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松樹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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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結束後,周圍頓時安靜下來。喇叭裏傳來巡警疏散人群的聲音,我隔著紛雜的人流左右看了看,才發現跡部以外的其他人都已不知所蹤。

手袋裏的手機震了震,我打開後看到紫苑的訊息,這才放下心來。

跡部景吾按滅了手機屏幕,對我說道:「應該是剛才看煙火的時候被沖散了,平宮跟忍足在一起,本大爺通知剩下的人都來上山的路口前會合。」

我點了點頭,對方自然地向我伸出手。我輕輕搭上去,才發現跡部景吾的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兩把透明的傘。

「拿著這個。」他將其中一把塞給我,看了一眼陰沈沈的夜色:「我們走吧。」

跡部景吾的預感相當準確,我們沒走出多遠雨點便淅淅瀝瀝地打在地面上。我踩著木屐小心地避開水窪,不由得在傘下感嘆道:「還好剛剛煙火大會的時候沒有下雨,不然就太可惜了。」

「難道跟本大爺約會也很可惜麽?」

他瞥來一眼,似乎有所不滿。

什麽啊。我立刻對他這種偷換概念的行為表示抗議:「約會是約會,沒有煙火當然可惜了,畢竟這可是夏日的定番啊。」

跡部景吾不置可否,我們在約定好的會合點停下腳步,看來我們是第一個到達這裏的人。

「其他人好慢呢。」我不經意地說著,視線落在路旁石墻裏鉆出的幾朵山茶花上——鮮紅的花瓣在雨水的沖刷下愈發嬌艷欲滴,迎著月光散發出妖異的美麗光芒。

沒有回應,我擡起眼睛,發現對方的目光也隨即轉移到了濕漉漉的花朵上。

幾乎聽不到花莖彎折的聲音,他擡起手幹脆地折下了探出最遠的一朵,輕巧地抖落上面的雨水。

我睜大眼睛望著跡部景吾,他微微翹起唇角,將鮮紅的花朵插進我耳朵上方的發絲中。

冰涼柔軟的花瓣挨住皮膚,我懵懂地擡手碰到耳垂,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這顏色...不怎麽適合我吧。」

「本大爺覺得很適合。」

跡部不容置疑的回答讓我難掩歡喜地用指尖撥弄了一下花朵,而正當我準備仰起臉來道謝時,對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沒錯,這次不是鄭重其事的「藍田有紀」,也不是熟稔隨意的「藍田」——他用與往常無異的磁性聲線說出的,正是貨真價實的,僅僅指代於我的那個名字。

——「有紀。」

這兩個字在他口中比夏夜的雨水還要清明,短促的音節粘連在一起,讓我感到一種冰冷而柔軟的親昵。

我傻站著忘了回應。跡部景吾站在原地好笑地看著我,他穿的浴衣是最平常不過的男款式樣,靛青色的棉制布料在他頎長的身形襯托下竟也有了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華貴感。被夜色籠罩的街道上,即便是與我並排而立也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我盯著他跑神,而這時跡部景吾已經將半個身子傾斜過來,頭頂上的傘檐碰至一起,幾滴漏下來的雨水濺到我的臉頰。

我驚慌地眨了眨眼,跡部景吾深邃的眸子註視著我的,那個眼神比我在咖啡屋時見到的還要灼熱,還要專註。暧昧的氣氛從耳邊的山茶花一路漫延開來,在濕潤的空氣中肆無忌憚地猛烈燃燒。

他薄薄的唇動了動,近在咫尺地勾勒出一個淺笑——

「你剛才說,煙火是夏日的定番,是麽?」

我艱澀地咽了下口水。那團火焰掠過我的臉頰,融進我的眼底,下一刻便隨著跡部景吾的靠近在胸口處炸裂開來,發出只有我能聽見的巨大轟鳴。

透明的雨傘和鮮紅的山茶花一同掉在地上,而落下的雨滴仿佛在接觸到我滾燙皮膚的瞬間便汽化消失,致使唇與唇的接觸成了唯一沒有失靈的感官,支配了我此刻的全部知覺。

突如其來的吻像蝴蝶一樣輕,我在驟然停止的時間中看著跡部景吾直起身子,溫軟的觸感卻依舊像某種定身咒一樣停留在唇上,讓我除了呼吸以外別無所能。

「這個,是約會的定番。」他說。

跡部景吾彎身拿起那把傘,重新遮住我的腦袋。

「笨蛋。」他輕聲罵了句,別過頭時些微不自然的舉動立刻向我出賣了他偽裝出的游刃有餘。

——可愛得要命。

我聽見由遠及近的瑣碎腳步聲,彎身撿起那朵掉落在地的山茶花,學著跡部的樣子抖了抖花瓣上的水珠,用它擋住了泛紅的耳尖。

春櫻年覆一年開了又敗,樹下來來去去的仍然是前來賞花的人,而夏日的煙火就算綻放再多次,看客們依舊不厭其煩地將飽含期待的眼神投向夜空。

人們畢竟總是被那些已成定式的美麗所吸引,就像指尖相觸便會扣緊,踮起腳來召喚擁抱,對視三秒就要接吻。神明用簡單的語言定義了戀人的模樣,所以世人兜兜轉轉,徘徘徊徊,終究也還是逃不過——這因為一個吻而心神晃動的,俗氣的愛情。

次日一早,我便收拾好行裝,準備跟在神社休整一夜後的網球部一同出發回京。

多虧紫苑表示會幫我關照後祭的相關事宜,再加上祖父已經病愈歸來,才讓我得以將全部心思轉移到即將到來的比賽上。

一行人在會客室與祖父祖母道了別,陸陸續續地出了門。我最後一個起身,又在祖父的示意下坐回原位。

跡部景吾看了我一眼,自覺地從隊伍末尾走到我身旁一同坐下。

我有些不解祖父的意圖,畢竟今早離開京都是向他請示過的事情,以他的個性,不可能會有出爾反爾的情況出現。

其他人已經先行從房間離開,我則靜靜等待著祖父最後的交代。對方的眼神掃過跡部,微微一頓後開口道:

「你能保證,這是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嗎?」

我頓時僵住,而跡部景吾卻並未過多猶豫——「是的。」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祖父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麽也就是說,你做好入贅的打算了?」

什麽???——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在祖父的註視下被我強行憋了回去。我餘光瞥見跡部的眼睛詫異地睜大了些,只得欲哭無淚地努力向祖父使著眼色。

我要是知道他會在這時候提出這件事,方才就是拼了命也要把跡部景吾推出門去。也怪我沒有提前跟祖父說清楚,堂堂跡部財團的獨生子居然被要求入贅到我們家來,就算是跡部景吾點頭同意,這座小廟也容不下他這尊大佛啊!

我顫巍巍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擺動著。跡部景吾的驚訝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隨即便不疾不徐地問道:

「恕我冒昧,莫非是有什麽不得不入贅的原因嗎?」

祖父擡手摸了摸下巴,說道:「畢竟神社是藍田家所有,想要繼承神社,讓其世代延續下去,必須要成為藍田家的家主才行。」

「是這樣啊。」跡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緊接著開口——「那麽,我想收購這裏。」

聽聞這句話的瞬間,我幾乎要彈起來捂住對方的嘴巴。

這家夥,究竟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緊緊盯住祖父的反應,從他按在腿上的手掌和嚴肅深沈的眼底,似乎有怒火正在凝聚。

「神社一旦被收購,所有權就會轉移。可是對於那些每天前來參拜的住民來說,這是一件重要的事麽?」在我看來已經闖下大禍的那家夥居然還在喋喋不休:「文件上的一個簽名改變不了什麽,對他們而言,只要神社裏還有姓藍田的人在,就不存在所謂的易主。」

「...所以您擔心的事情並不會發生。而放棄公式上的所有權,不如說反倒卸掉了藍田神社一直以來的重擔。」他頓了頓,似乎在給對方留出思考的時間:「資金和運營問題由跡部財團解決,剩下的事情,只有藍田有紀可以決定是否允許他人插手。」

他看了我一眼,又將視線移回祖父的眼睛。

「我認為我的建議值得考慮。」他說:「畢竟您不會不明白,神社的延續靠的從來不是古老的姓氏,而是忠實的人心。」

我和跡部景吾一同走到陽光下,我想起祖父揮手示意我們離開前有些覆雜的神情,比起生氣倒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我心有餘悸地捏了一下跡部的手:「剛才的話,你是認真的嗎?」

「為什麽不是?」他對我挑了下眉毛:「還是你覺得本大爺答應入贅會更好一些,啊嗯?」

「怎麽可能嘛...」我皺皺鼻子:「我可不想惹禍上身。」

「你也知道這件事情比想象中要麻煩。」他說:「所以,為了不讓藍田神社成為眾矢之的,本大爺才會有剛才的提案。」

「...你真的覺得他會願意把神社賣掉嗎?」

「本大爺能看出來,你祖父說出那些話的本意並不是強人所難。」他看著我的眼睛頓了頓:「不管結果如何,我相信我的回答都會讓他滿意的。」

八月,臨近全國大賽的某一天,我獨自一人乘電車來到了青春學園附近的一家壽司屋門前。

我擡起頭,布簾的縫隙裏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不大的店面似乎被擁擠而吵鬧的聲音所填滿。我猶豫了一下,眼前的簾子卻突然被人掀開,生有一對貓眼的矮個子少年與我打了個照面。我盯著他,有些呆滯地發出一個單調的音節:「啊。」

「...你認識我?」越前龍馬詫異地眨了眨眼睛,隨即反應過來,別過頭向店內喊道:「不二前輩——」

「哦呀,有紀來了?」這回布簾裏又鉆出個毛茸茸的棕色腦袋,不二對我笑笑,按住越前的肩膀對他說道:「叫學姐。」

「可她不是冰帝的...」越前龍馬遲疑了一下,那雙貓眼匆匆掃過我的制服,有些不情願地抿了抿唇。

「叫.學.姐。」不二周助掛著微笑重覆道。

「...學姐好。」

我看著不二放在少年肩膀上的那只手,總覺得自己目睹了什麽欺壓後輩的陰暗現場。

「你好,越前君。」我尷尬地笑笑:「初次見面,我是藍田有紀...冰帝的網球部經理。」

少年用一副「果然」的控訴眼神望向不二周助,簾子裏則又傳出了更多熟悉的聲音。

「是有紀嗎?!」——菊丸英二一個箭步跳出來,以他為首的青學眾則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視線在最後一個彎身掀開簾子的身影上作了短暫的停留。

青學今晚會為他們從九州療養歸來的部長接風——這是從不二那裏聽來的情報。我打量著手冢國光,他白皙的皮膚比起之前多了點健康的小麥色,看來這就是九州留下的痕跡。

我與這些老熟人們一一寒暄,然後看著手冢國光說道:「可以借用你一點時間嗎?」

眾人的眼光頓時聚焦在了我們兩人身上,手冢望著我,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呢,那麽我們就先走吧。」不二周助對剩下的人說道。

「這氣氛,不會是...」我聽到有人小聲嘀咕。

「不,」乾貞治推了推鼻梁上的框鏡:「從數據來看,是你以為的事情的概率只有20%。」

「部長,今晚可以跟我打一——唔唔...」貓眼少年話說到一半便被一旁的桃城武捂住了嘴。

對方抱歉地向我比了個手勢,青學鬧哄哄的正選隊伍終於是在視野中漸行漸遠了。

「找個地方坐吧。」手冢國光看著我說道。

於是我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我看向他被長袖包裹的手肘,率先問道:「你的傷...恢覆的怎麽樣了?」

「基本沒什麽大礙了。」他狹長的深茶色眼眸向著我的方向擡起。

「上次比賽,我沒見到你。」——手冢式的簡潔的陳述句。

「因為家裏人生病了,所以離開了一段時間。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他回答。在這短暫的一來一回後,氣氛便被沈默凝結起來。

我擡手輕輕撓了撓鼻尖,又說:「冰帝這次拿到了主辦方的推薦名額,所以還是有機會在全國大賽的賽場上見面的。」

「嗯。」

「那個——」我吞吐著格外安靜的空氣,鼓起勇氣看向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其實我想說的是,如果沒有你,我大概不會喜歡上網球。」

「所以,我很感謝。」我頓了頓,從長椅上起身後面向他,將手中的帕子層層揭開:「還有,拖了這麽久實在是抱歉。」

我指了指躺在手帕中心的那支鋼筆:「這個,還給你吧。」

手冢國光看了看我,沒有起身,也沒有擡手去接的意思。

「沒事。」他薄薄的唇沒有任何弧度地開合了一下:「不用。」

我知道沒事是針對我的感謝,不用是指不用歸還,然而我還是站在那裏,就像沒有聽明白一樣對著他攤開手掌。

時間過去了兩秒,手冢的眉有些不解地動了動,最終他還是屈服地探出手指,拿走了那支被我保管得光潔如新的鋼筆。

「明天抽簽,你會來麽。」

我將書包挎到肩上,在我轉身離開前,他這樣問道。

我點了點頭,繼而對他露出一個苦笑。

「手冢桑,其實你的手臂,根本就沒有痊愈吧?」

手冢國光面若止水地看著我,平靜的眼神中看不出一絲一毫被人拆穿的窘迫或是動搖。

對了,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無所謂,反正不論面對怎樣的對手,冰帝都是要贏的。」

我說完最後一個字後利落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遠處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姍姍來遲的kiss章...這周有兩個小考試,所以拖延了幾天,私密馬賽。

and,說說手冢吧,我感覺他有點像簡·愛裏面聖約翰式的人物——“他是個善良的、偉大的人。不過,他在追求自己的宏大目的的時候,無情地忘掉了渺小人物的感情和要求了。所以,微不足道的人最好還是避開他,否則的話,他前進的時候,會把他們踩死的。”

在我看來以手冢的選擇和決心的偏執程度,已經跟常人完全不是一個境界了,所以試圖向一個摻雜神性的人格索取普通人所期望的情感回饋顯然是不可能的。其實後面藍田妹妹已經意識到這點,她以為自己能對手冢有所影響,但事實上只是螞蟻的自作多情罷了。

說不好手冢這個階段會不會對異性動心,但我的建議是不要霍霍正常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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