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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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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爾甘一直站在黑暗裏,距離艾米麗幾英尺的距離。他能聽見艾米麗生命盡頭的悲鳴,他無數次想低下頭,伸出手,牽著近在咫尺艾米麗,帶她逃離這片黑暗的苦海。

艾米麗的絕望的近乎癡狂的眼神,她單純而哀傷的微笑,讓伏爾甘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當年獨自躺在黑暗中,也是這般無力,這般絕望,感覺命運的手將他玩弄撕扯,支離破碎。從此靈魂無處皈依,獨自游蕩在永寂黑夜。

她沒有錯,她這般陰謀和算計只是因為再沒有什麽可以失去。錯只在他。

陌生而透明的液體順著他深陷的眼眶流出來。他的眼淚也是幹凈的,也是溫熱的,和所有深沈感情蒸騰出的液體一樣。他在黑暗中念著‘對不起,對不起。’他發不出聲音,卻感到同樣聲嘶力竭。

他一直等著她的瞳孔漸漸暗淡失神,微笑漸漸冷卻無聲。才走過去,抱起她,就像他當年把她從廢墟中抱起一樣。他只感覺她無比的輕,肋骨從表皮上突出來,瘦的令人心疼。

他打來一盆清水,蘸著月光,想把她身上的一切汙穢都擦洗幹凈。他做的無比仔細認真就像是擦拭著自己的靈魂,尋找著屬於自己的救贖。只是她深紅色的汙濁鮮血染紅了一盆又一盆清水,卻依舊無法洗幹凈,染紅了潔白的床單。

屬於異類的,從來只有毀滅,而沒有救贖。

昨天晚些時候,伏爾甘還是回到了醫院。

夏繆沙睡得很輕,他聽見推門的聲響就朦朧睜開眼。他看見伏爾甘不知從何時開始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他湛藍色的眼眸裏流淌著濃重深沈的困惑與哀傷。顯然,他還不知道該怎樣去處理這段失而覆得的情感,怎樣去處理自己即將痊愈的愛人。他決定覆仇那刻立下的決心,依舊隨著愈加深沈的愛意消弭不見。

就這樣一夜裏,兩個人相對無眠。夜很深,兩人就無法看見彼此,就這樣在黑暗中對視。夏繆沙一直凝視看著伏爾甘,眼神近乎癡迷。

直到月光悄悄從天上隱去,換上一片白晝。伏爾甘笑的起來,他的笑意無比單純而釋然,就像劃破黑暗的乳白色晨光。

夏繆沙感覺到屬於他的理智早已經隨著他的脖子上觸目驚心的傷口一同恢覆了。只是從那一刻起,他就下定決心,他想永遠守護著伏爾甘的微笑。他寧願當一個個瘋子,只求從死神手裏在偷來片刻相守。

陽光散落在地上,落下一地碎金,無比璀璨,無比輝煌。在這純粹的陽光,一切黑暗都會被驅散,罪惡和陰翳再無處遁形。

光華落在夏繆沙的眼眸裏,在灰燼上重建愛與希望的烏托邦。那一刻清明在看見陽光的那一秒就消散了,他凝視著愛人的側臉,重回混沌癡迷。

兩人都不是喜歡熱鬧的人,可伏爾甘卻突發奇想在家裏舉行一場聚會。在醫院的這些天,伏爾甘就一直利用閑暇時間寫著請柬,他給所有認識的人都寄去了一份請柬。他華麗優雅的字體落在紙上,還散發著他清冽的餘香。他金色的長發垂落在紙上,月白色發帶綴著的珍珠在空氣中招搖,好像重新回到了那段他並未曾擁有的青澀單純的時光。

這是一場盛宴,淡藍色花束圍出一片錦繡,想盡了心思盛放,想盡了心思奢華。一如這春光轉瞬即逝,一如這盛宴終將散場。燃到極點,只為那一刻的盛放。

家裏沒有仆人和廚子,只要他想,這都不是問題。從巴黎所有數得上名字的飯店請來的廚子展現著各自的絕活一刻不曾停歇,穿著白色碎花長裙的少女像蝴蝶一般隨風翩舞。精致的糕點琳瑯滿目的擺在長長的桌子上,各色酒水流水一般的在客人手上流動。

最好的時代已經逝去,遺留下的餘香永不消失。這才是巴黎,這才是伏爾甘想向夏繆沙展現的完美巴黎。千百年後的巴黎已經被刻成了不朽的文化符號,已經死去,卻依舊香魂不散。而活在單下的人們,才真正活在了巴黎。“假如你有幸年輕時在巴黎生活過,那麽你此後一生中不論去到哪裏她都與你同在,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

夏繆沙站在離伏爾甘最遠的地方。他凝視著站在人群中央的伏爾甘。他的臉上寫滿了青春與活力,無比燦爛輝煌,風華絕代。夏繆沙伸出瑩潤的指節勾著自己的發尾,他的頭發野草一般的瘋長,用同樣的月白色珍珠發帶綁在身後,建立著隱秘親密,無法打破的密切聯系。

伏爾甘的酒杯高高在空中舉起,空氣驟然安靜下來,他念著,吟唱著‘敬春天,敬巴黎。’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澄明的液體在陽光照耀下閃著璀璨的光華。無數酒杯和酒杯的撞擊聲在空氣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隔著重重人海,伏爾甘也在凝視著夏繆沙,好像他的眼裏就只有他。他湛藍色的眼眸虛無失焦,卻把一生最後的熱情都融在了夏繆沙身上。

夏繆沙感覺此刻的自己成了一個等待開場的滑稽戲演員。他看著狂躁湧動的人群,他也走入其中。作為這個院子曾經的主人,他沒有拒絕一杯接著一杯的祝酒。

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奇怪的淵藪,沒有人記住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沒有人記住曾經住在這裏的一家人。他們能記住的只有此刻,一場接著一場的狂歡。

他對這裏說不清是喜歡還是厭惡,其實他夢中的巴黎一直與他所處了巴黎無關,在他的夢裏,巴黎已經抽象成一個聖潔美麗的文化符號,不容玷汙。而真實的巴黎卻也流淌著古老陰暗的血液。此刻他眼前的巴黎到真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宛若人間樂土。那樣浮華,那樣虛偽。

讓他忍不住,親手把夢毀掉。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真瘋還是裝瘋了,他只感覺自己的血液裏湧動著一種瘋狂的躁動,那種躁動已經代替了他所有的理智,染紅了的眼眸。他的眼睛一直是看著伏爾甘的,他試圖走向伏爾甘,只是無論如何,也逃不過層層人群的包裹。

文明再次蛻變成野蠻。褪去錦衣華服的偽裝,回到了最初野獸面孔原始而赤果的狀態。他感到自己的眼睛裏又充溢著一片殘酷的血紅。

他把酒杯高高舉起,澄澈的液體順著頭頂淋了他一身。人群驚住了呆在原地不懂。夏繆沙走過去,走到離他最近的中年紳士面前,他低下頭,捧著那個中年紳士眼神呆滯的臉,吻了上去。中年紳士沒有掙脫,而是凝視著夏繆沙的眼睛,好像被傳染了一種迷醉與瘋狂。

那吻裏還有一種蜂蜜酒的味道,已經跨越了種族年齡性別一切的證明,就像是繆斯的吻一般聖潔而美好,能讓人重回青春,那段無所顧忌,無所懼怕的時光。

尷尬的笑聲猶如春雨愈演愈烈滴落在現場。人群只當是醉漢耍酒瘋鬧出的玩笑並沒有往心裏去,一陣歡笑之後,又繼續響起敬酒與吹捧。

作為宴會主人的伏爾甘,不知何時也已經從繁雜的會場中逃脫,從梯子上爬上去,坐在陽臺欄桿的邊緣,那個他們初遇的地方。伏爾甘的嘴角蕩起了淺淡的,猶如陽光一般和煦的微笑。他在等待著夏繆沙的到來。他將會一直坐在那裏,直到夏繆沙走到他的面前。

夏繆沙放下那個中年紳士的臉。繼續向前走去。一個穿著華麗衣裙的貴族小姐正側過身和身邊的男人聊天。她擋住了他的路。他走過去沖著她微笑,然後低下頭,捧起了她的臉,還沒有等到驚叫出聲,他就低下頭吻下去,封住了她的嘴。

貴族小姐瘋一般的用力拍打著夏繆沙的腦袋,只是夏繆沙依舊不為所動,反而越吻越深,直到貴族小姐放棄抵抗,倚在他身上。他十分紳士的把她扶著站了起來,朝著他在那個方向走去。

他用他溫熱的唇,熾熱的吻,去化解□□裸的露骨欲望與恨意。人群還是驚住了,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女士們花容失色用團扇掩住自己臉,仿佛看見了什麽聞所未聞的人間慘劇。男士人則退避三舍,仿佛要逃避骯臟和汙穢的感染。

夏繆沙的面前,讓開了一條路。那條路隨鮮花衰敗,雜草重生,並不美好,卻是他從荊棘中一步步走出來的,屬於他的路。路的盡頭,那個他愛著的,愛了很多年的人,一直在等他。夏繆沙一步步走了過去,腳步雖無比艱難,卻也走的無比堅定有力。

他笑起了,笑意清澈如水,熱烈如著春日暖陽。他的湛藍色眼眸湧動著幽暗的藍色火焰,這是他重新燃燒的幽藍□□望和與之共存的生命。

他們都是異類,他從黑暗中走來,走過無比深沈的絕望,才能站在他面前,和他相擁。述說他的愛,說他想和他永遠在一切。他們陰翳的靈魂將相擁著沈入深海,不再絕望,不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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