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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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鹿晗,面上雲淡風輕。混子站在衣櫃前手足無措,來回的挑選衣物。也是,從前都是管家圖三伺候鹿晗,混子幫鹿晗做事這段時間以來,覺得最頭疼的,就是挑選適合鹿晗的衣服。

【你平時都穿的顏色都淡。今天也挑顏色淡的是嗎?】混子皺著眉頭,叉著腰,又盯著櫃子裏的衣物,隨後摸摸胡茬。

【今天是大日子。】鹿晗大概也感覺到了,混子實在不擅長衣物的搭配。【看到那件紫色的絨領袍子沒?】

【啊......】

幫少爺將絨領上的對扣扣好,混子略微擡起眼來。鹿晗那一雙盲眼,有時候就像是鎖著一個謎一樣。那是一張過分英俊的臉。不,是俊美,美與力,結合的一張面容。

【你在盯著我看。】鹿晗淡笑著說道,並且很篤定。【我自己都沒見過自己長什麽樣子。好看嗎?】

混子先是一楞。隨即,心頭泛起一股酸。這個男人,就像是渾然天成的一幅畫。如此美妙絕倫的畫,自己卻不自知。因為眼盲,所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模樣。

【好看。】混子只說了這兩個字。鹿晗笑意更濃,點點頭。紫袍上的絨領,襯得他皮膚略微蒼白,就是這種虛弱無力的美,卻又在試圖不斷變得強大而又絕不妥協的靈魂,令人困惑的著迷。

如鹿晗所說,今天是個大日子。他是第一次親自接應北地煙館的貨物。碼頭那邊一切都安頓好了,這對鹿晗來說,是第一場戰爭。

【這可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了。】鹿晗的語氣很輕,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混子的手僵了僵,隨即站好,他就站在鹿晗對面,細細的端詳對方。

【那時,我受命於他人,要在碼頭上要了你的命,然後被上野佐雄的人抓起來了。要說日本人,真的是殘忍。我在他府上“做客”時,可是被折磨到只剩最後一口氣了。】混子的語氣也是淡淡的。【以為自己那時候就要死了。】

鹿晗不說話,可是垂在兩側的雙手,微微顫抖了。

【然後,你來了。告訴我說,只要我願意,便有還能活著的方法。】混子雙手抱在胸前。他的唇角,略微挑起。又摸了摸自己的胡茬。【那時候,我就想,或許有一天,只要我願意,也可以豁出自己的命。】

兩人只是那樣默默的站著。好一陣,鹿晗才邁開步子,慢慢的走近。然後,伸出手,緩緩撫上對方的面頰。【我也還不知道你長什麽樣子。】他的氣息,有些發抖。指尖,也有些涼。

當指腹慢慢的描畫著混子的輪廓時,鹿晗就像是嘮家常一樣,說起話來。【你一直就生活在上海嗎?】

【不。】混子回答的也很平常。【小時候,跟父親一起到了上海。我父親是朝鮮人。】

【朝鮮?】鹿晗的眉頭微微動了動。不僅是驚奇,原來混子是來自不同的國家,更是驚奇自己的右手所摸到的,對方的輪廓。眉骨有些凸,所以顯得那人的眼,很深邃。鼻高,薄唇,滿是胡茬的下巴,削尖,很熟悉。

【對。我還小的時候,在貧民窟生活了很久。朝鮮那時,狀況可是不好。之後,為了謀生路,就跟父親到了上海。父親在碼頭做事,後來船出事了。我也就只能自己謀生路。】混子說著,輕笑一聲。【就開始殺人了。】

鹿晗並未說話。只是默默的收回了手。此時的他,心卻無法平靜。他所觸摸到的,混子的臉,和那張陌生人的臉,很像。

【我一直叫你混子,混子的。也不知道你的真名。能說嗎?】鹿晗抿唇問到。

【啊,那個啊。】混子雙手背在身後,笑意濃了,雙眼也就彎了起來。【吳世勳】

吳,世勳。鹿晗在心中默念著。倘若,這個男人,在這次戰爭中,失去了性命,鹿晗一定會一直記著這個人。來世,再報答。

【世勳,你很像我一個朋友。】鹿晗就像與故友交談一般,低下眼眸。

【朋友?】混子撇撇嘴。【莫不是你所說的,那個只要你累了,就會出現的陌生人吧?】混子覺得有些好笑,索性也就打趣的說到。【你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

鹿晗的笑顏,好看極了。混子一時有些發楞。這張面容,混子覺得他會記得很久很久。久到什麽程度?這輩子?下輩子?有些不公平的是,鹿晗卻看不見自己這個邋裏邋遢,胡子拉茬的男人。

【今天過了。我就不能在你左右了。】許是這清冽的天氣,讓人的語氣也變得冰冷起來,混子並不是在感傷,畢竟他與鹿晗相處的也不久。但,站在對面的這個男人,或許驚擾了自己的歲月。

【......嗯。】

【鹿少爺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仗要打。】

【.......嗯。】

【我只希望,你做的一切,不會失敗。能在歷史上留下的,不是罵名,而是美名。】

鹿晗不做聲,命途這種事,誰也說不清楚。但悲涼之意,卻讓心頭那份酸,泛濫了。

【如果,是罵名呢?】鹿晗卻已然紅了眼眶。一是知道,混子今日,便要離開。二是,無法預料,那一場場戰爭,自己是否贏的了。

感覺到鹿晗在害怕。混子只是伸出手,放在鹿晗的肩膀上,輕輕的拍了拍。

【一定是美名。】混子篤定的望著那張面龐。【如果不是,下輩子,我也會想辦法重新寫這歷史。下輩子不行,就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

鹿晗笑出聲的同時,眼淚也落下。【又怎麽可能有那樣的事?】

【我也不知道可不可能啊。哈哈哈哈。】混子笑出聲來。他收回放在鹿晗肩膀上的手。直直的站立著。【珍重。我先去那邊了。】

【這是最後的辦法了嗎?】鹿晗往前了一步,像是要抓住混子,而那只手,卻只是懸在半空中,僵持著。

【你不能這麽脆弱。要想打勝仗,就一定會有犧牲。我這輩子,渾渾噩噩的,壞人殺過,好人也殺過。現在,算是給自己積德。因為,你鹿少爺,做的是好事。】

有因,必有果。或許在世勳還未介入那段歷史時,有那麽一個人,已經在一九二八年,對那個盲眼之人,許下了承諾。倘若,世勳並未介入那段歷史,鹿晗和混子會相遇嗎?又究竟是因導致了果,還是果,導致了因呢?

而我們如今所看到的歷史,是不是已經被人狂傲的改過了無數次呢?這輩子沒成功,就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

一九二八年,有一個吳世勳。2014年,也有一個吳世勳。而其間的八十六年中,又有多少個吳世勳,只為護一人周全呢?

吳世勳,為何能到鹿晗身邊?

或許,是某一個靈魂,跟鹿晗許諾了。倘若,留下的不是美名,願生生世世去幫他洗清。

不是還債,而是,義與情。

時空,不是平行的。也不是交錯的。而是循環的。生生世世,環環相扣,僅僅是為了,再次站在那個人身邊。再次,改寫歷史。

或許,那個靈魂,最初,僅僅是受過鹿晗恩惠的人,或許,那個靈魂,最初,僅僅是一眼便放不下鹿晗的男人。或許,那個靈魂,就僅僅是一片灰暗之中,僅剩的太陽。他知道,鹿晗所做的,是好事,卻又無能為力陪伴他到最後。有太多的或許,刺破了這自然的定律。

要守著他。無論用什麽方法。

那個靈魂,如此篤定著。混亂之中,這份篤定,卻循環了無數個歲月。

因為,鴉盲,所以他看不見太陽。即便這樣,也還是想要在他身邊,至少,要告訴他,太陽是存在的。

一九二七年,二月,寒冷的這個月。讓這一世的太陽,陪著他,直到自己再無法發光發熱。以最後的信念,讓另一個太陽,找到灰暗中的他。

能做到嗎?

2014年 上海 同順路旅店

樸燦烈已經坐了好久了。吳世勳卻已然一副陷入沈思的模樣,他貓著背,坐在床上,面色看起來也不太好。

【又來了。吳世勳。】樸燦烈小聲的低估著。2013年的一段時間,吳世勳也是終日這種癡癡傻傻的模樣。

而世勳,只是覺得心頭發慌。他自己也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麽感覺。那夜,他能確定,他確實與鹿晗再次相交了。雖然看不見對方,但,他就在那裏。站在不同的時代,他們面對面站著。好久好久。

鹿晗雙眼失明,本來就看不到自己。或許,他會疑惑,為何自己不觸碰他,哪怕是跟他握握手也好。或許,他認為,自己是不想跟他扯上關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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