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毀滅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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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爾甘一直覺得文人是世界上最醜陋的物種。

他們供奉著莫須有的才華,得以鶴立雞群,蔑視眾生。他們築起最輝煌的高塔,靜候著世界的靜默與朝拜。他們的文字有多幹凈,心就有多骯臟,他們懷著最崇高的理想,卻幹著最齷蹉的勾當。他們在夢與現實之間尋求一種微妙的平衡,他們清醒的做夢,又在夢中清醒,得以在自我麻痹中日覆一日的循環。他們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而最終不過是被世界改變而無力抗爭,怯弱哭泣。

而今天的派對,就是一場屬於文人的狂歡。這群散發著惡臭的文人們,他們在深夜相互吹捧,熱烈抨擊,憤世嫉俗。

夏繆沙不知道自己將去往哪裏,也不知道為何要去往那裏。只是跟隨著伏爾甘,完完全全的相信。他完全相信著不是一種蠱惑,他擁有著完全清醒的頭腦和完全自由的靈魂。他決定投身於愛,哪怕耗盡所有的青春熱情,就像狂熱的宗教信徒為信仰獻祭,革命者投身於革命一樣。

狂風呼嘯,長夜將至。

那是一間廢棄的廠房,布滿了灰紅色鐵銹的窗子用報紙貼了起來,風呼嘯著從磚墻的裂縫裏潛入。廠房裏很空曠,廠房的中央擺放著一張長長的桌子,桌子兩側成排擺放著簡陋的木椅。燈泡高懸在屋頂中央,斷斷續續的發著光,很暗淡。

賓客們三三兩兩的來了,看不清面孔,看不清身份。形容體貌都被深邃的鬥篷一般的黑夜籠罩了。

伏爾甘牽著夏繆沙走進來。在夏繆沙眼裏,這裏的一切都那麽新鮮,像小說裏的場景,像秘密組織的集會。伏爾甘隨便找了一個靠近桌尾的位置坐了下來,夏繆沙坐在他旁邊。他緊緊攥住伏爾甘的手,一種莫名的恐懼和興奮,在他心裏混雜,惴惴不安。

在黑暗中,人的五感會被無限放大。就像被蒙上眼睛的羔羊,感受著威脅,感受著未知,感受著存在,感受著一切。無限接近黑暗,也將無限的了解生命的真諦。

金屬發條的嘶吼劃破了空氣,在廠房死水一般的空氣裏濺起漣漪,不斷擴大,不斷往覆。劃破了鼓膜,劃在大腦上。空靈清脆的音樂聲響起了,發條在咯吱咯吱的運轉,金屬薄片相互敲擊發聲。那樣靈動,卻又那般岑寂,像淚水滴落在黑夜輕響不散。一個嘶啞的聲音隨著八音盒的樂曲,在空氣中響起‘我聽見,命運齒輪轉動,死亡旋律響起,歌頌著生命的絕望詩篇。’

夏繆沙感覺到一種奇妙的戰栗,這種興奮順著他的耳,刺激著他的每一處神經。那一刻,浮光掠影在他眼前閃現。他看見了什麽,想用筆寫下來,卻有倏然轉瞬即逝。他看見童年的沙灘,海浪敲擊著礁石發出輕響,那一刻教堂的鐘聲在耳畔響起,夕陽劃破天空發出裂帛般的聲響。那是大自然的樂章,是生命的讚歌。他時而微笑,時而蹙眉,沈浸在獨屬於他一人的感官世界。

伏爾甘悄悄側過頭,靠近著夏繆沙的耳朵低聲說‘現在你大概可以看出這是在做什麽了。’夏繆沙驚了一下,他像擡起頭看看伏爾甘的臉,卻發現眼前只有一片深沈寂靜的黑暗。只有聲音穿過耳道溫和的觸感和空氣中氤氳著的淡香水味,提醒著他伏爾甘還在他身旁。

這是一場文人間的游戲,關於相互刺激尋找靈感的游戲。這種游戲的本質與邪教活動有一定的相似性。進來的那刻,就把靈魂交付給魔鬼。放縱心靈深處欲望的橫行,追求一種純粹極限的感官體驗。超脫俗世的庸常生活,淩駕與道德之上。黑夜中的人,就像原始森林中的野獸,陰暗被激發放大,暴虐肆意。

伏爾甘的眼神冷若冰霜,微微勾起的嘴角近乎殘忍‘在這黑夜裏,每個人的感觸都是不同的,我唯一的可以說的,剛才那首詩真夠爛的,流於表面宣言,強行賦予意義。’他的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刻薄與諷刺。

夏繆沙顫抖了一下,他緊緊握住伏爾甘的手。是啊,是黑夜而不是白晝。在黑暗中蘇醒的欲望大多陰暗而臭不可聞,只能放在心底腐爛,而不能放在陽光下展覽。夏繆沙大概是著黑夜中的少數,他純粹清澈不含雜質。他未被陰霾覆蓋的心與靈魂,在黑夜中閃爍著微茫的光。

‘那是神的淚,落地發出的清響。’夏繆沙輕輕的吟誦著,他聽見一切美好的生命在他耳邊盛放發出的清響,神悲憫的淚水灌溉著荒漠,綻放出生命的希望。人的生命,植物的生命,動物的生命,一切未知的生命,都值得被尊重憐憫。

這是一種相對積極的情緒,撥開了陰雲的陽光,這是真正的希望。伏爾甘笑了,笑意卻未遍及眼底。他想起他第一次來到這裏,夏洛特也像這樣牽著他的手,坐在現在他們坐的位置上。過往和現實仿佛在眼前並置,又交叉流轉,達成了永恒。

那時,他第一次對悲苦的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從沒有像那樣希冀能真真切切的活在這片絕望荒蕪的土地。他根本不懼怕黑夜,他本就在黑暗與黑暗交疊的陰影中茍活。但是,他在黑夜裏,看見了希望,真真切切的希望,屬於他的希望。

那年,他十七歲,他擁有青春,擁有愛情,擁有希望,擁有著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他知道盛宴終會散場,浮華散盡,只剩夢破碎的清響。他還是願意投入一切的生命與熱情換得美好的永恒,那怕燃盡生命,也在所不辭。

只是命運終究還是沒有放過他。它剝奪了他的一切,青春,希望,未來,甚至是與之抗爭的機會。希望選中了他,卻又殘忍的將他拋棄,把他推入絕望的深淵。他在這裏看到了一切,青春,愛情,希望。而所有的一切,卻也在這裏驟然就失去。

他死了,死在這裏,死於十七歲。

那天野獸們脫掉了人類文明偽裝,將他包圍在中央。露骨的眼神在黑暗中閃著綠瑩瑩的光。他們叫囂著嘶吼著,口水順著皮毛覆蓋的面孔流到地上。

他成了這場黑暗聚會的祭品。

他躺在桌子上,肉身被陰暗的欲望和野獸的本能殘忍的撕裂,起初,那疼痛撕心裂肺,後來,便再無疼痛,只剩麻木。他感受到他的靈魂從肉體中抽離,永無止境的冰冷絕望將他包圍。最終,他千瘡百孔的心,在愛人熟視無睹的冰冷眼光裏碎成粉沫。

他或許忘記了陽光,忘記的希望觸碰在臉上的溫暖觸覺,但是他永遠無法忘記破碎時光裏愛人的臉。那一刻,愛人就像殘酷的神。他記得愛人把他獻祭給黑暗,他記得愛人的臉上掛著淚痕,他記得愛人是那樣勇敢,那樣怯弱,也那樣可悲。

愛人憂傷的眼眸裏,曾經的愛和希望燃燒到極點,一瞬間化為灰燼。愛人註視著自己的眼神是一種深沈的愧疚以及居高臨下的悲憫。那一刻,他覺得愛人的眼神是這般可愛,也這般可恨。

他的愛也在那一瞬間達到了極點,像煙花綻放在天空中最後的光華。那樣的美,那樣的絕望。

肉體的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終結,靈魂的寂滅也只是塵埃落定的旅程,而真正的死亡是希望的崩塌與湮滅,徹徹底底的絕望。

他感受到恨意,仿佛從出生的那天起,他就被神遺棄。他在無數個深夜裏飲泣而眠,在無數個黑色的白晝裏傷心欲絕,他曾無數次質問著神其中緣由,他到底犯下了何種罪孽,才會得到這樣的懲罰。可他從未聽見過回響,只有黑夜中他死去的靈魂,嘲笑著他曾經擁有過的希望。他不再相信神,或者也可以說,他從沒有相信過神。

他將虛無的生命灌註成銳利的兵刃。他的報覆開始了,他報覆並不存在的神,報覆著曾經傷害過他的人,報覆著無辜清白的靈魂,他覆仇的兵刃最終也會指向自己。他不怕,他無所畏懼,他求之不得。

他看不見身旁的少年,卻能聞到他海水一般青澀的氣息,他能在黑暗中描繪出少年的輪廓,多麽像他曾經的愛人。他多想看見這張滿懷希望與憧憬的臉上,被絕望的筆觸勾畫。他多想看見這散發著純白光芒的靈魂,暗淡消弭,破碎湮滅。

少年多像當年的自己。一樣青春,一樣滿懷期待。他喜歡美破碎的樣子,而將美的東西親手毀滅,則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快感。他已經再無希望,支撐著他活下去的是絕望中閃現的暗紅色火花。

這世上本沒有天使,也沒有希望,只有懷著陰暗恨意的惡魔,在人間橫行。野獸們吃光了他身為人的肉體,釋放出他來自地獄深處魔鬼的靈魂。他就是惡魔,深邃的恨意,是他手上的銳利的鐮刀。

作者有話要說:

有位爸爸說我這章寫得特別精彩,你們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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