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石桌前，葉未與老人面對而坐。

放在石桌上緊緊相握的雙手顯示了她內心的激動和憤怒，她深吸了幾口氣，語氣盡量平靜的問道，“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麽事？”

劉俠嘆息一聲，道，“是我害死了林予白。”

果然如此。

她豁然站起，雙手撐在石桌上，晶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為什麽？”

劉俠雙眼迷離，嘆了口氣，慢慢回憶起了六年前那一天。

夏末秋初，天氣微涼，那一天，他要為林予白做手術。

因為林予白，他推掉了其他的幾場手術，原因無他，那個年輕人溫文爾雅，他很喜歡。三點是手術的時間，他提前就做好了一切準備。但是職業的習慣卻讓他在手術前，提前去了醫院。

那是下午一點多，他檢查好一切，正要進入辦公室小小瞇一會兒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劉醫生，你可還記得當年幫助過你的恩人嗎？”

電話裏面是個陌生的有些變形的女聲，開口就提到了他的恩人。

他很震驚，從沒想過會在這個時候接到來自他的電話。

在他剛畢業的時候人生並不順利，是那位恩人的資助才讓他有了今天。

“我記得。”他感激的回答。

“在你困難的時候他毫不猶豫的幫了你，現在他遇到困難了，你是不是該伸出援助之手呢？”

盡管他很詫異，但也耐心的問她，“他發生什麽事了？需要我做什麽？”

女聲呵呵一笑，“他唯一的一個女兒先天性心臟病，期待一份新的自由自在的人生，經過手術後，這些年來雖然她一直小心翼翼的活著，但術後反應並沒有受到控制。她還需要一個合適的心臟，而現在，她終於等到了。”

他心底一寒，“什麽意思？”

“林予白。”對方毫不留情的指出了林予白的名字，“捐獻給林予白的那顆心。”

他倒吸了一口氣，“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你們檢查過她的身體了嗎？兩人的契合程度高嗎？”

各種心臟病發展至晚期，經藥物治療無效，外科手術或介入治療無法矯治，修覆，疏導都不能成功後，就只能施行心臟移植，不然，一年內死亡，是毫不意外的。

林予白已經到了晚期，他，不能在耽擱了。

“這就不用劉醫生操心了，我們都已經查清楚了。”對方道，“林予白的身體情況想必劉醫生也清楚，他損耗過度，就算移植了也只能多活個幾年！既然這樣，何不犧牲一下自己成全她人呢？”

他心中一痛，“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女聲答的斬釘截鐵，“沒有。”

他沈默著，猶豫著。林予白的身體他作為他的主治醫師最是清楚不過了，早年的時候林予白就曾經傷到過心臟，他的心臟病完全是後天形成的，只是他不知道而已。過度的消耗讓他的健康程度每況愈下，兩年前如果做手術的話，成功率還能是78%，而現在……

“需要我怎麽做？”

“你只需要在手術中稍微動動指頭，讓林予白‘正常’的死在手術臺上，我想這對劉醫生來說並不難吧。然後你帶著那顆心去凱旋路路口，自有人過去接你。”

他閉上眼睛，只覺得身上冷成一片，這計劃是早就安排好的吧！

“一邊是自己的恩人，一邊是陌生的病人；一邊是一個渴望新生活的少女，一個是半條腿都踏進棺材的路人，希望劉醫生能好好想想，可不要恩將仇報了！”女聲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三點半如果劉醫生不到的話，你恩人的唯一的後代就會死去。”

說話對方就掛了電話。

他精神恍惚的回了辦公室，不知道是怎麽熬到三點的。那兩個小時內，他心亂如麻，也不知道是怎麽換了衣服進了手術室。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他，都是他熟悉的和他一起做過無數次手術的人。

他望向病床上被打了麻醉的男孩，看他瘦弱卻年輕的身體，雖蒼白卻俊秀的臉……視線註意到他的神情，他心臟一縮，平靜安詳，寧靜淡然……他是否早就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渾渾噩噩的走過去，接過助手遞過來的手術刀，劃向他的胸口……

然後，他就不記得發生過什麽了。

他只知道，那個男孩死了，死在了手術過程中。

再然後，他為那個女孩做了手術。

“就這樣。”他看著葉未，心如死水，“她活了，他死了。”

葉未瞇著眼睛俯視著劉俠，一字一頓道，“原本屬於予白的心臟，你卻把它給了另外一個人！她是誰？”

劉俠低垂著頭，避開她的目光，半晌，道，“丁未。”

“丁未？”她怒極反笑，“丁勝雄的女兒丁未？”

劉俠默不作聲，點頭。

她仰天長笑，笑著笑著淚如雨下。

四年前，林予白死後，他的父母傷心過度之下相繼離開人世，只剩她一人。

他上手術臺之前，開玩笑似的對她說，“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著，連著我的那一份，好好的活。”

她握著他的手，笑著答應他，“好。”

手術室的門一關，她就癱倒在地，泣不成聲。

這一別，他們都知，或許便是永別，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又有什麽辦法呢？

……

再後來，她留了下來。

努力的活著，她抱著林予白的遺願，認真的活著，為他的父母料理後事，守候著林家留下來的東西。

忘記是哪個午後了，她翻開了予白母親的記事本，看到了這樣一個署名——丁嵐，也是在那個時候，她知道了林母的名字不是林嵐而是丁嵐。

想起這個名字時，她心底一陣抽搐。

有沒有可能？丁勝雄和丁嵐是兄妹？

如果是，那麽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有跡可尋了，丁勝雄和丁嵐是兄妹，那林予白和丁未就是表兄妹，他們身上流著共同的血液，對同一顆心的排異反應自然也差不了多少。

葉未彎下腰，緩緩坐了下去。

那時候林予白的身體狀況很糟糕，糟糕到包括林父母在內，大家都覺得他很有可能挺不下去，可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放棄啊！

那是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是這個世界上無條件愛她的人，也是她最愛的人，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就這樣一聲不吭的離開了！

她抱住自己的腦袋，使勁搖頭不願去想。可那些想法卻不願意放過她，一個又一個的假設爭相恐後的擠了出來。

會不會是丁嵐聽說了丁未的事，加上予白手術的成功率太低，她同意了讓出心臟……

是不是林家父母都默默的許可了林予白的死亡……

會不會，林予白也知道丁未？他是不是放棄了活下來的機會？

這不可能！不可能！予白說過他會一直陪著她，他不會放棄的，不會的！

她甩著自己的腦袋，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相信林予白會選擇放棄。不是他情願放棄的，那就是是他們害死了他！是他們！

她直起脖子，發紅的雙眼死死的盯著劉俠，問出了她的最後一個疑問，“還有一個人需要這顆心的事，林予白知道嗎？”

劉俠搖了搖頭，神色悲憫，“我不知道。”

葉未咬緊唇，直到嬌嫩的唇瓣承受不住，沁出絲絲血紅。

就讓她以為是林予白不知道這件事吧！她舔了舔唇，古怪一笑，“予白他很相信你，他相信你能延長他的生命，在進手術室之前他還要我等他出來。可是你呢？劉醫生你雖然救了一個人，但也害死了一個人，不是嗎？”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憑什麽予白不在了，害死他的人卻還好好的活著！這不公平！

劉俠，丁未，他們都不應該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