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大琉璃草

關燈
我和重野耀以及負責駕駛的工作人員就這麽在車內共處了一段時間,直到副駕駛的車門被打開,安藤先生風塵仆仆地彎身進來。

「久等了。」他向身後看過來,將一束花遞給我:「恭喜殺青。」

「謝謝您。」我大方地接過,露出禮節周到的笑容。

鮮花的淡淡香氣彌漫在鼻間,這時重野耀已經收起了書本,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車子在這樣安靜的氣氛中行駛了相當長的時間,直到進入繁華的街區,在一處料亭前停下。

這家店我從未來過,從裝潢來看大概是一家和式料理專門店,而且隔間環境十分清幽,服務人員也訓練有素,不難猜出他們會將聚餐地點定在這裏的原因。

我們在矮桌前坐下後,沒過多久便陸陸續續有其他參加者走進房間。因為安藤先生已經提前向我打過招呼,我倒是不曾慌亂,只是起身微笑行禮這一套流程不斷重覆下來實在讓人有些身心俱疲。

飯局正式開始後我認為自己的存在已經被削減到可有可無。在業界各有所成的大人物們聊著天,有名的演員歌手或是近期人氣節目的相關情報源源不斷地湧入我的耳朵。

而對此不甚關心的我只好把心思放在眼前的料理上,食物的顏色和擺盤著實是令人嘆為觀止,就是分量對我來說的確差了點意思。我抿抿嘴唇,有些意猶未盡地放下了筷子。

讓我感到奇怪的是當下人氣極高的重野耀卻並非他們談話的焦點,他跟我一樣慢吞吞地品嘗著料理,時不時低頭抿一口清茶。

看起來他並不怎麽想參與到話題中去,而這時坐在我們對面的一位三十代左右的女性已然蠢蠢欲動起來。她試探的目光投向這邊,好像突然註意到了夾在安藤先生和重野耀之間悶頭苦吃的我。

「藍田小姐,方便透露一下你簽的是哪家事務所嗎?」她微笑著問我。

我下意識地去看安藤先生,後者跟另一位客人聊的正酣,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於是我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我沒有簽事務所。」

「沒有簽?」對方格外驚訝地重覆道。也許是音量大了些,一時間桌上不少人的視線都被吸引到我這邊來。

「這孩子好像還沒成年吧。」——我聽見有人這樣說。

「看起來底子不錯,儀態培訓這方面也能省很多錢。」

「安藤,人是你帶來的吧。」一位微醺的小胡子經紀人看向安藤先生:「怎麽說?」

「這個嘛...這孩子算是我找來的助演,目前確實沒有踏入這一行的打算。」安藤先生用眼神示意我不必緊張,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再說年紀還小,今年才上國一呢。」

「那確實是有點小。」那人有些遺憾地別過頭去。觥籌交錯間,關於我的插曲隨即又被眾人所遺忘了。

我在正襟危坐的狀態下默默松了口氣,下定決心扮演啞巴直到飯局結束為止。

不知不覺間面前的料理已經被我吃的差不多,我動了動有些酸痛的小腿,以解決個人問題為由快步走出了隔間。

雖然是和室,但房間的隔音效果並不差。我關上拉門,周遭頓時清凈下來。

我獨自一人下了樓,來到街邊透氣。

料亭入口處的燈箱已經亮了起來,我站在那片暖黃的光暈裏,出神地看著夜色中飛舞的小蟲。

老實說,我覺得我並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場合。

也許他們帶上我僅僅是出於禮節,但對於對藝能界不抱有絲毫憧憬的我來說,在場所有人充滿隱喻的對話和毫不掩飾的目光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無趣且毫無意義。

「餵。」

我回過頭,重野耀單邊手臂撐著門框,好整以暇地看著我:「你要在這裏待到什麽時候?」

反正也沒有人在等我回去。

我很想這麽說,開口時又變了內容:「透透氣而已,馬上就回去。」

「是他們讓你不舒服了吧。」重野耀上前一步,一位身著制服的年輕店員從門口經過,目光觸及我們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而他對於自己引起的騷動毫不在意,慢悠悠地向我解釋道:「這樣看人是那些家夥的職業病,你別介意。」

我點點頭,示意自己可以理解。

「最初他們忽略你,是因為理所當然地認為你已有歸屬,但之後情況就變得不一樣了。」他說:「有潛力的藝人就像吸金石,很多人想要拉你一把,那是因為他們認為你具有這種價值。」

「...也許是他們看走眼了。」

重野耀提起唇角笑了一下,突然彎下身子湊近我。

「所以我也看走眼了,是麽?」

他近在咫尺的瞳孔在燈箱的映照下散發著幽深的紅色光芒,我嗅到一種算不得低調的香氣,是雪松,還有淡淡的金屬味道。

我們之間差不了幾歲,但閱歷卻有著天壤之別——那一刻我又深刻地意識到這一點。這道名為成熟的溝壑如同深淵,讓我感到一種無所遁形的恐慌。

「我覺得我們很像。」他說:「在這個世界裏,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但是你可以相信我。」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推薦你進一個靠譜的事務所。你會擁有幹凈單純的環境和相當不錯的資源,取得人人羨慕的名譽和成就。」

那聲音頓了頓:「然後像我一樣,擺脫另一段強加於你的人生。」

「怎麽樣?」

重野耀極具吸引力的聲線使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誘惑。我下意識地隨著他的話語向後退去,直到退無可退,肩膀挨上冰冷堅硬的墻壁。

我感覺自己愈發沈重的頭腦正在微微發燙。我只好深深地呼吸,然後努力將自己躲閃的視線重新定格在他漂亮無比的眉眼上。

我剛想開口,突然有人異常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藍田?」

在我聽來這一聲中包含了十足的詫異,特別是當我意識到由於距離的不斷縮減,自己已經被完全籠罩在男人身下的陰影裏。

...看起來相當可疑。

總之當我轉過頭時,跡部景吾就站在那裏,用一副想要殺人的表情冷冷地看著我。

那一刻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我的感受。

...我是真的很想死。

這時重野耀已經稍微拉開了與我的距離,但我認為他這麽做是因為我已經擡高雙手擺出了防禦的架勢,而跟跡部景吾的到來沒有任何關系。

「藍田。」跡部景吾又臭著臉叫了我一聲。

這次我立刻誒了一聲,如獲大赦般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幾乎是挨著他的衣袖停住了腳步。

「好巧哦,跡部。」

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這次喊他名字的分貝格外大聲。

而他就像被我吵到了一樣嫌棄地皺起眉毛。跡部景吾看了我一眼,我隨即領悟到他的意思,癟癟嘴後有些無奈地再次看向重野耀。

而對方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們兩個。註意到我的視線後,他率先向跡部景吾伸出了手。

「你好。」他看著跡部的臉,似乎回憶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我想我們在哪裏見過的...跡部君?」

「本大爺並沒有這種印象。」

跡部景吾斬釘截鐵地回覆道。他倒是沒有無視對方的寒暄,輕輕握了一下那手便迅速放開,轉過臉來問我:「你在這裏做什麽?」

「她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所以工作結束後就跟相關人員一起來店裏了。」重野耀先一步替我回答完,又將問句拋給我:「對嗎?」

我縮著脖子點了點頭。

跡部掃了重野耀一眼,冷淡地說道:

「既然你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那這家夥就由本大爺送回家。」

我想說提前離場未免太過失禮,誰知當我看向重野耀時,對方卻沖我露出了一個笑容。

「嘛,不用擔心。」他擺擺手:「我會替你向安藤先生解釋的。」

「那就下次見吧,藍田小姐。」

重野耀懶洋洋地扔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料亭中。

這下空蕩蕩的街邊就只剩下了我和跡部景吾。

我想如果跡部再問起什麽,我一定不會吝於向他解釋清楚,但他既沒有問我為什麽會認識重野耀,也沒有問我究竟幫了他們什麽忙。

跡部景吾只是借著路燈的光重新打量了我一下,然後手指輕輕劃過我的肩頭。

有些麻癢的觸感。我楞了一下,這才意識到他撩起了垂落在我頸側的一縷發絲。

「變長了啊。」他的語氣不似驚訝也不似感慨,卻讓我有種莫名的雀躍。

應該是這樣的,這種恰到好處的親密讓我感到快樂。

我乖巧地點了點頭,跡部將手放進衣兜,像往常那樣對我提起嘴角。

「走吧。」

我剛要擡腳跟上,肚子卻格外不合時宜地叫了兩聲。

跡部景吾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的胃裏有黑洞?」

我紅著臉替自己打抱不平:「所以說那種精致又小份的高級料理到底怎麽才能填飽肚子嘛。」

這下我似乎從對方的眼神裏讀出了「山豬吃不了細糠」七個大字。

我頗為無語地轉過頭,突然眼睛一亮,拉著跡部景吾走進了街邊的一家便利店。

店裏面沒什麽人,我從貨架上拿了一桶泡面和兩個飯團,拜托店員幫忙泡好後便端著熱乎乎的食物在窗邊的桌椅處坐了下來。

「我開動了!」

我雙手合十,將食物送進嘴裏後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啊...好幸福。」

「這種東西有那麽好吃嗎?」

養尊處優的某位大少爺正一臉費解地看著我。

「客觀來說應該是一般好吃,但是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比如當媽媽的料理難以下咽的時候,如果有這個作為加餐,那就是世界第一美味了。」

「再說,想知道的話,你也嘗嘗不就好了。」我故作驚訝地看向他:「你不會從沒來過便利店吧?」

「怎麽可能。」跡部哼出一聲。

「但本大爺還是第一次坐在這裏,」他欲言又止,憋了兩秒才說:「...看別人吃東西。」

我吸著面呼哧呼哧笑起來,又換來對方嫌棄的一瞥。

「話說回來,你怎麽會在這裏啊?」我後知後覺地問道。

「啊嗯?」跡部景吾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兩下,語氣淡淡地回答道:「在這種地方遇見,還會有什麽其他原因嗎?」

考慮到跡部家主廚的能力,我相信他並沒有獨自一人在周末的晚上來到料亭的理由。

那麽這個答案也就是說,跡部景吾咕掉了跟誰的約會。我想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人隨心所欲的性格,但跟我的出現也並非毫無幹系。

於是莫名心生愧意的我選擇接著埋頭幹飯,直到對方再次開口。

「本大爺剛才聽見那家夥對你說,你可以相信他。」

跡部景吾鎖著眉毛,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你是這麽認為的嗎,啊嗯?」

我有些緊張地咽了下口水,然後搖了搖頭:「其實我和他並沒有很熟。」

這句是實話。目前為止我和重野耀之間存在的僅僅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共性,這也許可以成為他好意的來源,但對我來說,那些未知的部分顯然更加危險。

「我覺得相信一個人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我用紙巾擦擦嘴巴,放空似的透過玻璃看向外面的街景。

「空頭支票誰都可以開,但在面對選擇時,能夠依靠的只有時間和記憶而已。」

「這些也可以叫做直覺。」

「大概是吧。」我擡起眼睛望向他:「所以這種機制告訴我的答案是,比起那個人,我更相信你。」

那一刻我的眼底毫無雜質。直率的表達對我而言是一種習慣,比起作用,我更在乎語言本身。

而跡部景吾似乎並未被這句話打動多少。

他提起唇角笑了笑:「本大爺喜歡你的答案,但這不夠聰明。」

「藍田,你還有另一個永遠都值得相信的人。」他說:「那就是你自己。」

我沈默了一會兒。

「就算是軟弱的自己...也值得相信嗎?」

「啊嗯?」跡部看了我一眼:「跟那些有什麽關系。」

我們走出店門,向著停在不遠處的車子走去。

街燈把我們的影子拉著很長很長,我故意去踩跡部景吾的那片,對方似乎註意到這點,微妙地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這下連影子也重疊了。

失去樂趣的我垂頭喪氣地上了車,然後是習以為常的平穩行駛。街景匆匆閃過又變為靜止,我打開車門走下去,轉過身來道了謝。

「藍田。」跡部景吾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如果你相信本大爺,那就聽好這句話。」他看著我的眼睛,那些硬邦邦卻又帶著溫度的字眼一個一個地鉆進我的耳朵。

「你並不軟弱。」他說:「你能做到的比你想象中多。」

真的麽?

我怔在那裏,然後下意識地嗯了一聲。微微濕潤的眼睛促使我飛快地擡起手臂揮了揮。

「明天見。」我悶聲說。

「明天見。」

跡部似乎笑了一下。

車窗升起,黑色的車身牽引著我的視線,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非要說的話,女主應該算是犬系,喜歡對有好感的人打直球的類型w

這章滿滿的友情變質的味道(。

果然還是暧昧期最讓人dokidoki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