了腳：“老師，你為什麽變大了？”

他的檸檬老師明明是個小人。

在這個每處角落都充斥著不合理的森林中，道格拉斯終於決定不再隱瞞。他直勾勾的盯著男人，直率的問出了自己的疑惑：“老師，你不是一直都是小人嗎？”

“為什麽在這裏，突然變大？”黑發少年將“這裏”兩個字咬得極重。

“小道格，你快要十六歲了呢。”男人沒有回答他，反而微微一笑，“你知道為什麽精靈成年前不能離開精靈之森嗎？”

那端麗的面孔上露出的笑容，成功的讓道格拉斯呆住了。那笑容極為冶艷，仿佛帶著某種桃色的暧昧。

“為什麽？”少年跟在男人的步調，傻楞楞的重覆。

“因為很香。”男人微動著鼻翼，輕飄飄的說，“精靈在成年前離開精靈之森，會引起混亂呢。”

男人眉目含笑的看著他，漆黑的眼眸中帶著濕潤的光。

“很香？”道格拉斯看著與以往不同而極具風情的男人，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

“很香啊。”男人優雅的向黑發少年緩步走來。他赤裸的腳掌踩在枯葉如蓋的地面上，帶起一陣纏綿的沙沙聲。

“無人知曉的香。”男人伸出手，手指穿過少年的黑發，輕柔的撫上他的臉頰。

“老師。”少年將自己的手，覆蓋上那雙潔白纖長的手，癡迷的看著眼前的人。

“非常的美麗。”男人嘴角噙著繾綣的笑意，手指從少年的手下游出，撫上了那櫻色的嘴唇。

他的手指溫柔的在少年柔軟的唇上廝磨，指尖帶出了一點透明的水漬。

“老師。”道格拉斯忍受著那人手指在他嘴唇上的肆意碾壓，眼神漸漸沈暗。在手指縮回去時，黑發少年抓住了眼前人的手腕。

“老師。”他又低低的喚了一聲，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

“嗯。”那人應了一聲，盈盈的眼眸中盛滿了溫柔的笑意，他的嗓音低沈優美，“小道格，你的眼中滿是欲色。”

“你想要擁有我嗎？”那優美迷人的聲線裏全是誘惑。

“要。”這極為幹脆利落的一個字，表露著少年人的沖動和果決。

“小道格，你長大了。”男人嘆息的聲音中，帶著默許，“長大的孩子，總可以得到一些獎勵。”

道格拉斯眼中亮起了火熱的光，他猛地抓住身前人圓潤的肩膀，在嘴唇快要貼上那溫暖的身軀時，他突然想起了迪蘭曾哼過的那句不成調的歌詞：

“我要吻住你的紅唇，即使你將我燒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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