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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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尚書府逐月閣。

沈潯叫人備了桃花釀,同沈溯一道,倚在高閣欄桿,望月對酌。

沈潯次日休沐,崔鴛欲往城郊白龍寺祈福,讓兄妹二人陪同,是以,崔鴛與沈溯未回沈宅,當晚宿於尚書府。

沈溯飲了一口桃花釀,望向沈潯,問道:“潯兒當真不考慮陳硯嗎?”

沈潯未答,她已飲下半杯桃花釀,面頰微微染紅。此刻一手執著玉卮,一手托著腮,望向空中高懸的圓月出神,半晌方道:“阿兄可有心儀之人?”

沈溯一楞,沒想到沈潯會問這個。他略一思忖,笑道:“自是有的。”

沈潯聞言,饒有興致地轉過頭去,盯著沈溯的臉,問道:“阿兄心儀一個人,是何樣感覺?”

沈溯見著沈潯難得認真的模樣,頗覺好笑。他這個阿妹,自幼聰慧過人,群書博覽,才華出眾,又心高志遠,不願居於閨閣之中做個閑散貴族。可要說起愛戀,阿妹似乎無甚經歷。

溱國皇親權貴之世家公子,暗地裏愛慕沈潯者無數,然而,要麽自覺門第比不上沈家顯貴,要麽震懾於沈潯朝堂之上那清冷威嚴的氣度,皆不自覺地望而卻步……畢竟,廟堂之外的沈潯,能親近者沒有幾人。於是,在大多數世家公子心裏,只覺沈潯如那天上月,美好卻遙不可及,只能藏於心中仰慕。

沈溯其實也很好奇,自己這個阿妹究竟心儀怎樣的人。要說陳硯,三公之一,為人行事端正,頗具君子之風。可阿娘才剛提出,阿妹想都未想,便一口回絕。幸而阿娘一向開明,雖說婚姻大事莫過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崔鴛待這兄妹倆,卻只願他們能順隨己心,即便有時難免“提點”一二,卻從不會強求。

沈溯想著,對沈潯道:“心儀一個人,自是如古人所說,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沈潯顯然對這個回答頗為不滿,她眉梢輕挑,輕哼一聲道:“誰叫阿兄背詩句了!”

沈溯被沈潯的模樣逗笑:“好好好。看潯兒如此認真,阿兄便告訴你。”沈溯舉起玉卮飲了一口,緩緩道:“心儀一個人,會想要時時守護她,不欲她受到任何傷害;會在她染病時,想要在她身旁,悉心照顧;會留心她喜愛的每一樣物件,記住她喜歡的每一樣吃食;會在心底深處,盼她安好,願她無憂……”

沈潯靜靜聽著,思緒已然飄開。沈溯的每一句話,都令她想起那個人的種種。那個人曾說:“有孤在,孤會一直護著阿潯”;那個人曾在她染毒臥病時焦慮難眠,方寸大亂,亦親自為她撫平胸口,端藥送粥;那個人永遠記得她喜甜食,會囑咐禦膳坊給她的飲物裏多加蜜汁;那個人會在歲除夜,虔誠地送上親手所書的木刺,願她長樂,一世安康……

那個人,便是趙珚啊。

沈潯想著,心內一陣狂跳,腦海中頓時滿是趙珚的身影。無論上一世還是這一世,無論容貌、年歲是否變了樣,趙珚的心永遠是那般赤誠,永遠守在她身旁,逗她開心,護她安樂。這份愛,純粹而又深沈。

沈溯見沈潯陷入沈思,微微一笑,又開口言道:“潯兒此刻心中思及的那個人,便是心儀潯兒的人,此人亦是,潯兒心儀已久卻不自知的人。”

沈潯聞言一驚,有一種隱秘心事被當眾揭穿的感覺,連著握住玉卮的手都輕輕一顫。她頓時雙頰羞得通紅,心頭小鹿亂撞。沈潯醒悟,自己原是落了沈溯的套,沈溯表面上在說心儀一人當是如何,其實是在探自己的心思呢。

沈潯蹙了柳眉,撇過臉去,極力掩藏面頰染起的緋紅,強自鎮定道:“阿兄休要胡言。”

沈溯見狀,心下了然。他拍了拍沈潯肩頭,柔聲道:“潯兒莫惱,你當知,阿兄惟願你,能得一人心,永不相離。”

翌日,兄妹二人隨崔鴛去了白龍寺。

溱國佛教興盛,崔鴛時不時會往寺中為家人祈福。白龍寺是國寺,沈潯自小便隨阿娘去過多回。

沈潯同崔鴛一道點香祈福,而後,崔鴛與白龍寺住持閑話,沈溯在一旁陪同侍候。沈潯得了空,去往寺中後院尋無門禪師去。

這無門禪師,乃沈潯少時相識。昔日沈潯博覽群書,亦閱過不少佛家經典,遇到不解時,便常常來寺中找禪師閑聊,請他指點一二。

沈潯步至無門宅院,只聽得院中傳來吟唱聲:“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沈潯駐足,在宅院門前聽了半晌,領略到句中深意,不由微笑,心道無門禪師還如昔時那般,灑脫自如。沈潯一面想,一面步至裏屋,擡手輕扣屋門,喚了聲:“無門禪師。”

無門聞聲停止了吟唱,開門一瞧,驚訝道:“呀,小阿潯!真是許久未見!”

沈潯進了屋,對著無門擡袖一禮,與無門相對跽坐。

無門替沈潯倒了一盞茗茶,笑道:“嘗嘗,雨前茶,可新鮮。”

沈潯回道:“多謝禪師。”

無門看著沈潯飲茶,拈了拈泛白的胡須,說道:“難得小阿潯來見我,可是有何不解之事?”

沈潯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繼而放下茶盞,望著無門,認真道:“不瞞禪師,吾確有一不解之事,欲問禪師。”

“哦?說來聽聽。”

沈潯面頰微紅,緩緩道:“吾,心儀一人。”

無門聽言,不由笑了:“是此人讓小阿潯困擾了?”

“一言難盡。”沈潯嘆道,“吾心儀此人,此人亦愛吾深切,一往情深,堅貞不渝。只是,此人經歷一樁異事,非世間常理能解。因這異事,如今吾與她二人身份頗為尷尬,若果真相守,恐世俗禮數難容。吾心下困惑難安,不知何從。”

沈潯說著頓了頓,望向無門,只覺心跳加速,連著聲音都微微顫了起來,“不知禪師,可曾聽聞,這世間有人能重來一世,連著年歲、樣貌都一道改變?”

無門聽著,並未答言。他平靜地看著面前的沈潯,只見她目光閃爍,一臉真誠。無門笑了笑,說道:“小阿潯,不若,先聽我說一段典故?”

沈潯一怔,繼而點了點頭,端坐靜聽。

“昔時,提婆多達之親弟,佛陀十大弟子之一阿難尊者,出家前曾心儀一女子。佛祖問他有多心儀?阿難說:‘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只求她從橋上經過。’阿難尊者為了那心儀的女子,甘願舍身棄道,甘受情劫之苦,不問回報,只求付出。”

沈潯低眸,似在思索,一時無言。

無門繼續道:“如若果真如你所言,心儀你的那人,重生一世,變了年歲和樣貌,卻依舊初心未改,愛你至深。此事比之阿難尊者願化身石橋守候心儀女子,同樣難能可貴。天地之大,異事諸多,豈是我等世人能夠參透。興許此人如今之身份讓小阿潯有些為難,但,人之外表,不過皮囊,此人之魂靈,從未變過。想必,小阿潯心儀的亦是此人之魂靈,二人魂靈相守,何以難容禮數?小阿潯有何顧慮可言呢?”

一席話,如醍醐灌頂。沈潯擡首,雙目清澈,眉眼帶笑,臉上亦不見了方才的煩憂。她起身對著無門恭敬地施了一禮:“多謝禪師,吾知,該如何做了。”

無門笑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吟唱了起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作者有話要說:

佛教乃東漢末年傳入。白龍寺是杜撰,將“白馬寺”改了一個字。^_^

“春有百花秋有月”借用了宋朝無門和尚寫的詩句,禪意深厚,感興趣的小可愛可以自行搜索。文中禪師的名字亦用了“無門”二字,因著詩詞是無門和尚所作。

阿難尊者的典故,電影《劍雨》中有,那段對白是淡月很喜歡的一段,在此借用。

阿潯沒怎麽經歷過感情之事,說白了就是智商高情商低……┓(???`?)┏此篇也是過渡章節,在沈溯和禪師的“提點”下,阿潯會明白自己的心,那些曾顧慮的,也會放下。和沈溯的對話,阿潯會更加確定自己的愛意,和無門的對話,阿潯會明白,身份的顧慮可以放下。其實,本文也就是想講一個關於純粹愛的故事。

趙珚:阿潯潯休沐的第一天,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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