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一日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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跡部景吾第一次見到藍田有紀,是在他國一剛整頓完冰帝網球部後不久的一個周末。

這天是冰帝的比賽日,結束後他等著樺地拿起球包,稍一擡眼就看到那個慢吞吞地跟隨人流從看臺離去的身影。

看起來對網球沒有絲毫興趣,大概率是跟朋友一起來的——他很快就下了判斷。這種人不在少數,他會關註到那個女孩也僅僅是因為她的發色。被明媚的陽光模糊了邊界,藍得幾乎要融入背景的天空。

所以隨後在開學典禮上再註意到她,可以說是必然,也可以說是巧合。

他向來習慣於在腦海中錄入一切也許能派上用場的信息,比如水藍色頭發的女生升入了冰帝,再比如,她似乎覺得自己的惡作劇高明到無法被人察覺。

至少作為一名新生來說足夠不自量力。

他輕哼一聲,在悠揚的校歌聲中擡起眼睛。視線相接的瞬間,對方如同一只被人揪住後頸的貓,慌裏慌張地別過了腦袋。

...敢做不敢當的典型。

他無語地在心裏定義,將這一插曲放進無關緊要的雜事中掀過一篇。再然後,她就伴隨著春日室外的淡淡花香出現在了他的辦公桌前。

「藍田有紀」——這名字與她的外表契合到無需多加記憶。他停住筆尖,擡眼看向那張不卑不亢的臉。

看來對她來說,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初見。

跡部景吾通常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專註用於精進和打磨自身,如果不是在大洋彼岸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不會輕易發現她的特別之處。

藍田有紀身上有著浮於表面的樂觀,聰慧,安於現狀與不拘小節,而屬於敏感,頹然,一根筋的那部分被她藏在深處,能夠察覺到的只有周身揮之不去的游離感。

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在冰帝過得如此擰巴的家夥,屬於這個年紀的校園生活映在她的眼睛裏,一如她空蕩蕩的眸色一般寡淡無味。

不知從何而來的厭倦讓她過人的精力成了虛度時間的籌碼,也成了矛盾性的源頭——而她自身似乎對這一點毫無察覺。

他不否認在夕陽下看到少女因為自己的話而呈現出切實的震驚時所體會到的那一絲愉悅。將經理這一充滿爭議的職位賦予他人,除了他深思熟慮過的真正需求,更多是因為藍田有紀就像他人中斷許久的一場實驗,吸引著他將新鮮的元素添加其中,觀察激起的化學反應究竟能夠進行到哪一步。

顯然結果比他想象的更加出人意料。少女在短暫到不可思議的時間裏脫胎換骨,潛藏的野心得以實現,甚至越過網球這一媒介,以她自己的方式回饋著他的提點。

他原本傾向於將自己放在觀察與引導者的位置,但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每每看向他時,與日俱增的信賴與依戀就像透明的鎖鏈,無可抗拒地縮短著兩人間的距離。

她開始笑著直呼他的姓名,發來許多與公事無關的郵件,而甚至到習慣了手腕上水藍色石頭的冰涼觸感,他都不認為這有什麽所謂。

她對他的好感直接而純粹,跟那些熱切的崇拜與仰慕不同,讓他能夠采用一種更加舒服的姿態給予回應。

他像是在溫吞地馴養一朵藍色的玫瑰,直到帶刺的野性在他面前通通轉變為無防備的柔軟與芬芳。

藍田有紀常常在旁人面前強調自己的普通,然而事實上從他第一眼見到她時,便從未這樣認為。

再後來他對她形象的勾勒日漸清晰,不光光是停留在「頭發的顏色很特別」這一點上——她的膚色很白,所以眸色雖淺,在那樣一張臉上也不顯突兀。她的肩膀纖瘦,走起路來帶著某種輕盈的節奏感,站定在他面前時腰背始終挺得很直,仿佛有根透明的軸線貫穿其中。抿唇,低頭都是她緊張的表現,而笑起來時露出的那一點尖尖的牙齒,又常常會被她用舌尖隱去。看來是有些在意的,他想。但他並不覺得有這個必要,他更希望她知道在那樣明媚率真的笑容面前,一切所謂的缺陷都只會為其增色而已。

跡部景吾屬於頭腦格外清醒的那類人,這在涉及到對人關系的變化時同樣適用。

所以當他意識到自己從未用評價的眼光去審視藍田有紀,而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時間卻愈來愈長時,便像處理一份早已敲定好的文件一般輕易地給這段關系換了定義。

既然確定是友情以上,剩下的也只有戀人未滿了。

他確信自己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但至於要如何「滿」,何時「滿」,似乎還是一個有待商榷的問題。

迄今為止,他在異性關系上其實比看起來更加幹凈單純,正如他面對在這方面糾纏不清的東雲花音時的態度,軟硬不吃,以至於有些不近人情。但偏愛是毫無道理且異常主觀的東西,所以直到藍田有紀的不告而別,他才發現對某一個人的占有欲居然會引發他從未感受過的波瀾與危機。

「如果她再也不回來了,你會怎麽辦呢,跡部。」

忍足侑士頗有深意地問道。

有時這家夥的過人之處著實不怎麽討人喜歡。

他不以為意地拿起球拍,灼眼的陽光下,她尤其重視的那個人已經在球場的另一邊站定,仿佛覆刻一般重覆過數次的場景,只是在場的人員與往日並不相同。

他緩步走向球場,手冢國光鏡片後的鳳眼越過他掃向冰帝的選手席,似乎在找尋著什麽。

一股淺淺的煩躁從心底升起。他握上手冢的手,對方語氣平淡地問道:「藍田桑還好嗎?」

他看著那雙眼睛,感受到了他不想控制的那部分情緒。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他語調有些冷,哼出一聲後利落地轉過身去:「你還是想想怎麽贏過本大爺吧,手冢。」

無論藍田有紀想不想回來,他都要去見她一面。這是他一早想好的事情,既然跟其他人無關,便無需多言。

作為背負著相似重量的那類人,他可以輕易猜出她離去的原因。因為從認識她的第一天開始,那抽象的輪廓便與她如影隨形,達摩克裏斯之劍高懸其上,幻化成一抹鋒利而冰冷的月光。

他還沒探明那輪廓的究竟,象征著月亮的神明便從天而降。深紅色的衣袍遮住了視線,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少女飛起的金色額飾落回眉間,盈滿無措和驚慌的水藍色眸子如同某種無法違抗的啟示一般,對上了他茫然一片的眼睛。

「那是藍田神社的轎子吧。」

他目送著車轎遠去,路人的聲音在這時鉆入耳朵。

看來她隱瞞的事情比他想象中還要有趣一些。

但那又怎樣,就算是飛向月亮的輝夜姬,他也會在神明面前將她擄走的。

坐回原位後我看似不經意地碰了碰發燙的臉頰,將杯子裏剩下的高樂高一飲而盡。

更要命的是跡部景吾的眼神自始至終跟隨著我的動作,那與隱晦沒有半點關系的直白目光讓我本就別扭的心情愈發不能平靜,手足無措間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我忍無可忍地瞪過去:「你一直看著我幹什麽?」

「怎麽,只允許你看本大爺,就不準別人看你嗎?」對方得理不讓地挑了下眉毛。

「我哪有——」脫口而出的話語一滯,我張了張嘴,終是將後半句話憋了回去。

我怎麽會用那種眼神看他。

那種...志在必得的,慵懶饜足的,直勾勾地黏著在身上的目光。

我通紅著臉移開視線,裝出將將發現的驚訝神情說道:「...雨停了呢。」

我們起身走到櫃臺處,不顧老人家的再三推辭,還是執意交了錢。

「在這裏遇見也是緣分。」她笑著拿起相機:「給你們拍張照片留作紀念吧。」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已經感覺到右肩上方多出的重量。跡部景吾不由分說地用手臂將我環進他的領域,那顆混雜著雨水氣息的腦袋向我靠過來,發尖觸及我的臉頰,留下溫熱的癢意。

快門聲猝不及防地響起,我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看著方才拍下的照片慢慢悠悠地從相機裏跳出來。

跡部景吾擡手接過,氣定神閑地在我眼前晃了晃。

「還不錯嘛。」

我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擡眼打量那張相片。昏暗的背景下,唯有我和跡部景吾貼近的面孔格外清晰。他精致的五官在扁平的相紙中銳利不減,而與他唇角的笑意比起來,我的眼神則顯得格外空洞,局促得仿佛第一次見到相機的古代人。

我居然忘記了自己的眼睛並不適合曝光拍攝,因為眸色太淺,在這種效果下看不出絲毫眼中的神韻。

但畢竟是陌生人的好意,我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便帶著笑意點了點頭:「嗯。」

跡部景吾看了我兩秒,將那張照片裝進胸前的口袋:「那麽這個就歸本大爺所有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的動作。雖然是在我看來並不成功的照片,他還是很寶貴地將它收在了不會被雨水沾濕的,最為幹燥溫暖,也是最貼近心臟的地方。

我的神色柔軟下來,故作不滿地鼓起臉說道:

「這可是第一張合照誒,你也太狡猾了吧!」

「有什麽好著急的。」他對著我淡淡笑了一下:「以後還會有很多張。」

「......」我再次冒著熱氣陷入啞火。

走出咖啡屋前,我註意到了懸掛於櫃臺旁的軟木板,上面雜亂地貼滿了照片,應該都是這裏的客人留下的。

一抹明亮的金色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眼神一頓,看著角落的那張照片不可思議地皺起眉毛。

這是裏面為數不多的店主與客人的合照,而奪走我全部關註的則是神情和藹的老奶奶身旁的那個人。如果說光看外形還有認錯的可能性的話,旁邊龍飛鳳舞的簽名無疑昭示了照片中主角的真實身份。

——「重野耀」三個字大剌剌地躺在那裏,在擁擠狹窄的小店裏散發著毫不匹配的光輝。

現今紅透了半邊天的超級偶像居然也會來到這樣普通的咖啡屋,若是在新宿或是銀座的時髦店鋪裏發現這樣的照片,我不會感到有什麽意外,然而這裏不過是京都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山腳小鎮,那個人卻偏偏出現在如此偏僻難尋的店鋪中,真的會是巧合嗎?

腦海中閃過重野耀端詳扇柄時的仔細模樣,我沒來得及多想,便在跡部的召喚下擡腳跟上。

我們又一次沿著雨後散發泥土芬芳的石階向上爬去,但這次跡部景吾和我挨得很近,月光下曲折的影子幾乎重疊了。

「吶,我們什麽時候回東京?」我轉過臉問他。

「最遲後天。」他答道:「那天下午我們有和越智南川的比賽。」

我點了點頭,片刻後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交往中,沒錯吧。」

跡部景吾向我瞥來一眼,眼神中透露著一股「你覺得呢」的鄙視。

我嘿嘿傻笑一聲,盯著他的側臉感嘆道:「總感覺,好像跟之前區別也不大嘛。」

「是嗎?」

這次在咖啡廳裏見識過的那種目光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連忙垂下眼睛,就在我試圖用裝死蒙混過關時,屬於另一個人的溫熱觸感沿著手腕不容拒絕地穿過指縫,攏住了我偏涼的手掌。

跡部景吾看著我,伴隨著我隆隆的心跳聲,背景裏的每一顆星星似乎都在為了他而閃爍。

「區別就是,只有我們兩個,以後再也不會分開了。」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來一章講講跡部的心路歷程

就是說,哪有什麽心血來潮,都是蓄謀已久啊(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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