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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夜宴桃(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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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盤腿坐在陽臺的地面上,城市仿佛建在流沙之上,燈火如螢,點點虛幻得宛如一場夢。

“還沒休息?”身後傳來熟悉的低沈聲音。

桃夭轉過頭,面前的男人一身筆挺的軍裝,身上帶著絲絲夜裏的涼氣,隱隱的似乎有硝煙的味道。

他淺淺笑著,身體一動就要從地上爬起來:“你回來了?吃飯了嗎?我去給你做夜宵……”

晏度邁開穿著軍靴的腳,大步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剛硬的臉龐輪廓在屋裏的燈光下顯得難得的溫和:“不用,吃過了。”說著,目光望向寂靜的小區,“在看什麽?”

桃夭重新坐回去:“看房子裏的燈。”

晏度在他身旁坐下,側頭看著他。

“亮著光的房子是活著的。燈是房子的心臟,太長時間不亮,房子就死了。”桃夭輕聲解釋,笑容裏摻雜著意味不明的東西,似憂似愁,“我是不是很奇怪?”

晏度盯著他俊秀的側顏,說:“這座房子的心臟,是你。”

桃夭一楞,驚詫地望向他。

晏度目光一寸不移,專註地凝視著他,令桃夭有些無所適從。“你亮燈,它就活著。”

大概是晏度太過嚴肅,連說起情話來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無法讓人產生一絲質疑。桃夭怔然,心口微微發熱,眼睛發酸,狼狽地轉開了頭。下一秒,晏度捏住他的下頷,不容他抗拒地將他的頭轉過來,目光像一張大網將他包裹在裏面,逃無可逃。

“你的答覆。”

桃夭不敢再看那雙犀利的眼睛,垂下眉眼,溫聲道:“嗯。”

他不是燈,而是等著老屋亮燈的庭前老樹。

冷霜寒雨,繁花褪盡,枯葉滿枝,陪著老屋等到即將死去。

晏度明明得到肯定的回答,卻無從得知為何心底像空了一塊。他望著桃夭順從的溫潤臉龐,視線逡巡著,落在那張血色淺淡的唇上,俯身吻了上去。

濃烈的男性氣息撲鼻而來,熟悉的味道仿佛鐫刻在骨髓裏,桃夭禁不住閉上眼。全身的血液像是齊力往腦袋上湧,桃夭暈頭轉向,當晏度滾燙的大手從他腰間的衣服裏鉆進去,身體承受不住過於強烈的刺激,輕輕發顫,顫著顫著,連臉都在發癢……

等等,臉發癢?

晏度和桃夭同時睜開眼睛,立刻被白乎乎的軟毛占據了視線,兩人默契地分開,一只白毛狐貍睜著圓眼睛,眨巴眨巴興奮地看著他們,見他們分開,撒丫子便撲過來狐貍嘴撞在桃夭嘴上……

“桃夭,你男人太冷血無情了。”蕭扶頂著腦袋上一塊小山包。

房間裏只剩他們倆,桃夭輕輕揉著他的腦袋:“誰讓你撲上來的?”

蕭扶無辜控訴:“你們親嘴為什麽不帶我?”

桃夭不自然地轉過臉:“親吻要分關系的。我們是朋友,不能親嘴。”

蕭扶不解:“那你們是什麽關系?”

桃夭頓了一下,輕聲道:“跟你沒關系的關系。小孩子還不早些休息。”說著,拎起小狐貍就要下樓,“這麽晚跑來找我做什麽?”

“我不是小孩,已經一百歲了,按照人類的年紀,晏度是我孫子。”蕭扶在半空中晃啊晃,眼見桃夭要把他丟出去,忙四爪抱住他的手臂緊緊纏著,討好說,“我肚子餓了。”

桃夭下了樓,在廚房裏給他煮了一小碗雞。蕭扶吃飽了,舔著嘴,喜滋滋地嫌棄說:“桃夭,你的嘴還沒有雞好吃。晏度啃得那麽香,一定是味覺有問題。”

桃夭單手拎起他,丟進籠子,關上門。

某天半夜裏,蕭扶聽到桃夭屋裏的響動,隱隱傳出東西墜落的聲音。蕭扶擔心地從籠子裏鉆出去,在門邊扒拉幾下都沒人理會,他轉頭就去扒晏度的門,沒一會兒晏度裸著上半身出來。

蕭扶焦急地圍著他轉,扭著腦袋看向桃夭房間的方向,晏度臉色一沈,大步走過去敲門,遲遲沒人響應,便回房取了備用鑰匙開了進去。

屋子裏的床單亂成一團,桃夭的拖鞋隨意踢在一角,整個人蒼白地蜷縮在前往衛生間方向的地板上。

晏度上前抱起他,桃夭伸出細長的手指,緊緊拽著他身前的衣服,發出蚊蚋般的細小聲音。晏度擰眉,側耳聽他說話,他已閉著眼昏了過去。

蕭扶睜大眼,晏度沒聽到,他卻憑著靈敏的聽力聽到桃夭說的話。

他說:“水。”

蕭扶想起桃夭說他的本體因為缺水快死了,再看著桃夭身上日益變淡的靈氣,蕭扶立刻醒悟過來。桃夭快不行了。

他咬住晏度的拖鞋,往浴室的方向拖拽,力氣小得幾乎可以忽略。晏度皺著眉,小狐貍著急地仰著腦袋望著他,不時看一眼浴室。他心有所覺,抱著桃夭走進浴室,輕輕放在浴缸裏。

蕭扶跟著跳進浴缸,用爪子扒拉著水龍頭,扭頭看晏度。晏度將他拎出來,放在地上,自己踏了進去,懷裏抱著桃夭,打開了水。

潺潺的水流靜靜流淌,一點點漫延,從雙腿,一直淹沒到胸口。

蕭扶看到,桃夭的臉頰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紅潤起來,剛才蒼白的模樣仿佛是幻覺。

晏度的目光死守在他臉上,眼裏覆雜得叫人看不清情緒。

不過少頃,桃夭便睜開了眼,發現自己正被人圈抱在懷中,怔然片刻,態度淡淡地從他懷裏退出來,爬出了浴缸,渾身濕噠噠地站在晏度面前,伸出了手。

晏度沈默地握住他的手,借著他的力道起身,跟著跨出浴缸。“你有什麽事想告訴我?”他盯著桃夭的臉,問。

桃夭眉眼一彎,淺笑道:“謝謝。”

晏度渾身僵硬了一下,轉身走出浴室,待門外傳來關門聲,桃夭仿佛一下失去了支撐,猶如一片飄在空中的桃樹葉。

蕭扶跳到他身上,挨蹭著他的面頰,正要說話,突然聽到門又打開,剛剛離開的人重新站在浴室門口,手裏拿著幹毛巾和幹凈的衣物。

晏度深深凝視他,一如既往的沈穩如樹,讓人感到可以信賴和依靠的安全感。“我把東西放在床上,早點換了衣服休息。”

“嗯。”桃夭呼吸綿長,無暇的面龐浮上如桃花的艷色。

等到晏度離開,蕭扶才開口道:“桃夭,你是不是要死了?”他問得太過直白而不遮掩,生死本就是天道循環,茫昧四海,落落大荒,飛禽走獸也好,山淵蟲魚也罷,都逃不過生和死,或夭或壽,僅是朝夕與四時的區別而已。

桃夭眸中溢出笑意:“我的時間要到了。”

蕭扶說:“等我去把玉佩找回來,我帶你回靈山。”雖說死生有命,但能活著當然要好好活著。

桃夭搖搖頭,笑語:“來不及了,蕭扶,我隱瞞了你。其實我的樹已經死了,現在的我不過是一抹執念。靈山能救急,卻不能起死回生。”

蕭扶怔怔的,像是傻了。

桃夭捏了捏他的耳朵。“我只多看他幾眼便走。”

是他太貪心,原本只想遠遠看看,但看了一眼,又想著第二眼、第三眼……如同中了毒,彌足深陷,死不悔改。

過了幾日,晏度又要出門執行任務。

玄關處,桃夭將軍帽遞給他,晏度俯身在他額上印下一吻。

“等我回來。”

桃夭面頰泛紅,微笑著望著他。

屋外難得是晴天,車子已經等在門口,晏度打開車門,回頭見青年眼眸微彎,長身玉立,佇立在門邊望著他。

直到車子駛遠,桃夭才回屋,將樓上樓下都仔細清理了一遍,到了中午做了只烤雞端給蕭扶。

蕭扶抱著油膩膩的烤雞,桃夭坐在桌邊,執著筆發呆。

“桃夭,你在寫作嗎?”蕭扶叼著跟骨頭跳上桌子,油油的爪子在桌面上留下汙印,低頭一望,素白的紙面上沒有一絲墨痕,便同情地說,“我也經常寫不出作業。”緊接著,透著點小小的羨慕,“但是你比我運氣好,沒有人會因為作業打你屁股。”

桃夭啼笑皆非:“小扶,我真好奇你們家是什麽樣子,是不是一窩像你這樣的狐貍?”

蕭扶搖搖頭:“我娘親是穿雲蔽日的扶木神樹,不是狐貍。娘親樹上和周圍受她靈力哺育誕生的妖怪都是她的孩子,所以我有很多的兄姐,他們也不是狐貍。”他今年一百歲,而上一位扶木的孩子是豹紋牛角的大狗——狡,如果還活著,已經七百多歲,比蕭扶足足長了六百多歲。

聽娘親說,幾百年前,因為西南一腳靈氣莫名消失,整個空間宛如被取走一半砝碼的天平,朝著一方傾斜,靈山發生了嚴重的靈氣震蕩,海水奔騰著湧進山川,草木摧折,妖怪灰飛。望著天災時疫,眼見著數千年休戚與共的靈山即將毀於一旦,為了清平四海,眾多妖力高強的大妖怪毅然殉天,填補缺口,這才有了幾百年五糧豐登、鈞天齊奏的盛世氣象。

聚靈體凝聚化形,死去散入江河,化為靈力。作為天地子女,受神木撫育誕生的聚靈體,自然是靈力高強的。蕭扶的兄姐大多殉難於那場災難,蕭扶雖然傷感,肩膀卻仿佛沈甸甸地壓上了某種東西。也許那就是責任,正如娘親千萬年如一日紮根在靈山上,承天接地,庇護萬靈。

桃夭笑道:“還好你兄姐不是狐貍,像你這樣的只需一個便夠你娘親殫精竭慮了。”

蕭扶驕傲地說:“雖然我經常惹娘親生氣,但是娘親說我是她的緣,沒有我,她就體會不到什麽叫更年期綜合征。”

桃夭捧腹大笑:“你娘親說的是,多虧了你,我也體會到了什麽叫更年期綜合征。”

蕭扶覺得桃夭的笑聲裏不懷好意,想了想也想不明白,兀自自豪地在桌上走來走去,一副巡視領地的姿態,徒留滿桌的油漬。

桃夭提筆,淡淡地寫下兩行字,隨手拿起琉璃花瓶壓住,拎著蕭扶去洗澡。

幹凈的素紙上字跡清雅,墨跡散淡悠然。

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他如約而至,亦將如約而歸。

蕭扶洗完澡,吹幹了毛,懶洋洋地趴在沙發上,午後的陽光暖暖地落了滿身。

桃夭將鑰匙放在桌上,抱起他往外走。

“桃夭,你忘記帶鑰匙了。”蕭扶提醒。

桃夭道:“我帶你找玉佩,然後我們去靈河鎮。”

蕭扶楞了下,問:“我們是要走了嗎?可是冰箱裏還有半只烤雞還沒吃。”

桃夭笑道:“你只惦記著烤雞,忘了你的恩人嗎?”

蕭扶對於近些日子沒想起恩人是毫不知恥的:“恩人要找,烤雞也要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找恩人。如果我早知道不能吃它,中午就不省著吃了。是我把它帶回家,卻不能讓它發揮作用,它一定很傷心……”

冰箱裏的半只雞傷不傷心,桃夭不知道,但他知道蕭扶的嘴饞已經到了滿嘴胡話的程度。

蕭扶見桃夭眼底的憂郁略略散去,這才微微松口氣。唉,他的小零食,只能便宜晏度了。

蕭扶循著玉佩的氣息,領著桃夭到了那座紅瓦房。院門外已經沒人,推開沒上鎖的大門,院子裏也空蕩蕩的,雜草叢生,房間亦是門戶敞開,窗邊潑了雨,潮濕一片。

“玉佩在那裏。”蕭扶從桃夭懷裏跳下去,繞過破舊的鐵籠,鉆進草叢裏,咬住一枚沾了泥土的白玉。

桃夭擦拭了一下,幫他戴在脖子上。“這裏怎麽沒人?”他抱起蕭扶,懷疑地走進屋裏。

正門進入是廳堂,正前方和左右兩側擺著木質桌椅,桌子上積了一層淺淺的新灰,一吹便散。往右的小門進去是廚房和洗手間,東西已經搬空,只剩不要的鍋碗盆勺,再往前幾步便是儲物室,門鎖著不知還有些什麽。往左兩間臥房,只餘空床,還有一間寬敞的空房間,正中一只能裝大象的鐵籠子,不過欄桿之間的間隙小得連只鳥都飛不出來,旁側還有一應俱全的洗浴工具,一大箱寵物玩具,一張擺滿大大小小鐵鏈的桌子,還有一箱子沒搬走的狗糧。

桃夭原本聽蕭扶的形容,以為是皮毛廠,來了才發現並非如此,且不說房子小,單單看這間房的布置,倒像是打算飼養寵物。

只是不知道,怎麽那些人全都離開了。

桃夭環顧一圈,正要走,突然看到桌上一本厚厚的書。他走到桌前,隨手打開一頁,入目的是一張張照片,裏面都是雪白皮毛的北極狐,每張照片旁邊皆用筆畫了個圓圈,打了個×。桃夭往前翻,發現越往前的小狐貍年紀越小,標註的年份越往前。

整本相冊隨著時間的流逝,從十幾年前開始的第一張足月的小狐貍,到最後一張老狐貍……

“別看了,是這家人專門給狐貍拍的從小到大的紀念冊。”桃夭對不安分的蕭扶說。

“桃夭,你弄錯了。這些狐貍沒有一只重樣的。我才知道你臉盲。”蕭扶慢吞吞道,“每只狐貍都長得不一樣。”

桃夭楞了下,再翻了翻,一團又一團白乎乎的狐貍,真沒什麽不同。也許將蕭扶掛進去,他才能看出明顯的區別,畢竟蕭扶的毛太軟,和一般的狐貍不太相像,直白說就是像只小薩摩……

要真像蕭扶說的,那這戶人家前前後後找了這麽多狐貍,而且還越找越大,倒的確有些古怪。

但這些事與他們有什麽幹系?桃夭隨手放下相冊,抱著蕭扶沿著來時的路離開。身後,安裝在各個隱蔽角落的微型攝像頭發出紅色的光,默默記錄著闖入者的行動。

從西陵到青城的車要八個小時,桃夭帶著蕭扶到候車廳,顯示屏上顯示下一趟車在晚上八點。他到窗口一問,今天的車票已經賣完,明天也沒有,得到六天後才有幾張空票。正直開學季,售票實在緊張。

桃夭擰著眉,有些發愁。他現在靈力越來越薄弱,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消散,也許睡一覺便再也醒不來。本想盡早送蕭扶到靈河鎮再回臨州清水村,哪知去臨州的票都賣完了。他不知道還能不能撐到六天後……

“桃夭,我可以去你家做客嗎?”蕭扶突然道。

桃夭怔住:“我家?”

“你是不是想回家?”蕭扶沾沾自喜,“我知道有個成語叫落葉歸根。”

桃夭輕笑:“是啊。”他可不就是一片落葉嗎?“不過,我還要送你去青州……”

“我已經一百歲了。”蕭扶說,“可以自己去青州,找到恩人。而且,如果因為我害好朋友不能回家,我也會很難過。”

桃夭心尖一顫,笑道:“好吧,一百歲的小孩。我帶你回家,不過你在車上要乖乖的,不可以胡鬧,要不然我們倆都要被趕下車了。”

蕭扶鄭重地點點頭。

西陵和臨州離得很近,只有三四個小時的車程,車子每隔半小時就有一趟,從早上六點一直到晚上十點都有班次。桃夭買到一小時後的車票,寵物買不了票,所以蕭扶被裝進了包裏,偷偷帶上了車。

背包的空間比較小,空氣滯悶,蕭扶時不時把鼻子探出縫隙呼吸,桃夭怕他難受,將拉鏈拉得更開,放在靠窗的位置,用身體擋著旁人的視線。

時間一久,也就不難受了。蕭扶蜷縮在背包裏休息,撥弄著玉佩,有一瞬間看到上面閃過一道金色的光,就像是陽氣。他奇怪地用爪子拿起玉佩,仔細盯著,看了許久才確定上面的的確確有一絲陽氣,就像被人儲存進了玉佩裏一樣。

蕭扶摸索半天,也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便不再管,埋頭睡覺去了。

到了夜裏八點多鐘,車子駛進臨州汽車總站。蕭扶終於得以出來望風,桃夭走到臨州地圖,指著東北角的一處小山村:“我們要去的清水村。”

蕭扶的腦袋從背包裏鉆出來,點點頭,被車站裏巨大的人流嚇到,又鉆了回去。桃夭見他怕生,咳,這可能是野生動物的特性,尤其是小動物,便帶著他出站,往人少的地方走。因為走得匆忙,兩人都沒看到地圖西南角簇簇擁擁的一堆鄉鎮之中,有個名叫霖河鎮的地方。

兩人在市區找地方吃了一頓,桃夭離開晏度便只喝些水,蕭扶學著晏度給他夾肉,神神道道地模仿電視情節說:“都要上斷頭臺了,給你吃頓好的。”

桃夭再多生死離別的情緒都被他打散,莞爾:“吃得好不好左右不過是死。但是這頓飯不是白吃的,待我死後還要勞煩你給我做個好墳冢。”

蕭扶遺憾道:“你要和我回靈山,有山有水有萬靈,處處都是好風水。”

桃夭笑說:“葬在哪兒不是孤寂?”他只是想留在離那人最近的地方。生若求不得,死可長相隨。

晚飯後,兩人到超市裏買了些東西,主要是留給蕭扶用的。第二天桃夭提溜著袋子和蕭扶回到了清水村。

清水村名為清水村,原是因村裏一條清澈的河水,可如今由於上游築水壩,河流已經幹涸,露出光禿禿的河床。

沒了水源,一眼望去田地土壤幹裂,大片大片的枯樹橫突。政府為了彌補村民的損失,在縣城建了房子安置他們,年輕人們自然願意,只有少數的幾個老人還留在村子裏。時間一久,老人或是相繼去世,又或者因無田可種而跟隨子女到城鎮,這片村子如今已經是荒村,空蕩蕩無一人。

蕭扶跟隨桃夭推開柴扉,院子裏一棵樹幹粗壯、樹根虬曲的老桃樹,若是盛開時,灑下的涼陰能將整片院子都遮住。

桃夭笑說他還活著時,村裏人都稱他為桃樹仙,逢年過節就要到他樹下燒香,後來晏度來了怕他被火點著,總要坐在門口趕人。

雖然如今水源不足,但雜草的生命力總是過於頑強,石板路被遮擋了嚴實,有些角落的比蕭扶還高。

桃夭進屋打掃房子,村裏唯一還淌水的井要走上十多分鐘,他提著桶去打,回來時蕭扶把滿院子的草都給拔光,渾身臟兮兮的,爪子下正一撥一撥捉弄一只金龜子。見桃夭回來,蕭扶立刻拋棄手裏的玩具,跟著他搖搖晃晃地進屋裏,名為幫忙打掃,實為幫倒忙玩水。

整理了一上午,好歹有了一間房能下榻。水缸裏沒有水,做什麽都不方便,桃夭提著桶又去打水,這回蕭扶跟著去,用嘴咬著一只小桶,兩條腿撐起身體一搖三擺往回走。

第二日早起,桃夭在樹下挖坑,蕭扶問他做什麽,他笑道:“我死後就葬在這,怕你個小懶蟲挖坑太累,我先挖好了,你再一埋也方便。”

蕭扶羨慕:“世間能親手給自己挖墳的不多。”說著湊上來,盤到院子的石桌上,好奇地看著桃夭用鐵鍬掘土。

到了傍晚,墳已挖好,兩人在庭院納涼。蕭扶盯著桃夭的臉,道:“桃夭,你的臉好像變老了。”

桃夭楞了楞,修長細瘦的手探上臉頰,原本光潔的皮膚現在觸來幹燥凹凸,就像一顆缺水的老樹。他良久嘆息低笑:“人類的生老病死,我也能體嘗一番了。還好走得早,否則他若看見,不知作何感想。”

村裏清寂,晨間霧氣繚繞,陣陣鳥鳴盤桓在空蕩的山谷間。桃夭一天天衰老下去,不過兩日便如五六十歲的老人,仿佛一呼一吸,都在要他的命。

人一老,行動也不便。蕭扶擔心他摔暈了也沒人發現,便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這日早起打水,蕭扶咬著水桶往回走,再回來要給桃夭幫忙,卻看到晏度出現在村子裏。

那男人與蕭扶往日見到的模樣太過不同,神態疲憊消沈,眼眶布滿血絲,臉上下巴胡子拉碴,身上是一套便服,看上去和主人沒兩樣,亂七八糟地套在身上,扣子還崩了幾顆。

唉,他早就知道晏度真的太不愛幹凈了,和桃夭一點也不像。

還是桃夭好。

蕭扶擡起腳步,正要上前,晏度走到桃夭,聲音沙啞,問:“大爺,請問您最近見過一個年輕人來村裏嗎?”

桃夭全身一僵,拽著水桶的手陡然用力,淡淡地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蕭扶默默收回擡起的爪子,不知為什麽,桃夭身上平淡的氣息讓他也跟著難過,心口微微發疼。

晏度突然伸手扣住他的肩膀:“他的鞋子,怎麽在……”轉過的一張臉就算爬滿皺紋,蒼老枯萎,也熟悉到他骨子裏,眉眼間是他一閉眼便浮現在腦中的淺淡秀潤。

桃夭皺著眉,水桶因為他的動作而掉在地上,潑灑了一地。他試圖救回自己的肩膀,但晏度像怕他溜了一般,力道大得要將他捏碎。“疼……”他忍不住呻吟。

晏度仿佛驚醒,手松開他的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桃夭勉強自己漠視那雙眼,拎起桶往水井的方向走,晏度從他手中取過水桶,他掙了掙,掙不開,便由他去。

蕭扶站了一會兒,拎著小桶回家,盤在院子裏等他們回來。

過了一陣,桃夭先走進院子,晏度提著兩桶水跟進來,熟門熟路地到後院去倒水。桃夭坐在院子裏休息,晏度又出門打水,目光在桃樹前的大坑停留了幾秒。

蕭扶覺得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太奇怪了,桃夭一句話不說,晏度一句話不問。直到臨睡前,蕭扶要像前兩天一樣睡在桃夭身邊,剛爬上床就被晏度拎起來丟到廳裏。

這一幕太過熟悉,蕭扶連怒氣都沒有,而是喜滋滋地想晏度還是他認識的晏度。他找了個角落,拽著晏度丟給他的小毯子,躺了上去。

桃夭走進屋,小小一張木床上已經被某高大英挺的人霸占,手腳還頗為委屈地縮著。

“我來取一床被子就走。”桃夭淡淡道。

“過來。”晏度依舊是冷峻如行軍打仗般命令。

“這床太小,我……”

“小桃,過來。”晏度忽而低低道,明明是鏗鏘有力的四個字,卻隱約帶著脆弱的祈求。

桃夭眼眶一紅,嗡聲道:“我過去,你別嫌我太占位置了。”

他坐到床邊,晏度探過身來,寬厚有力的大手一伸,幫他脫掉鞋子,輕輕地仿佛捧著珍貴的寶物將他抱到裏側。

“這間房,我住了十多年。”晏度道,沒有詢問他怎麽知道,只是講故事一般緩緩陳述過往,“母親同我父親離婚後,為了報覆父親喜新厭舊,將身為父親唯一兒子的我藏進了山,派了個老傭人照顧我。”他拉起被子,蓋在兩人身上,懷裏動作輕巧地抱著桃夭,“我只以為我是普通農戶家的兒子,喪父喪母,隨祖父住在清水村。直到十多年後,祖父過世,村外來了一個自稱是我父親的人。”

桃夭背靠在他懷中,源源不絕的溫暖透過單薄布料傳過來,暖到四肢百骸,暖得胸口也在發熱。

這樣的姿勢,親密得心臟與心臟也仿佛貼在一起,連頻率都趨於一致。

“我母親是寧為玉碎的性子,至死不曾吐露一字我的蹤跡,但父親再娶的夫人膝下無所出,家中長輩施加壓力,再加上晏家不可後繼無人,他便四處尋我。後來我隨他回了晏家,幾次想回來看看,卻一直沒有機會。”他說得平淡,桃夭卻知道他一個流落在外的貴門獨子乍然回歸,要在家中立穩腳跟,不知得經歷多少磨難。

“離開這些年,最想的竟是庭前的桃樹。”晏度緩緩道,“村裏人說百年桃樹是山靈托身,能辟邪驅穢,保佑村裏人逢兇化吉。有一年,有個村民被群狼圍攻,那人慌不擇路跑回村子,眼見著就要被狼群追上,跑著跑著才發現身後沒了聲音,回頭一看,那些狼似乎被老樹嚇到,轉了幾圈就回去了。”

桃夭眉眼淺淡,微微含笑。他當然記得,唯恐群狼擾了屋裏人清夢,便將滿樹的桃砸得他們暈頭轉向。

晏度吻在他耳朵上,看著上面一點點染上粉色:“小桃,我把我的故事告訴你,至於你的,我願意等你開口的那一天。”

桃夭閉上眼,眼眶濕潤。

被窩下,晏度將腳伸過來,捂著他冰冷的腳。

一夜鬥轉星移,杳霭流霧,桃夭身體虛弱,睡過了頭,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一睜眼就是蕭扶。

蕭扶蹲在床邊:“桃夭,你男人真壞。”

桃夭穿好衣服,假裝耳聾:“什麽?”

蕭扶接著說:“他把我支出去提水,等我回來已經把你的坑埋了。”

桃夭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今天早上起來看到他跪在你的樹前面,”蕭扶狐貍嘴一張,模仿著晏度說話的語氣,慢吞吞壓低聲音說,“如果你真的是仙,我願用我一生壽命,求你護小桃平安無事。”說完,蕭扶疑惑,“為什麽他要向你求你無事?求你還不如求我。我不要他的命,只要他把你做的雞都留給我。”蕭扶美滋滋地想著。

桃夭默然,目光望著小窗外桃樹的枯枝發楞,許久才回了神,同蕭扶一起出門。

晏度在後院的水池邊洗衣服,手裏是兩人的換洗衣物,聽到聲音擡頭望著他:“起了?先去洗漱,鍋裏溫著粥。”

桃夭比昨天還要蒼老,動作遲緩地點點頭,洗漱完了到廚房裏吃粥。味道不算好,卻甜到他心裏。

晏度承包了家裏的一切家務,午飯也是他下廚,吃得蕭扶吱吱直叫。他以為人類的廚藝都是桃夭和餐館那樣的,哪裏想到還有晏度這個水平的。

更淒慘的,因為桃夭身體不便,給蕭扶洗澡的任務也落在晏度頭上。蕭扶被丟進盆子裏洗刷,戰戰兢兢地覺得晏度的手法就像他給雞拔毛,洗完了說不定就能下鍋了。

下午,晏度和桃夭要出門,蕭扶因為洗澡的事情還記恨著晏度,不肯再跟著他,扭著頭蜷在桃樹下的石桌上。

晏度蹲下來,將寬闊厚實的背展露給桃夭。“上來。”

桃夭躊躇幾秒,趴了上去。

院外長長的鄉間小道往遠處延伸,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蕭扶視野裏。他狐貍尾巴一甩,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睡著了。

蕭扶一睡,睡到了傍晚,一睜開眼,滿目如煙如霞的繽紛落英。

他爬起來,仰著頭,一片桃花瓣嗒的一聲落在他額頭上。原來枯死的老樹逢了春,似要將此生私藏的美在頃刻間綻放出來,一朵又一朵桃花從枝梢間迸綻,美得驚心動魄。

一陣香風吹過,拂落滿庭煙色。

蕭扶跳到樹上,透過花色,看到迥遠小道上的人影,恰如離開時一般。

他們的身影漸漸近了、近了,近到蕭扶能看到晏度背著骨瘦如柴的老人,一步步走來。

庭院的門大開,晏度神色平靜,走進院子,輕輕地將背上的人放在院子的藤椅上。

他俯下身,溫聲在那人耳邊道:“小桃,到家了。”

老人形容枯槁,血肉如枯死的老樹般幹涸,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他靜靜閉著眼,睡得香甜,睜不開眼。

蕭扶在樹梢間一動,抖落滿樹花瓣。晏度回頭望他,輕輕噓聲,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桃夭眼側的枯發,摘下他唇畔的花瓣,動作輕得像怕觸碰壞易碎珍品。

他低聲說:“天色晚了,早些休息也好。”

那話,不知是說給誰聽。

殘照霞色淡去,月上梢頭,花瓣如落雨,飄了一夜。

待天光漸明,老樹昨夜盛放的模樣宛如一場綺麗的夢,還是往日一樣的枯枝,一樣的頹敗。

失了水,沒了生命,枝椏太脆,承受不住重力施壓,斷了一截,蕭扶睡眼迷蒙地摔在院子裏,睜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色。

樹下一人仍倚在藤椅上,另一人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不過短暫一夜,晏度竟愁白了頭。

蕭扶爬起來,跳到石桌上,望著兩人,許久道:“你真的願意用你的命來換他的命嗎?”

晏度石化了一般,沒有反應。

蕭扶急了:“晏度,我能救他。”

晏度像一尊雕塑,突然眼珠子機械性地轉動,整個人被上了發條般一下一下轉過來,眼睛盯著蕭扶。

那眼神太過絕望,宛如大片大片黑色潮水洶湧而來,險些將蕭扶湮沒其中。

蕭扶嚇得小心臟猛一跳,強作鎮定,擺出高人姿態。“你真的願意用你的命來換他的命嗎?”

“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只要你能救他。”晏度的聲音嘶啞難聽。

蕭扶咳嗽一聲:“本座可以救他,但要你的半條命。”

“怎麽做?”

蕭扶遲疑:“你、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晏度回首望著桃夭,緩緩道:“我只要他。”

蕭扶眼神心虛一飄,道:“你先去放一碗血。”

晏度站起來,蹲了一夜的腿驟然站起來,全身的血液往頭頂湧去,令他身體晃了晃。他用手按在藤椅上,迅速穩住身形,大步往房裏走去。

蕭扶在桌上踱步,跳到地上蹭著桃夭的腿說:“桃夭,你不要怨我。晏度看起來那麽強壯,一定會沒事的。”

世間性命從來不能白白贈予。蕭扶是九尾狐,不是長著九條尾巴,而是有九條性命。上次因為貪吃丟了一條,如今只剩八條命,若是娘親知道,非得狠狠打他一頓。現在他要渡一條命給桃夭,實際上是一命換一命,只是換命是逆天而為,必須付出代價,這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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