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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舞會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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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撩起深紅色窗簾,一雙深邃的暗金色眼睛默默的註視著眼前的一切。她黑色面紗下暗紅色的嘴唇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停車。”她對著車夫輕聲喊道。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女仆走下車走到夏繆沙和女孩面前,放下幾枚面值不小銀幣,拎起小姑娘的籃子,然後轉頭看著夏繆沙“我家夫人請你去府上赴宴。”

夏繆沙看了小女孩一眼,小女孩沖他和女人感激的笑了笑然後欠身離開了,夏繆沙跟著女仆上了車。

車上坐著一位身著黑衣的夫人。華貴的黑色布裙下玲瓏有致的身材,以及黑紗之下半掩半露的紅唇。厚重如喪服也掩蓋不了她的優雅美麗,一如泥土無法掩蓋玫瑰的芬芳。夫人的對面坐著一位年輕美麗的小姐,她穿著一件華麗的白色裙子,層層疊疊的蕾絲堆積,點綴著月白色珍珠和絨布花團。

夏繆沙微笑了一下,躬下身執夫人的手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轉身將手上的鳶尾花束獻給了美麗的小姐,小姐把花別在了她長長的深栗色頭發上,低下頭羞澀的笑著。夫人笑了一下,摘下面紗,看著夏繆沙。

面紗下,是一張怎樣的臉。深邃的眼眶,飽滿的紅唇,疲倦溫柔而美麗的面孔,看不出年紀的滄桑。

“你用珍珠換來的花束轉手送給她,不會心疼嗎?”夏繆沙著才知道原來剛才的一切夫人都看在眼裏。

他搖了搖頭微笑清澈如水“怎麽會呢?鮮花贈佳人,怎麽會心疼。”

粉白色的花瓣飄飄揚揚落了滿路,馬車碾碎花瓣向著山莊緩緩行進。推開厚重的鐵門,馬車在樓前停了下來,夫人挽著小姐走下了車,夏繆沙跟在後面。

仆人們有條不紊的布置著夫人的宅子,女仆把鳶尾插在花瓶裏,擺放在深紅色木桌上。然後她看了夏繆沙一眼,帶他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並沒有多說什麽。這時小姐和夫人已經走回房間了,僅留夏繆沙一人。

夏繆沙坐在椅子上環視著房間,揣測著這位夫人的身份。他的哥哥曾經教過他判斷方法,他摩挲著木椅的把手,端起茶幾上的銀制茶壺看了起來,壺蓋底下刻著莊重的的家族紋飾和字母Lawrence。他想起哥哥曾經說過的勞倫斯家族,世代沿襲的伯爵。想著夫人的黑衣和淡妝,大概傳說中的勞倫斯伯爵已經去世很久了。

他身在外省小城,卻熟稔巴黎名流貴族,以及各種禮節,這都是哥哥夏洛特的深思遠慮,讓弟弟即使重返巴黎,也不至於茫然失措,而是泰然處之,不失風度。

宴會很快就開始了,銀質燭臺上垂落下滴滴紅淚,光芒微暗而柔和。客人們三三兩兩的來了,男人們穿著得體的外套,打著亮色絲綢領結,女人們穿著最華美的衣衫,珠光寶氣明艷滿屋。

夏繆沙就像個第一次睜眼看世界的孩子,滿懷新奇的打量著一切。這裏反正沒有人認識他,他心想。他剛拿起食物準備放到嘴裏時,一個中年紳士端起酒杯微笑著向他敬酒。接著來了很多人,有男士也有女士,男士還好說,女士只是淺淺的抿一小口,而夏繆沙卻不得不喝掉一整杯。

夏繆沙苦笑著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著酒。這樣的局面哥哥從來沒跟他說過,他自己也從來沒想過。故作鎮定的背後是局促不安。他百思不得其解。原來這裏的人們都把他當做剛剛步入社交場的新貴,能出現在勞倫斯伯爵夫人宴會上的非富即貴,他們當然想巴結。

終於得空,夏繆沙清澈明亮的眼睛閃了一下,他轉身朝著樓上走去,一層一層長長的樓梯走上去,走到樓頂,推開沈重的木門,是一個寬闊的露臺。夏繆沙舒了口氣,撥了撥眼框上雜亂的碎發,明澈的月光倒映在他清澈的瞳孔裏,他白皙的臉上浮現起淺淺的紅暈。

“你來了。”一個聲音在夜色的另一端響起。像梵婀玲上奏起的夜曲,又如豎琴鳴響,清澈如水,也如月光。

夏繆沙擡起頭,看著木制露臺的高高邊緣上,坐著一個男人,那個人回過頭,月光在他臉上如輕曼的絲綢,籠上一層朦朧的紗。

柔軟的金色長發用銀白色絲帶系起,垂落在肩上,象牙般瓷白色肌膚閃著盈盈的光,鼻梁挑起深邃的輪廓。他的嘴唇很薄,向上勾起。嘴唇上閃著瑩潤的光澤,有蜜也有血。

還有他的那雙眼睛,幽藍深邃,是人世的倒影,仿佛能洞明人心。連造物也察覺到自己過分的偏愛,在他一邊的瞳孔裏,蒙上了一層灰白色陰翳。在他的瞳孔裏揉碎了海的溫柔與月的悲涼。

他是幽藍深潭邊凝結著露珠的金色水仙,是古希臘神話裏走出的雌雄莫辯的美神。

夏繆沙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感到心靈深處最純凈也是最覆雜的材料織就而成的不平靜的波動,就像是被一種攝人心魄的美震撼,深深吸進的那一口氣。他曾經一定在哪裏見過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愛上了他,好像是前世的孽欲,而今二世為人。只是,現在他想不起來了。

那個人溫柔的看著他,煙波流轉,一如月光一閃,仿佛是凝視著久別重逢的愛人,就好像他也曾經見過他一樣。是啊,他有這麽能忘記,他們愛的那樣刻骨銘心,那樣深沈,那樣絕望。

只是那個人也清楚,眼前的他也一定不是當年愛過的那個他。當年他遇見他的時候,也是和眼前的少年差不多的年紀吧,這是個多麽美好的年紀啊,澄澈如水的少年啊,眼裏燃燒著永不會熄滅的愛的火苗。而如今,他們都拖著千瘡百孔的疲憊肉身在世間游蕩,靈魂已垂暮滄桑。

夏繆沙也終於想起眼前的人是誰,他默默的愛著這個人這麽多年,孤身前往巴黎只是為了找到這個人,哥哥那本書扉頁上的鉛筆畫像。見到時時刻刻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他試想了萬種他們見面的可能。只是這一刻來的若此的局促突然,他卻說不出話來。

到是那個人先說起話來“奧斯汀總愛搞這些把戲。”他輕輕的念叨著,溫柔像情人間的喃喃絮語。

夏繆沙就在一瞬間反應過來,奧斯汀就是這座莊園女主人的名字。那位美麗而高貴的伯爵夫人。那位寡婦,會是眼前那個男人的情人嗎?

那個人從露臺上跳了下來,輕輕拍了拍手,動作輕盈而優雅“宴會,很無聊吧。”沒有一絲疑問的語氣,像是一點也不期待夏繆沙的回答。他凝視著夏繆沙,眼神溫柔,卻浸透著歲月的滄桑。

這個人的身上有著與哥哥相同的氣息,這種氣息就好像兩種香味互相融合浸染,就像這個人曾經和哥哥相處過很長的時間,建立著隱秘而親密的關系。這是哥哥背著他藏下的秘密,他心裏隱隱有一種陌生的情緒,或者可以稱作嫉妒,他說不起自己是在嫉妒哥哥,還是在嫉妒眼前的那個他。

“我是夏洛特的弟弟。”

“我知道呢”那個人的微笑收斂起來,表情淡淡的,說不清是難過或者欣喜“我是伏爾甘。”

伏爾甘,夏繆沙在心底默默的念到著那個人的名字,優美的韻律在他的唇齒見流淌。

小提琴拉響了第一個音符,鋼琴接著緩緩響起,柔曼的音樂從樓下飄來。

伏爾甘笑著問夏繆沙“你想跳舞嗎?”

夏繆沙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內心卻在犯怵。他說不清這種感覺,朝思暮想的人站在他眼前,還邀請他跳舞。

伏爾甘走過去牽起夏繆沙的手,走向大廳。

夏繆沙感受到伏爾甘如玉般冰涼的手,正握住他的手指,他渾身的血液湧上頭腦,一整恍惚。

伏爾甘走進大廳時,所有人都擡起頭,凝視著他們,他們的目光先是集中在伏爾甘的臉上,然後看著伏爾甘身邊的少年,這個和伏爾甘比起來平平無奇的少年,又是驚異,又是艷羨。現在輪到他們揣測夏繆沙的身份了。

伯爵夫人奧斯汀正半臥在客廳中間的紅色沙發上,她的女兒坐在最靠近她的位置,一眾女賓圍坐在她身旁,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她的臉色。她也擡起頭看著伏爾甘與夏繆沙兩人,臉上卻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然後她舉起團扇輕輕掩住了,把女兒艾米麗摟在懷裏。艾米麗的臉色一下黯淡下來,眼眶邊緣像是落下了淚痕。

伏爾甘輕輕打了個響指,卻在安靜的空氣中傳地很遠。樂隊的指揮輕輕揚起手,左手邊角落裏的班多鈕琴輕快的彈了起來,伯爵夫人笑了,喚來響板,跟著節奏敲了起來。

伏爾甘儼然成了這裏的主人,他牽著夏繆沙徑直走到粉紅色櫻花夾雜著淡藍色鳶尾圍出的舞池。

夏繆沙已經無暇去聽音樂的節拍,他隱約聽著班多鈕琴的節奏,小提琴華麗的一響。他印象中哥哥也彈奏過這首曲子。他們隱居的鄉間沒有鋼琴,哥哥是用吉他教他音樂。明麗跳躍又深沈哀婉的曲調,是探戈沒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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