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恩浩蕩

關燈
將花落送回京城的那一個晚上,君子安去城外送了一位故人。

夜裏的十裏亭有種不同尋常的味道,月明星稀,四周皆一片荒蕪,站在這裏如同掉進了名為孤獨的海,四面八方的海水前部後繼的想要將人溺亡在那一片冰冷的海水裏。

這樣想著,魏戍覺得更冷了。

不遠處傳來馬蹄聲,待走進,魏戍才在月光下看清來人那精致的面孔。

輸給君子安,魏戍覺得並不丟人。

君子安從馬上下來,將手裏拎著的酒壺放在亭子裏的石桌上。

魏戍感嘆:“你也真是摳門,明明有好幾壇,卻只給我這麽一點。”

君子安臉色不好,勉強回道:“你知道落兒到京城後會怎樣?”

魏戍撥'弄酒壺的手一頓,道:“不和我從前一般。”

君子安深吸口氣,強忍著內心的憤怒,道:“她這都是為了你。”

魏戍搖搖頭,道:“你不懂落落,如果真的要讓她背負著我們這些人的性命活著,才是對她最大的折磨。與其讓她活的痛苦,不如給她個了斷。若你真愛她,就請給她留一個全屍吧。”

君子安紅了眼,道:“可我想她活著。”

魏戍不由失笑:“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能有人能救她,那便是你了,你若將你的底牌全部拿出來逼宮,落兒不僅能活著,還能同你白頭到老。”

君子安沈默了一會兒,道:“現在時機未到。”

魏戍無奈,拱手道:“多謝殿下深夜相送,今日一別,想必今生再無相見之日。也罷,還請殿下保重。”說罷,上馬離開。

君子安盯著魏戍離開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待到夜深風涼,才上馬回城。

大周人人都稱讚皇帝陛下的寬宏大量,就連攪得大周不得安寧的前朝餘孽都能簡單放過,甚至將前朝公主封為貴妃,放她繼續在皇宮中享受錦衣玉食。

朝堂上站滿了朝中重臣,其中不乏前朝臣子。待高公公念完聖旨之後,不少前朝臣子跪在地上感謝皇帝陛下的恩澤。皇帝陛下不僅不計較他們前朝舊主以前的罪責,甚至還將公主封做妃子,也確實是他們沒有想到的。

君子安安安靜靜地聽完聖旨,安安靜靜地等到下朝,同僚們和他打招呼他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所有人都離開,直到仆人來尋他,他才說出一個“走”字。回了靖王府。

一般的故事會有怎樣的結局?最悲慘的永遠在被刷新,然而卻沒有人真正的去了解,故事中人的心情。

君子安回府之後並沒有表現出絲毫不同尋常來,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飯未少吃一粒,酒也未多喝一滴。他處處拿捏的很好,不曾讓人看出一分。

皇帝年事已高,現在無論皇宮還是朝堂,有一大部分是君子安的人,如果他現在想要謀權篡位,皇位便是唾手可得。但他不願意出一分披露,皇帝雖老,但當年也是踏著千萬條人命過來的,誰知道到最後他是否會留後手。

所以,能否成功的幫助林嫣然將孩子送出宮,就是君子安'檢驗自己目前勢力的一種方式。

林嫣然的預產期將近,君子安已經悄悄安排了人手進宮等著。

君子安考慮的很細致,如今皇帝的三個兒子一個死,一個被貶為庶民,剩下他自然是儲君的不二人選。但皇帝至今也沒有說過要立君子安為太子的話。不過這一切僅僅是時間問題,倘若林嫣然懷的不是男孩兒的話。

皇帝留林嫣然多半是沖著她肚子裏的孩子,這個還是算是給了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最後的希望,如果自己還能活到這個孩子長大,那便是封他為太子也不為過,若是等不到,即使封這孩子為太子,君子安也必定會成為攝政王,到時候,這孩子的性命就在君子安一念之間。

問題就在於時間。

君子安是貓,他不在意什麽時候能登上皇位,他在意的是由什麽理由登基,他在意的是否是光明正大的登基。庶出的兒子又怎樣?不被寵愛又怎樣?他想看到的是那些當初看不起他,欺辱他的人,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用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或許是少了人氣的滋潤,夜裏的皇宮分外的冷。

燈影綽綽的房間內傳來女人痛苦的聲音,宮人們來來往往,一位年長宮人吩咐著那些年輕的宮女們迅速準備熱水,剪刀等物品,待宮女們都離開了,老宮女悄悄走到墻頭,低聲對隱藏在陰影裏的女子說:“快去準備。”說罷,快速回到原位,等待宮女們的到來。

林嫣然強忍著生產的痛苦,不讓自己叫出聲了。前幾日'她用各種由頭將自己宮裏的宮女太監遣散了大半,現如今剩下的沒幾個,想必他們也分身乏術,沒有時間去通知皇帝。

林嫣然心知這樣做起不了多少作用,但能拖延點時間更有成功的可能。

老宮女在旁邊叫她呼吸使勁,林嫣然閉著眼,仿佛是不願意面對。

為了這個孩子林嫣然準備了很久,托君子安問過經驗豐富的婆婆,如何才能順利地將孩子生下來。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件事托不得,一旦被皇帝的人發現,這一切的努力便都付之東流。

一直折騰了半個多時辰,才將孩子生下來。

老宮女抱著孩子問道:“姑娘,要不要看一眼。”

林嫣然依依不舍地盯著包裹孩子的被子,咬牙搖了搖頭,道:“不了,看一眼,就舍不得了。”

雖然這個孩子是皇長孫,但畢竟是罪臣之女所生,皇帝不應該去看,所以只派了人去慰問。

城外有一戶人家正好生了孩子,鼻子眼睛雖然看不出什麽,但也算得上端正。這家人家裏窮困,君子安便派人悄悄買下,托詞說是城裏某位有錢人家的老爺要的。城裏卻是有位有錢人家的老爺,也確實買了這家的孩子,就因著這家的小媳婦漂亮,生的孩子肯定好。

這一切看不出絲毫不妥當,只是被君子安的人中間截去了一段,窮苦人家的孩子被送進宮做了皇長孫,而真正的皇長孫被送到了那戶富人家。

孩子終於安全的被送走,林嫣然松了口氣,招手讓老宮女把藥拿來。

老宮女猶豫道:“姑娘,真的要這樣嗎?”

林嫣然苦笑:“只有這樣,才不會有問題。”

藥是加速血液流動的藥,和藏紅花有同樣的功效。平常人吃了可能沒什麽,但對於一個剛剛生產過的人來說,這卻是致命的。這個藥和藏紅花唯一的不同,就是不會被人察覺到。

林嫣然盯著藥丸,不由得一陣苦笑,回憶起一路走來,往事歷歷在目,自己到底是怎麽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這個地步,連自己都不記得了。將藥送入口中,閉眼,仰頭咽下。藥的味道有點微苦,卻沒有心裏的苦味重。

藥效還沒有發揮,老宮女說道:“姑娘,你是否有話想對公子說,老朽幫你轉達。”

林嫣然搖搖頭,道:“不必了。”

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君辰末,想起他和自己說話的樣子,笑的樣子。君辰末並非是昏庸,只是他心太善,不願意摻和在這樣的事情當中。

記起當初一起在外游歷時的樣子,看到別人遇到困難,必定出手幫忙。朝廷忙著攘內,管不了那麽多的事,前朝的遺病還殘留著,官商勾結,欺善怕惡,少了戰爭,百姓的生活也並沒有好多少。

偶爾,她也會抱怨君辰末管的太多,卻也心疼因為眼睜睜看著別人受苦而睡不著的君辰末。林嫣然有時候會覺得,君辰末比君子安更適合當皇帝,因為他心懷天下,但正因為他的善良,不適合皇家。

一股溫熱的液體流淌身下,林嫣然有些吃力的想,藥效已經發揮,想來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恍惚間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她睜開眼,不會的,辰末,他怎麽會來。

林嫣然恍惚間看見君辰末從外邊走進來,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想提醒他床'上有她的血,會弄臟衣服。卻看著他笑著說:“你怎麽把自己弄的這般狼狽?”

林嫣然感到越來越力不從心,大腦一陣一陣發空,她真怕就這樣睡過去,微笑著說道:“我可能沒辦法陪著你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難過,等到將來有一天,會有一個很好的姑娘代替我照顧你。以後啊,不要再去管那些你管不了的事情,不要再讓她為你擔心,沒事多陪陪她,少喝點酒,以後天下平安,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吧,天下我已經陪你走遍,就不要,再麻煩她了。”

越說越無力,最後連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話。眼前一陣白光,君辰末的笑容被湮滅在這陣白光裏。林嫣然仿佛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這短暫的一生走馬觀花似的在腦海裏略過,這是林嫣然才發現,這一生,少了太多溫情。

也罷。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