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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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他深吸了幾口氣才說出來。

趙瑀猛然擡頭,滿臉的驚駭,只是盯著大哥不做聲。

趙奎不由移開了視線。

“竟這麽快,”趙瑀顫聲說,“我又企盼什麽呢,早晚的事罷了。只是母親那裏,哥哥你要多留心,我擔心她一時受不了……”

想哭,卻哭不出來,喉嚨幹澀得厲害,像是有團棉花堵著,生疼生疼的。

她轉過身去,“夜深了,大哥請回。”

身後一聲嘆息,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漸遠,周遭覆又一片寧靜。

劈啪劈啪,黑暗中,燭花爆了又爆。

燭花爆,喜事到,也許她的死對趙家而言,的確是件喜事吧。

趙瑀輕輕吹滅了蠟燭,陷入無邊的黑暗。

翌日傍晚,趙瑀拎了個小包袱,靜靜站在垂花門等著大哥來接她。

這是她在趙家最後的時光,沒人來送她。

趙圭走來,看見妹妹的穿戴,微微皺了下眉頭。

趙瑀穿了淡藍白蓮紋印花交領長衫,白底繡蘭草馬面裙,頭上只簪著一根白玉珠簪,和一朵小小的粉色絨花。

並不華麗的服飾,卻襯得她格外清麗溫婉。

趙家節烈的女子須一身素衣才對,但趙圭想了想沒有說話,嘆道:“馬車在外面,走吧。”

趙圭專撿著僻靜的道路走,一路上趙瑀只聽到車輪單調的轉動聲。

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停下了,車外傳來嘈雜聲。

趙瑀偷偷掀開車簾。

這是一條不寬的巷子,拐角處有四五個總角孩童在蹴鞠,呼啦啦跑來跑去;四五個婦人圍坐在一起,一邊擇菜一邊說笑;還有小販們挑著熱氣騰騰的擔子,尖著嗓子高聲叫賣。

真熱鬧,真好!

日頭漸已西斜,殷紅的光給天空染上溫暖的緋色,五彩繽紛的晚霞從西向東延伸開來,將這片屋舍樹木都籠罩在無與倫比瑰麗的華蓋中。

漫天霞光下,巷子盡頭走來一個男人。

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晃晃蕩蕩,吊兒郎當,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一個人,可他的腰桿是直的。

明明是小廝的短打衣著,卻絲毫不見謙卑怯懦。

許是察覺到有人在看他,那人偏頭望了過來。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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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趙瑀就覺得這人和以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嘴角向上微微翹著,不笑時也帶著幾分笑意,神情懶散,似乎對什麽事情都不在乎,那種漫不經心的味道和他俊美的容貌卻出奇的契合,說不出的叫人喜歡。

怔楞之下趙瑀忘了,這樣盯著人看是非常失禮的舉動。

但他並沒有生氣,目光從趙瑀的臉上一掃而過,腳步沒停,從馬車前徑直走過。

趙奎低聲呵斥妹妹:“放下車簾!”

趙瑀收回手,深藍色的簾子落下,再次將她隔絕在小小的車廂內。

“是他吧。”

“是……可你怎麽知道?”

隔著車壁都能感到大哥的驚疑,趙瑀沒有答話,為什麽她也不知道,或許是對救命恩人本能的直覺。

車輪再次轉動起來,趙瑀知道,這是真的最後了,她看到手邊的小包袱——這是她多年積攢下來的體己。

她知道,一旦她死了,曾經寫過的字、畫過的畫兒,甚至衣裳舊物,都會被家裏燒得幹幹凈凈,徹底抹去她生活過的痕跡。

只有這些黃白之物能留下。與其留給他們,不如留給自己的恩人!

趙瑀拿起小包袱,做出了十五年來她最為大膽的決定——“停車!”她高聲叫著,不等馬車停穩就直接從車上蹦下來。

不顧身後大哥的呼喊,她抱著小包袱向李誡跑去。

“李公子。”她輕輕喊了聲。

前面的人沒有停下。

“李公子請留步!”

他還是沒有回頭。

趙瑀忍不住大喊一聲:“李誡!”

他終是停住了,慢慢轉過身,“姑娘,你找我?”

他的聲音低沈,帶著慵懶,卻十分的溫柔。

趙瑀氣喘了好一陣才稍稍平覆,屈膝微蹲,“公子在上,請受……”

“不可!”李誡立即跳到一旁,不受趙瑀的禮,擺手道:“你向我行禮不合適。”

趙瑀又是一楞,繼而回過神來,“你知道我是誰?”

李誡笑了,目中閃動著頑皮的光芒,“自然知道。”

那剛才怎麽一副陌生人的樣子?心中剛生出疑惑,趙瑀馬上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怕自己難堪,畢竟沒有什麽比裝作不認識更能保存自己的面子。

一股酸澀沖上鼻腔,趙瑀吸吸鼻子,悶聲說:“謝謝你救我。”

李誡搖頭說:“你是王府的客人,我是王府的奴仆,出手相救是分內的事,值不得你道謝。”

他撓撓頭,又說:“姑娘,還有事嗎?我身上還擔著差事……”

後面腳步聲漸近,趙瑀知道大哥追來了,忙把小包袱往李誡懷裏一塞,“救命之恩不分尊卑,這些請你務必收下。”

不等李誡回應,趙瑀轉身就走。

趙圭沈著臉走到李誡面前,先是瞪了一眼妹妹的背影,接著一伸手,命令道:“拿來!”

李誡玩味一笑,拋了兩下手上的包袱,“敢問公子是誰?”

“明知故問!”趙奎很看不上他的散漫樣,下人就要有個下人樣,若是在他趙家,早賞一頓板子發賣出府了。

“今科兩榜進士,趙家嫡長子趙奎——你聽明白了嗎?”

“原來是趙大進士,失敬失敬。”李誡嘻嘻笑著,拱手隨便行了個禮。

趙奎氣他不懂禮數,更恨他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態度,口氣愈發生硬冰冷:“我妹妹給你的東西,拿來!”

李誡笑道:“原來公子也知道這是令妹給我的。”

趙奎臉上陰雲密布,“你還嫌害得她不夠!這時候還給她安個‘私相授受’的罪名?”

李誡微微一楞,似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趙奎劈手奪過小包袱,冷哼道:“我趙家不是沒有禮數的人家,必會另備謝禮送到晉王府。”

李誡仍笑著,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譏誚,“我做事有自家主子賞罰,前日王爺已經賞過我,就不勞趙公子費心。告辭!”

他一拱手走了,趙奎站在原地氣了個七竅生煙。

太陽漸漸落山,天邊的晚霞好像一塊慢慢冷卻的紅鐵,變得又灰又暗,直至徹底失去光彩,融入深沈的夜幕中。

二更的風掃著趙家家廟堂前的浮土,空蕩蕩的院子不見星火,空曠寂寥中微含著肅殺的氣氛,只有最偏僻的西北小院燃著一盞孤燈,給這裏帶出幾分活意。

此時趙瑀迎窗而立,一雙大眼睛呆呆看著外面。

目之所及唯有灰暗高大的圍墻,陰森森死氣沈沈的,墻外露出高大繁茂的樹冠,好像一個巨大的人頭俯視著她,給她一種怪異的壓迫感。

她木然問道:“父親呢?”

這三天她一直沒見父親露面。

趙奎過來將窗子關死,避開妹妹的目光,啞著聲音說:“來了也是徒增傷悲,子女讓父母痛心難過,是為不孝——你又何必給自己再添過錯?”

是不忍見,還是不敢見?趙瑀疲憊地閉上眼睛,自嘲般一笑:都最後一刻了,自己竟然還有奢望。

老嬤嬤捧來一個紅顏色剝落得東一塊西一塊的木托盤,上面放著兩樣東西:匕首和白綾。

饒是心裏早有準備,趙瑀還是哆嗦了下。

“東西放這裏,大哥明早再過來。”趙奎背過身去,鼻音濃重,“妹妹,長輩給你留了句話——路上保重,切記下輩子恪守婦道,再不要落得如此……下場。”

這就是家人給她的送別之言,說到底,他們終究把自己當成一個不受婦道敗壞門風的女子!

趙瑀忍不住輕輕笑了笑,笑得淒涼,笑得釋懷,也笑得趙奎惑然。

“你笑什麽?”

趙瑀抹掉眼角的淚花,異常平靜地說:“哥哥,我把這條命還給趙家,我不連累你們,我不欠你們了!”

“你……”趙奎想呵斥她死不悔改,然見妹妹淒惻的模樣,也不禁悚然動容,一時間心裏五味雜全,竟不知說什麽好,末了茫然看了一眼妹妹,拖著灌了鉛似的腳步出去了。

夜色愈發濃郁,萬物都逐漸沈睡,偶爾傳來一兩聲蛙鳴,隨即陷入更深的死寂。

門窗都關死了,屋裏只剩趙瑀一個人,她幽靈一樣在昏暗欲滅的燭光下來回踱著,呆滯的目光最終停在木托盤上。

聽說吊死的人舌頭會吐很長很長,特別的嚇人,如果用刀子,也許還能讓自己的臉看上去不那麽難看。

趙瑀的手從白綾上方移開,拿起了匕首。

她本以為死很容易,但當碰到匕首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是多麽的怯弱。

那把不起眼的利刃似有千斤重,趙瑀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才握住匕首,她不停顫抖著,極力抑制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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