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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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沈沈的從夢中醒來,從此再無夢可做。白晝黑夜皆是一片清明,在清醒中受難,在清醒中疼痛。

夏繆沙感到自己從未如此清醒,也從未如此迷茫。他清楚自己是誰,也同樣清楚自己背負著怎樣的命運與罪惡。他同樣迷茫,迷惘於無法改變的命運和迷霧重重的未來,以及他永無法贖清的罪。

他想哭,只是連流淚的權利都被剝奪了。他睜開眼睛,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著。血從喉嚨裏湧了出來。他拿起床邊的刀子,一刀一刀深深的劃在手臂上,刀刀見血,深可見骨。他好像已經失去了痛覺,皮肉向上掀起,裸露出蒼白的骨骼。鮮血如淚水一般滴滴滲出,又瘋狂的噴湧。他連死的權利都沒有,他的生命已不屬於他自己。他就像一個狂熱的宗教信徒,在自己信奉的神面前獻祭著自己一無所有的生命。

伏爾甘走了進來,他一步步走的很緩慢,帶著陽光移動的軌跡。夏繆沙擡起頭仰視著他,眼神近乎癡迷。他的愛人,他的天使。帶著愛與救贖前來。

在接近夏繆沙三步遠的地方,伏爾甘不動了,他頓了一下,看著夏繆沙迷醉的近乎瘋狂的眼神,他的嘴角勾起了不易察覺的笑意。他走上前去,坐在夏繆沙的身旁。他冰冷的手指劃過夏繆沙額角的碎發,劃過他的臉頰,落在他手臂的傷口上。他的手指伸了進去,在破碎的表皮上停留,然後劃了進去,落在鮮血淋漓的骨肉上。

夏繆沙抽了一口涼氣,他感受到疼痛。他感到脖子上劃過一陣陌生而尖銳的疼痛,這種疼痛來的比剛才更加突兀和激烈。伏爾甘寒冰一般薄而涼的指甲鑲進了他的頸,血珠絲線一般的湧了出來。

伏爾甘白玉一般的指節上沾染了鮮紅的血跡,就像是無意沾染罪惡的天使。他沾起血的手指在唇邊輕輕劃了一下,瑩潤的血落在嘴裏,有一種近乎致命的誘惑。濃郁而香甜。他的嘴角勾起了殘酷的微笑,就像嗜血的惡魔。

伏爾甘低下頭,靠著夏繆沙的耳朵,靠的很近,幾乎就要吻上去了。他的聲音很低沈,低的讓人感受到一陣來自靈魂深處的涼意‘欠我的,你還沒還清呢。你現在的一切,無論肉體靈魂,無論歡欣痛苦,都是屬於我的,都將由我支配。’

‘誰允許你這樣傷害自己,有權傷害你的只有我。’他尖利的牙齒刺破了夏繆沙圓潤飽滿的耳垂,鮮紅的血液湧了出來,沾濕了他的臉。濺在他象牙一般慘白的面孔上,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染紅了他蒼白的嘴唇,紅的近乎妖異。

夏繆沙看著伏爾甘的眼神近乎狂亂癡迷,就像死囚看著監獄的墻縫裏透出唯一的光亮,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湖面上漂浮的最後一根稻草。仿佛眼前的男人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他擁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叫,愛與希望。盡管那希望本身就如此陰暗,卻也無法阻止他發光,就這樣他成了自己世界唯一的意義。

‘我知道你去見過他了。他應該也和你講了一些我和他的事,但是,不是全部。我希望從我的角度再說一次。我的身世,你已經知曉,我就從那開始講起。我在巴黎的一切,維持我生計的財富,我的交際地位名聲,我的一切都是夏洛特給我的。’伏爾甘自顧自的說了起來,他的頭低下去,埋在陰影裏。

‘是啊,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擁有正常人的青春,擁有愛情,乃至於擁有希望本身,都成了一種奢望。我該感謝他,是他給了我一切,他教我去愛,教我去活著,而不是去生存。有那麽一段時間,我是他的情人,我們結伴出現在巴黎的社交場合。我以為我的生活會就此改變。’他的臉上流露出近乎自嘲的微笑。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想對眼前的這個少年說這麽多。或許是出於同情,或許是出於憐憫,只是這些感情對他來說應該早就消弭了。

‘後來的一次宴會,也就是我曾帶你去的那個地方,我躺在冰冷堅硬的桌子上無法動單,野獸們脫去人類社會的偽裝向我襲來。後來發生了什麽,我不願想起,卻成了我深夜縈回的噩夢。我的夏洛特,他是清白無辜的,他什麽都沒做,放我一個人從此在黑暗中永遠沈淪。愛人最大的罪,就是冷眼旁觀,你覺得呢。’伏爾甘根本就不期待夏繆沙的回答,只是擡起頭,註視著他的冰冷眼眸裏閃過一絲暖意。現在的少年,多像當年的他啊。他們絕望的樣子,這麽相像。

夏繆沙擡起頭看著伏爾甘,他意識到伏爾甘好像在和他講些什麽。他讀出了伏爾甘平靜之下深沈的痛苦,就像他的哥哥一樣,他們之間的愛與羈絆是這般的深沈。他知道哥哥的餘生都將在後悔中度過,他親眼看見當年風華正茂的哥哥瞬間雕落成行將就木的樣子。他也親眼看見了伏爾甘對哥哥的憎恨,那是刻進骨子裏的憎恨,終究要用一生來償還。

夏繆沙想著,他是愛著伏爾甘的,哪怕他移情別戀,他依舊會愛他。他的靈魂已經和他牽扯在一切,永世不能分離。這種愛是這般無望,也是這般瘋狂。

或許每一個深陷在愛中的人都是個瘋子,只是他們自己無法知曉。夏繆沙瘋了,他血液中的瘋狂因子在愛的激化下愈發躁動狂熱。他想擁有伏爾甘,徹底的擁有伏爾甘,擁有他的每一寸骨肉,每一滴血液,所有歡欣或悲傷的情緒都將由他來掌控。哪怕打斷他的手腳,剝奪他的生命,也要和他在一切。

只是伏爾甘也根本不會知道夏繆沙這種近乎病態的愛與依戀。他只是想把夏洛特給他的傷害親手還給他,從此結清,兩不相欠。從此形同陌路,再無理由相見,也再無理由相愛。在不知不覺中,他就深陷在自己用恨意編織的網裏,無法逃脫,越纏越緊。

伏爾甘拉著夏繆沙傷痕累累的手走下樓去。他的手指鑲在他的手腕上鑲的很緊,就像永遠也不會放開。只是,永遠又能有多遠呢,只不過是近在眼前。

夏繆沙的眼裏寫滿了望穿秋水的疲倦與滄桑。芳華只剎那,紅顏白骨老。他好像就在一瞬間跨過了少年,進入了老年。只是他的眼底,是永無法消弭的愛的火焰,他終究還是沒有老去。但是他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擁有了一種屬於青年人的佝僂與憂愁。

艾米麗站在餐桌旁,早餐已經擺好在桌上。她就安靜的站著,像個賢淑的妻子。伏爾甘甩開夏繆沙的手,走到艾米麗的身邊,低下頭,在她的嘴角落下了輕柔的一吻。就像已經重覆過千百次,刻入靈魂一般熟練。

艾米麗已經明白了如何討得未婚夫的歡心,只要對小哥哥和未婚夫的親密關系置若罔聞就行了。在這過程中,她不能流露出一絲不滿。她就像是一只牽線木偶,線的另一端握在愛人手裏,而那透明的絲線就是愛。她已經不奢求所謂的愛了,即便是利用與表演就足以使她心情愉悅。

長長的餐桌分隔開兩端撕心裂肺的單戀。艾米麗和伏爾甘是這裏的主人,他們坐在桌子的一段。而夏繆沙作為雙方的客人,坐在餐桌的另一段。那距離說長也不長,只是終其一生也無法到達。

伏爾甘的中心一直聚焦在艾米麗身上,一種甜蜜而粘稠的親密在兩人之間蕩起。就像已經相愛了很久一般相熟,一般旁若無人。金黃色的蜂蜜果醬粘在艾米麗嘴角,伏爾甘伸出手指溫柔的挑了起來,然後放在嘴裏。溫熱的氣體,噴在她的臉上。艾米麗羞紅了臉,明明知道是在演戲,她仍是忍不住沈醉。

她不敢回過頭去,她怕只要他看她一眼,一切就會露餡。她不知道小哥哥是否在羨慕她,她只知道他很羨慕她的小哥哥,伏爾甘能對他如此的用心。情感是騙不了人的,愛和恨都寫得清楚。即使隱藏的再好,熟悉的人仍是能看出其中端倪。她感受的到伏爾甘對小哥哥的愛。雖然那是摻雜著恨意的,不純粹的,但是好像只有這樣的愛,才馥郁濃烈,值得回味。

伏爾甘偶爾也會擡起頭望著夏繆沙,只是那種眼神裏,溫柔卻含著一種淡淡的冷漠與疏離。這是對待未婚妻哥哥的態度,只是這種陌生讓夏繆沙感到一陣刺痛。

‘多吃點,艾米麗的手藝很好。’夏繆沙艱難的擡起頭,抽動著著嘴角,回以難看的微笑。他感覺到自己快哭了,只是眼淚落不下來。只是情緒在心頭凝結。他已經瘋了,他什麽都能做的出來。

大概只有愛能沖昏人的頭腦,讓人失去理智。夏繆沙已經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而是僅生理本能做著反應。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嘴角的微笑淡淡的,近乎殘酷。這是一種應激性的反應與回擊。

他某處隱秘的角落已經開始扭曲變形,他已經不是最初的那個他了,他就像是畫廊裏陳列的抽象畫。骨血為材,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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