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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上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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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秦你說,朕穿哪件衣裳好看?是身上這件窄袖直裾看著精神,還是方才換下的廣袖曲裾顯得飄逸?”

樂央宮中,趙珚對著銅鏡,已經試了好些衣裳。侍女們都暗中納悶,陛下並非頭一次微服出宮,何以今日如此看重裝扮,試了這麽多衣裳還不滿意。

阿秦聽得皇帝發問,微微一楞,望向置於一旁榻椅,不下數十件的天子服飾,不由笑道:“陛下是國君,貴氣天成,穿什麽都好看。”

趙珚轉身,面無表情。阿秦的這個回答,顯然沒能讓她這個國君滿意。她望著秦氏,認真道:“朕要聽實話。”

阿秦心下尋思,今日上巳佳節,陛下道是微服出宮與民同樂,想必是要穿一件看著喜氣的衣裳。於是對趙珚道:“陛下,恕婢子之言,衣裳款式皆可,只是今朝上巳,衣裳服色若是喜慶明麗,則更為應景。”

趙珚聽得“喜慶”二字,心頭大悅,與阿潯相約同游,正是一件無比“喜慶”之事。趙珚眉目含笑:“阿秦言之有理!”說著,她命侍女取了朱紗袍來。朱紗袍內裏乃用錦緞制成,錦緞外一層朱紗,明麗飄逸。趙珚穿上朱紗袍,對著銅鏡照了照,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再命侍女取來繡著金線的赤色寬帶,系在腰間,身側懸上一枚青龍紋羊脂玉佩。

秦氏望著眼前的皇帝,見她身姿挺拔,神采奕奕,腦中一陣恍惚。小皇帝和先帝,真是越發神似了。

趙珚乘坐軒車出了宮,霍棋親自駕車,微服裝扮,隨行護衛。軒車駛向尚書府,趙珚接上沈潯,二人同坐一車,往帝京街市去。

車廂內,趙珚和沈潯並肩而坐。和阿潯如此接近,鼻尖洋溢著阿潯身上特有的香氣,趙珚的心,一陣狂跳。她想和沈潯說些什麽,可思忖半晌也不知該說什麽好。

沈潯心頭,亦掠過一絲難得的緊張。昔時,她不知趙珚對自己愛戀已久,也未知自己對趙珚之心,即便和趙珚離得這般近,也素來坦然自若。此刻,自是非同往日。沈潯亦覺心跳加速,夾雜著些許羞赧,表面強自鎮定,可一時間,竟也說不出話來。

車廂裏一陣靜默。

半晌,終是趙珚先擡眸,望向沈潯,面目含笑,緩緩道:“阿潯今日這身衣裳,可真好看。”言罷,雙手不經意地擺弄著自己錦袍外的薄紗。

沈潯聽得讚賞,耳根微紅,瞬間也被這暧昧氣氛帶偏了去,不見了平日裏的伶牙俐齒。她看了趙珚一眼,輕道:“陛下這身朱紗袍,亦好看得緊。”

……

車廂外,駕車的霍棋正揮著馬鞭,馬蹄作響,他絲毫聽不見車廂內君臣二人所言。先前在宮裏,皇帝喚他備車,道是與太傅一道微服出游,體察民情。霍棋得令,暗嘆皇帝愛民,令君賢明,有此君臣二人,實乃溱國之幸。霍棋駕著車,心情愉悅,口中不由地哼起小曲兒來。

帝京街市,因著上巳佳節,熱鬧非凡。

軒車在西市街尾停穩,趙珚親自攙扶沈潯下車。趙珚嫌霍棋礙事,不欲他靠得太近,向霍棋命道:“郎中令莫要緊隨,百步之內即可。”

霍棋看了看四周,不放心道:“此處人多,臣惶恐……”

趙珚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朕一人便可護得太傅。”說罷牽起沈潯衣袖往街市走去。

霍棋不敢違令,待趙珚與沈潯走出約莫百步,這才跟上前去。

街市上,溱國百姓皆盛裝打扮,三兩成群,面帶笑顏。

趙珚牽著沈潯,先去看了會“蚩尤戲”,只見戲者兩人,皆大張手臂,怒目相視,兩人相去一丈,作躍躍欲撲之狀。不遠處立著一人,拱袖肅目,為兩人裁判。

趙珚朝人群裏頭稍稍擠了擠,挪出一個空位,牽著沈潯進來,讓她觀望。沈潯少有機會觀看民間之戲,此時看得,頓覺新鮮。她唇角帶笑,不見了方才在車廂裏的緊張和羞澀。

趙珚見沈潯高興,心下開懷不已。待“蚩尤戲”演完,她拉著沈潯走出圍觀的層層人群。人多擁擠,趙珚一手拉著沈潯,另一手擋在沈潯面前,唯恐沈潯被別人沖撞到。

剛走上街道,迎面而至數人,手持木劍,腳下長木縛足而走。長木不到一丈,上有木托,技人立於其上,身形顯得如“巨人”般高大。

沈潯看著,對趙珚笑道:“他們可是在作‘蹺技’?”

趙珚頷首:“阿潯說得對,‘蹺技’技人不但能縛木行走,還能跳躍、舞劍。阿潯且靠過來些,小心被劍傷到。”

剛說完,只見一技人揮舞木劍,躍然轉身。沈潯見狀微微一驚,趙珚眼疾手快,將沈潯一把攬入懷中,緊緊抱著,直至技人們走遠。

街旁的百姓們紛紛歡呼,為蹺技技人們喝彩。沈潯被趙珚抱在懷中,面頰染起緋紅,心下卻很是歡喜。技人舞劍,怎會傷到旁人。趙珚此舉,是因她時時掛心自己,唯恐自己受到絲毫傷害。沈潯想著,低眉輕笑,心頭滿是暖意。

趙珚見懷中之人任由自己抱著,心下亦是歡喜萬分。她的阿潯,不論在朝堂之上如何威震群臣,冷靜自持,離了朝堂,阿潯仍是兒時那個對新鮮事物好奇,靈動可人的沈家小娘,她時刻都想將阿潯捧在掌心,好好愛護。

“兩位女子……剛出爐的酒溲餅,可要嘗嘗?”

忽的,兩人身後傳來一老者聲音,讓沈浸在思緒中的趙珚和沈潯皆是一驚。趙珚這才意識到自己仍舊抱著沈潯,慌忙松開手。趙珚面帶羞澀,轉身望向老者的小攤兒,只見剛出爐的面餅熱氣騰騰。趙珚深居宮中,從未聽說過“酒溲餅”,沈潯亦然。趙珚覺著新鮮,對沈潯道:“阿潯,我們食些酒溲餅,可好?”

沈潯見趙珚興致勃勃,於是含笑點頭。

趙珚買了兩個餅。老者一面給她包好,一面道:“瞧你們方才觀看蹺技,如此親密,想必兩位姑娘定是姐妹吧,感情真好!”

一番話,說得趙珚臉更紅了。沈潯亦是一陣面熱心跳,低眸含羞不語。

兩人就這樣在街旁並肩而立,一人拿著一個餅,小口輕咬。

沈潯食了一口,細細咽下,讚許道:“餅如其名,這酒溲餅果真帶著些許酒香,很是可口。”

擺攤的老者聞言,憨厚一笑:“瞧兩位女子打扮,必是貴族中人。難怪未食過酒溲餅。這餅是老叟用自家收割的黍米釀酒,再以酒汁和面,待面團脹大,蒸制而成。”

趙珚聽言,眉眼輕彎,笑道:“原是如此,這餅實在美味,待……我回去,也叫人做來。”

兩人食完面餅,繼續前行。趙珚尋思,方才將沈潯攬入懷中,沈潯並未拒絕,於是大膽地牽起沈潯的手。沈潯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溫度,唇角微勾,與趙珚攜手而行。

至投壺游樂處,趙珚一展身手,投矢入壺,十發十中。圍觀百姓皆鼓掌叫好。沈潯在射覆處停留,面前諸多甌盂,其下覆著物件。沈潯何等聰穎,略一思忖,甌盂下覆著的絹帕、筆墨、杯盞等物,被沈潯一一猜中。

兩人牽著手,同尋常百姓般,在帝京街道游走。趙珚作為國君,看見她的子民如此安樂,心中自是欣喜萬分,而更令趙珚開懷的,是她心愛之人,此刻就在她身旁,被她牽在手中。

趙珚不由想起上一世,她藏在心頭的願望:百姓安居,海晏河清,是朕平生所願,而在朕心中,還有一願,想同阿潯說。

想及此,趙珚望了望身側之人,滿目溫柔。她下定決心,對沈潯道:“阿潯,不遠處便是溱水畔,我們去那處可好?”

沈潯欣然應允:“好!”

水畔剛至,便聽見悠悠的吟唱聲傳來:“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於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趙珚牽著沈潯,在水畔坐下。水畔兩旁已坐著不少人,眾人皆望向水面,對著泛著的酒杯指指點點。

“曲水流觴!”沈潯嗓音清婉,看著碧波流動,一雙美目,滿是笑意。

趙珚頷首。溱國尊古禮,上巳日同古人一樣,在水畔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順流而下,在誰人面前停留,誰人就得取杯飲酒,飲酒者可許下心願。

“阿潯!”趙珚喚道。

“嗯?”

“我有一願,藏了太久。上一世,直至離世,都未有勇氣同阿潯說。幸而上天憐憫,讓我重來一生。此生,我不欲再留遺憾,不欲再繼續隱瞞,一定要將心意告訴阿潯。”

沈潯聽言,身形微微一滯。她知,趙珚這一願是什麽。沈潯心跳加速,臉上亦染起了緋紅,她望著水面,故作平靜道:“你且說來。”

趙珚握住沈潯肩頭,轉過她的身子,讓她直視自己雙目,用無比虔誠的聲音道:“這一願便是,我心儀阿潯,時來已久,刻骨銘心。我想日日守著阿潯,時時護著阿潯,將阿潯捧在掌間,疼在心底。我想要阿潯,做我的妻。”

沈潯聽著,只覺一股暖流頓時在心間淌開,她看著趙珚,見她雙眼是那般清澈,那般純粹,眼眸裏都能映出自己的身影來。沈潯看著看著,忽的唇角微顫,眼中緩緩溢滿淚水,無聲地滑落下來。

趙珚見沈潯不語,心裏一慌,見她落淚,更是心疼。正在不知所措時,剛好一只酒杯泛至她跟前。趙珚趕緊上前,執起酒杯,仰頭一口氣將酒汁飲完。繼而舉著酒杯對沈潯道:“我飲了酒,亦許了願。曲水流觴之禮,可得作數的。”

沈潯見趙珚慌亂模樣,連著說話都語無倫次,忍不住“嗤”的一聲,掩唇含淚而笑。她擡袖擦了擦面龐的淚痕,然後傾過身去,湊到趙珚跟前,朱唇在她耳畔輕語:“臣,遵旨。”

趙珚聞言,心跳似乎瞬間停滯。她喜得扔了酒杯,攬住沈潯肩頭,不敢置信道:“當真?”

沈潯面色含羞,雙頰通紅。她“嗯”了一聲,微微撇過臉去,輕道:“待你及笄!”

趙珚歡喜地仰頭大笑,接著一躍而起,到不遠處折了幾枝芍藥,飛奔過來,遞於沈潯:“阿潯可不許反悔。”

沈潯欣然接過芍藥,放在鼻尖嗅了嗅,嘴角輕揚:“豈敢欺君?”

趙珚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與沈潯並肩坐於水畔,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

二人身前擁著芍藥,身旁一眾人依舊在歡唱:“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於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阿潯!”

“嗯?”

“愛你!”

“珚,我也愛你。”

(正文完,有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曲水流觴,古時上巳傳統,最早可追溯到西周初年。

蚩尤戲,秦漢時也叫角抵戲,類似於相撲。蹺技,就是踩高蹺,先秦就已在民間流行。投壺、射覆,都是漢代流行的游樂活動。

酒溲餅,《齊民要術》裏有記載,屬於古老的發酵技術。

溱與洧,方渙渙兮,詩詞出自《詩經》裏《鄭風·溱洧》,芍藥乃定情之物。

看文的細心小可愛,應該會留意到從第一章 開始,涉及的用具、食物都有史籍出處。淡月寫此文一直很用心,寫文的同時,希望可以把自己喜愛的古時人文習俗等融入文中。

馬車的羞嗒嗒的兩只很萌是不是。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這兩只呢?

到此完結。會有番外,寫兩口子(這一世趙珚及笄就是能婚娶後的)甜蜜(←劃去)日常。(嗯哼)

百步之外的霍棋:咦?皇桑和太傅二人一會看戲,一會玩樂,一會食餅,一會曲水流觴。看著兩人身影,似是哪裏不對,但好像又沒有哪裏不對。體察民情?嗯對,她們是在體察民情!一定是!!

圍觀的一眾百姓:這姐妹倆感情真好,啊啊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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