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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翰原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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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初升,朝霞映照天穹。碧瓦飛甍,重樓掩映,花樹婆娑,翰原王城紫宮群殿一派雍容華貴之氣。王宮重重飛檐下,垂掛的銅鈴閃耀著金黃的光澤,偶爾響起的金屬音在浩大天地間顯得無比空靈。

宮殿樓宇深處,一座新起的精致樓閣環繞在紫藤蘿花叢之中,其間鳥鳴聲聲,清脆悅耳,越發襯托出清晨的安祥寧靜。

此樓名喚:卿欣閣,共三層,一樓會客,二樓書房,三樓臥室,是翰原王劉欣特意為舍人董賢修建的。閣樓坐落在庭院中央,院中滿滿地搭建著花架,白色和紫色的藤蘿花攀架而上,開成一片汪洋花海。

頂樓窗扉洞開,晨風卷起銷金紗帳,輕輕喚醒床上熟睡的眷侶。

董賢把額頭和劉欣相抵,羽睫半張,清亮的眸子裏映著懷中少年略帶倦意的面容。

“該起來了。”

“唔。”少年皺了下眉,嘴裏哼出聲來,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像個尋找庇護所的小動物似地往董賢的懷裏拱。

“王上,不愉快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青年摟住他削瘦的肩膀,撫摩著他的脊背,輕聲細語地安撫他。

劉欣把臉緊貼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耳朵裏滿是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少年低垂下眼,無力地說:“大臣們看不慣我就算了,本來我也不在乎他們。可是為什麽就連太後也對我那麽狠?”

董賢輕吻他的額頭,笑道:“王上乃是一國之君,是天下人的王,太後嚴厲也是為了你好。”

“所有人都說‘這是為了你好’,從來沒有人想過我本人是不是願意。”劉欣悶悶不樂道。

青年笑道:“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很多時候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啊。”

“這些我都明白,我只是”說著,劉欣頓了頓,又道:“只是不想一直縮在角落裏,我也有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的事。”

“嗯,現在你就有一件事可以自己完成。”董賢狡黠一笑,桃花眼彎成兩朵兒月牙,眼尾微微上翹,臉上露出狐魅般的妖冶艷麗之色。

“什麽事?!”

“起床啊。”

“???”劉欣微怔,旋即笑了起來,道:“好哇!你敢耍我,今天就讓你嘗嘗我的厲害!”說著,就把手伸去撓他的胳肢窩。

兩人嬉鬧玩笑著,雙雙滾到一起,笑聲驚飛了窗邊樹上棲息的鳥兒。

“好了~好了~不鬧了!我現在就起!”劉欣最是怕癢,面對董賢的攻勢,他很快便招架不住,連忙求饒。

“我來幫你更衣。”

少年展開雙臂,任由他把繁覆的衣物一件件、一層層地裹住自己削瘦病弱的身軀。對於他來說,身上龍袍雖好,卻終究只是堆衣服;頭上金冠雖貴,但沈重得讓他擡不起頭來;山珍海味在口,每日飯後還是要一碗苦水下喉。還不如生在平常百姓家,健健康康、普普通通,就算是粗茶淡飯,補丁綴滿衣襟,也比現在快活。

董賢替他擺好從發冠兩側垂下的紅纓帶,在那蒼白的臉頰上蜻蜓點水般一吻,笑吟吟道:“別和朝堂上那群老家夥一般見識,記住,你可是翰原國的君主,要拿出氣勢來,讓他們敬你、畏你!”

“我知道。”劉欣臉色緋紅,低聲道,“太後已經嘮叨無數遍了,可我就是怕。”

董賢不禁莞爾,道:“怕什麽?他們還能吃了你不成?”

“我是怕做錯事,惹太後生氣,還怕連累到你。”他望了眼窗外的紫色花海,頹然道。

“我不過是王上的一個玩物,不值得您勞廢心神。”董賢神色悲哀,淒然笑道:“有朝一日王上若是厭棄我了,只管放心丟掉便好。”

劉欣一聽頓時急紅了眼,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我可從沒說過你是我的玩物!我是真心待你!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只要你陪著我,我就”

“當當當”晨鐘渾厚之音響徹天際,閣樓仿佛都被震得微微顫動。

“王上,早朝時間到了,您可不能遲到啊。”

劉欣皺著眉,咬著嘴唇,一臉的委屈和無奈,他飛快地跑下樓,不一會,樓下傳來“起駕”一聲長調。

董賢走到窗邊,看著那乘龍攆漸漸消失在重重疊疊的群山般的宮殿之中,他臉上的淒然之色慢慢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漠如冰的神情。

那天晚上,劉欣沒有在卿欣閣留宿,而是在他那冰窖似的書房裏草草睡了一覺,醒來後,他便命人將昨晚擬了無數遍才終於寫好的聖旨送到卿欣閣。

傳旨太監到達的時候,董賢正在院中看書。

前日那番話,他其實是藏了些心思在裏面的,只是不知那少年能否察覺到,如若不能,他也只能放棄,另擇目標。

這官場權力之爭對他來說是一場豪賭。賭註是自己的一切,名聲、金錢、肉體都包括在內,而他的對手是所有人。輸了,身敗名裂,國破家亡,命喪九泉;贏了,坐擁天下,世代為尊,青史留名。

他沒有和那個人一樣選擇強主依附,而是看中了這個無能君王,是因為他知道,劉欣縱然懦弱無能,但終歸是一國之君。他只是太過軟弱,意識不到自己手中的權力,也不知道該如何運用它。

董賢自信有能力當一個好的傀儡師。如果能通過他的權力得到高位,不管是身體還是感情,又有什麽不能舍棄的呢?正想得出神時,傳旨太監拖長音的刺耳調子突兀地傳來。

“聖旨到!奉天承運,舍人董賢起自帝鄉,游學列國,博聞強記,多次為朕分憂解難。朕惜賢德,不忍良才埋沒,特封為京畿令,賞金三千兩,即日上任,欽此。”說罷,老太監拂塵一甩,他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太監一人捧著官印,一人端著金條,二人走上前,將物品放在花架下的石桌上,然後退回原地站著。

董賢跪在地上,雙手接過明黃色的綢布,道:“臣領旨。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公公笑瞇瞇地俯視著他,語氣裏半是恭維半是揶揄,道:“恭喜董大人啊~今後還望大人在王上身邊替咱家美言幾句,至於那枕邊風,大人你可別吹到咱家身上就行了。”

董賢起身,拍了拍衣服,殷勤笑道:“公公這是哪裏話?您可是太後身邊的大紅人,就連王上也得看您的臉色。董賢一個小小舍人,何德何能?今後還得仰仗公公,萬望大人不要嫌棄才是。”

趙公公對這番話十分受用,尤其是那句“王上也得看您的臉色”,他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嗯”,眼神有意無意地往石桌上瞟。

“咱家還要回去覆命,就不在貴處打擾了。”

“公公且慢。”董賢看了看那兩個小太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趙公公心下一喜,留著長指甲的手輕輕一揮,兩個小太監就被他打發去了外面。

二人走後,董賢掀開蓋著金條的紅綢布,把十根金條全部推向老太監,笑道:“不成敬意,還望公公笑納。”

趙公公原想著能拿到半數就可以了,沒想到這個小舍人還真是舍得。轉念一想,如此大手筆,想來他還有事相求,那個窩囊廢王上是沒什麽指望的,要想成事,還得靠太後的權力。趙公公心底盤算一陣,決定賣他個順水人情。

“哎呀~大人真是破費了,今後呀~咱家定會在太後身邊替你多多美言幾句的~”

董賢看他直勾勾地盯著那金子,心下哂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仍舊一副殷勤樣,指著那盤金塊,道:“多謝公公,今晚我就命人給公公送去。”

“好好好,切記不要聲張。”

“小臣明白。”

董賢引著趙公公出門,二人邊走邊寒暄,說著些冠冕堂皇的話,這一段短短的距離,硬是走了很久,將人一直送到大門口後,董賢笑道:“恭送大人。”趙公公“嘿嘿”笑著離開了卿欣閣的庭院。

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腳步聲了,董賢才來到花架下的石桌旁,拿起那方小小的方形金色官印,嫣然一笑,自言自語道:“還真是小瞧你了,我的王上。”

進宮這麽久,董賢的心情第一次這麽舒暢,向來不喜歡的藤蘿花,此刻看起來竟煞是惹人喜愛。他把官印揣到懷裏,吩咐下人道:“把院子裏的地板給我用水好好沖幹凈!”他不想那個閹人在這座院子裏留下的半點痕跡。

雖已被封為京畿令,但董賢仍然住在卿欣閣,那京畿令府邸只做辦公之處。上任頭幾天,他著實忙了一陣,倒不是為處理公務,而是為了應付那一趟接一趟簡直快踏破了他門檻的前來道喜的官員們。

董賢坐在書案前,看著上面厚厚的一摞拜帖,揉了揉太陽穴。夜已經很深了,為了打發這些聞風而來的投機者,他連著兩天沒有回卿心閣了。自己不在身邊,不知道那個家夥睡得好不好,董賢心想,但隨即他又搖頭笑了,心說:我來到他身邊也不過才兩年,過去十六年他還不是一樣過來了,幾天不見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書房外,蛐蛐兒鳴唱之聲漸次沈寂,屋內光線昏暗了許多,豆大的燈火也被不知何處來的風吹的搖搖欲墜,他攏緊了領口,向左右道:“三品及以上的給我選出來,其他的就不用管了。”話是說完了,但沒人回應,四下裏一看,發現只有自己一人,他這時才想起來,兩個時辰前就已經讓其他人都退下了,現在恐怕一個個都睡的像死豬一樣,雷都打不醒的那種。

青年心底莫名一陣失落,他嘆了口氣,披上一件外衣,獨自往外走去。一步踏到府邸門口的石階上時,深夜的寒冷讓他忍不住吸了口涼氣,左右張望了一陣,一時竟想不到該往何處去。這麽晚了,回宮是不可能的,就連青樓都關門休息了吧。他苦笑一下,幹脆就坐在了門口的石階上,掃了幾眼空蕩蕩的街道,又擡頭望向高天上那輪滿月,看了半晌,越發地清醒了。睡不著,肚子還有些餓,想了想,這官兒當得還真是萬分“淒涼。他伸手摸了下懷中,想找個什麽東西解解悶,竟摸出一支竹笛。

董賢啞然一笑,想起來原是今天上午王莽派人送來的,他當時太忙,隨手就塞在了懷裏,這一放竟放到了現在,而自己還渾然不知。一時之間,往日同游的歲月清晰浮現在眼前,嘴角微彎,竹笛已到唇間,一陣清揚的笛聲飛出,空靈曲調間夾雜著難言的哀婉淒涼。

王宮坐落在數條街道相隔的高大圍墻後面,群宮黑壓壓一片,飛檐高高翹起,仿佛巨獸的獠牙,讓人膽戰心驚。

翰原王寢宮太辰殿內,清幽冷寂,空蕩蕩的仿佛很久無人居住。寢宮最裏面,安放著一張寬大柔軟的床鋪,上面的被子枕頭還和白天一樣擺放得整整齊齊。一個華服的少年抱著膝蓋縮在墻角,他頭上的金冠已經有點歪斜了,眼周一圈紅通通的,似乎哭了很久。

白慘慘的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少年擡頭望著那輪滿月,淚珠簌簌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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