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草莓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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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最後一天,我起了個大早。穿戴整齊後我再次拉開和式的門,清晨的寒氣湧入房間,隆起的被褥在這時動了動,鉆出一個亂糟糟的黑色腦袋。

黑崎夜夜子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向我的方向,啞著嗓子問道:「幾點了?」

「六點半。」我走到她旁邊,把自己的被褥疊好。

黑崎啪唧一聲倒在枕頭上,喃喃道:「好早...」

「因為必須要在初詣前把神社打掃幹凈啊。」我說:「依照慣例,這些都是我們年輕人的工作。」

黑崎皺著臉看向我:「所以我也要幫忙嗎?」

「嘛,畢竟你是客人,按道理講是不用的。」我不經意地補充一句:「不過,藏之介好像對手腳麻利的女生很有好感...」

話音未落,黑崎已經裹著被子從地上蹦了起來。

「還是讓我也來幫忙吧,畢竟是我拜托你帶我來的。」她這麽說完,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放開被角,在冷空氣中搓著手臂沖進了洗漱間。

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心裏偷笑兩聲,待黑崎收拾妥當後我們走出房間,正巧在走廊裏與藏之介會合。

「祖父祖母已經醒了。」他對我說道:「快去吧,我和紫苑在前院等你們。」

「好。」我點點頭,和黑崎向著祖父祖母歇息的和室走去。

祖父對我進行了一些慣常的說教,我依舊聽進一半放走一半。像祖父這樣不茍言笑的老人通常會讓人覺得難以接近,令我有些驚訝的是黑崎在長輩面前甚至還沒有昨天晚上到達神社時顯得局促。她十分大方地向祖父祖母予以問候,又表達了前來叨擾的歉意,遣詞極為禮貌周到,我想即便沒有表現出什麽,祖父對這樣的孩子印象一定不壞。

打完招呼後我們來到前院,天邊泛起淺淺的白色,這是迎接早晨的前兆。

紫苑給我們簡單分配了任務,我和藏之介負責清掃正殿的神龕和玉垣,以及院子裏的神使和石燈籠等設施,剩下的神殿由她和黑崎負責打掃。

清掃工作告一段落後天已經大亮,我直起身子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轉頭看見拿著掃帚和抹布的黑崎夜夜子向這邊走來。

我想這種經歷對於一貫養尊處優的東京大小姐而言大概稱得上刁難,即便如此我也能看出她相當努力,頭巾下掉出的幾縷黑發還未來得及重新束好,她與我眼神交匯,伸出手碰了碰沾上灰塵的鼻尖。

「辛苦了。」我頗為感慨地替她接下清掃工具,說道:「先休息會兒吧,藏之介去替我們買飲料了。」

「嗯。」黑崎略顯疲憊地點了點頭。我們在院子裏坐下,做完收尾工作的紫苑也隨之跟來。沒過一會兒,藏之介拎著袋子的身影便出現在鳥居旁。

我們湊在一起分飲料,我拿起椰子汁嘆了口氣:「怎麽都是熱的,我們這個年紀就不要這麽養生了吧,小藏。」

「嘛,有什麽不好的,還能暖手呢。」紫苑拍拍我的肩,擡頭對藏之介說道:「謝啦。」

我喝著溫熱的椰汁,餘光瞥見黑崎正看著手中的飲料罐發呆。

「怎麽了,不喜歡嗎?」我小聲問道:「要不要和我換?」

「...不用。」她回過神來,拉開拉環跟我碰杯:「辛苦啦。」

我們曬著冬日的陽光休息了好一陣。我沒有告訴黑崎的是今天份的工作其實並未結束,在參拜的客人到來之前,我們還需要整理布置好用於販賣的繪馬和神符等物品,不過這些跟上午的清掃任務比起來就算不上什麽了。

等到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完成,我擡眼看了看逐漸暗下去的天色,提議大家在前來初詣的大批客人到來之前先去神前許願。

我們按照流程在手水舍清洗雙手,輪流站到拜殿前。我搖了搖鈴鐺,投入香油錢後先行禮兩次,再拍手兩次,然後閉著眼睛進行新年到來前的祈願。

許願結束後我們又去抽了禦簽。我深深吐出一口氣,有些緊張地展開紙簽,『大吉』的字樣安撫了我動搖的心神。我想起真央的病情,有些欣慰地微微揚起唇角。

「哇,有紀的是大吉誒!」紫苑發出羨慕的喟嘆。

我將神簽小心翼翼地疊好後握在手心,擡起頭問道:「你們呢?」

「我和藏之介都是小吉啦...」她無奈地聳了聳肩:「真讓人提不起勁。」

「不要在神前說這種貪心的話啦。」我這麽說完,緊接著偏頭去看黑崎,對方徐徐展開紙簽,孤零零的一個『吉』字映入眼簾。

「嘛,好歹也是吉呢。」我擔心她失望,連忙出聲安慰道。

「好啦,我們四個都沒抽到兇簽,說明接下來的一年都會順順利利的哦。」紫苑拍著手總結道:「快去吃晚飯吧,等天徹底黑下去,就是一年中最忙的時候了。」

事實上,從我第一次於新年到來之際在神社幫忙開始,便深刻地領會到了紫苑這句話的含義。

特別是0點前後的這段時間,神社會被前來參拜的居民和游客擠得水洩不通。雖然通常祖父都會拜托町內會的人前來幫忙,並且通過臨時雇傭來增加人手,但是大家依舊忙得團團轉,更別提悠閑地坐在被爐前欣賞紅白歌會了。

倒不如說,擁擠的人潮,白色的霧氣,以及無法觸及的深邃夜空,才是我迎接新一年的常態。

我和紫苑站在販賣繪馬和禦守的攤位前,一邊收銀一邊協助客人將寫好新年祝語的繪馬懸掛起來。

我觀察著神社中的人們,年輕的學生咬著熱乎乎的團子,老人抱起手臂三三兩兩互道問候。大家在寒冷的冬夜哈著氣,跺著腳,但表情幾乎都是喜氣洋洋且充滿期待的。

我垂下眼睛,於嘈雜中聽見紫苑的聲音。

她說:「有紀,該倒計時了。」

話語間,巨大的撞鐘聲壓過了整個神社的熱鬧。人們開始一起大喊,為今年的最後十秒鐘畫上圓滿的句號。

「十。」

紫苑在我身旁說道。

「九。」

我張張嘴跟上了眾人的呼喊聲。

「八。」

學生會的工作都有好好完成。

「七。」

網球很有意思。

「六。」

交到了許多新朋友。

「五。」

要是能和祖父更親近就好了。

「四。」

希望真央早點好起來。

「三。」

不要有人從我的身邊離開。

「二。」

好像遇到了...在意的人。

我的瞳孔顫了顫,最後一個數字被人們喊出來,神社裏一片沸騰。遠方的夜空隨之升上絢爛的新年煙火,我茫茫然擡起眼睛,視野中跳躍著盈滿喜悅的繽紛顏色。

「有紀,新年快樂!」紫苑笑著對我說道。

「...新年快樂。」我反應過來,轉過頭對她揚起一個笑容。

過去的一年,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年都要特別。

那麽接下來的一年,大概會更加特別吧。

淩晨3點後神社裏的客人開始漸漸減少,我們幾個隨即被祖父祖母趕回房間裏睡覺。我換下衣服後伸了個懶腰,雖然身體十分疲倦,但受到方才的氛圍影響,心情難免仍有幾絲亢奮。

而黑崎看起來同樣沒有睡意,反倒顯得心事重重。

我猶豫片刻,坐下後主動跟她聊起剛才幫忙的情況。她心不在焉地答了兩句,突然話鋒一轉,看著我問道:

「有紀,白石君對平宮桑是怎麽想的?」

「怎麽想的?就算你這麽問我,我也...」這跟我所能預料到的提問都相差甚遠。我一時間怔在那裏,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至少我們很早就認識了,大概算是青梅竹馬...之類的?」我最終憋出這麽一句,不明所以地等待黑崎的下文。

「但是若要說是不是暗戀對象之類的,你也不清楚。我可以這麽理解吧。」

暗戀對象?我瞪大眼睛,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卻又在黑崎的註視下悻悻閉上了嘴。

這麽說來,即便紫苑比我們兩個的年紀都要大,藏之介對她從來都是直呼其名。而無論在我的記憶中他們的相處模式再怎麽坦蕩,我也無法否認,自己找不出任何證據可以表明藏之介對紫苑沒有黑崎所說的那種想法。

我默默點了點頭,有些疑惑地開口:「所以,這種答案有什麽意義嗎?」

「可能確實沒什麽意義吧。」黑崎撐著下巴說道:「但是那個叫紫苑的女孩子長得漂亮,做事仔細,性格又那麽體貼,無論誰都會在意的啊。」

我嘆了口氣:「那麽我也可以認為,你的確對藏之介抱有特別的感情,是這樣嗎?」

「這種事情...從我執意要跟來這邊的時候你就該猜到了吧。」她笑了一下:「難道在你看來我本就是可以隨便做出這種誇張行徑的人嗎?」

「如果真的僅僅是因為一面之緣,那確實有夠誇張的。」

我隨之想起某個人,她本該是柔軟且善於變通的,卻在從小學畢業的那一年用光了所有的固執和勇敢。

「...但這也沒什麽。」我的語氣中摻進幾絲落寞。

「這確實沒什麽,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真相。」黑崎拍拍枕邊,示意我離她近一點。

——「我在全國大賽的時候,就已經見過他了。」

我眨眨眼睛,黑崎用講故事一般娓娓道來的語調接著說道:

「那天我在賽場附近被他搭了話,他問我知不知道他比賽的球場在哪裏。因為這家夥連網球包都沒有背,我還一度認為這是什麽拙劣的搭訕把戲。」

「...但他看起來太正經了。」黑崎提起唇角:「我問他是不是輸了大冒險游戲,他抓著頭發跟我說,是教練和部員們的惡作劇。」

「真是難以想象,這世界上居然會有在賽前把正選孤零零丟在路邊的網球部。」

我看著黑崎苦笑一下。說實話,四天寶寺的那些家夥完全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我說我可以帶他去,因為場地就在我們學校旁邊。」黑崎抿了抿唇,似乎正在回憶什麽:「他說要請我喝飲料作為謝禮。然後...飲料從機器裏掉出來的時候,突然起了風,我的遮陽帽被吹到了路邊。」

說到這裏時,她眼底的疲倦突然被別樣的光彩所替代。

「他說,我去拿給你吧,太陽太大了。」

「就是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一路上他一直讓我走在樹蔭裏。」

黑崎的目光再次看向我:「我也覺得很奇怪,如果是在冰帝的話,這種紳士做派的男生明明數都數不清,但只有那一瞬間讓我心裏冒出了這種想法——如果這家夥問我要聯系方式的話,我一定會給他。」

「...但是他沒有。」黑崎說。

「所以學園祭的時候,你才會是那種反應啊。」

黑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又接著開口:

「可能你不這麽覺得,但在我看來白石藏之介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

她在我的面前伸出手臂,擡起修剪整齊的指尖:「如果說他的位置在這裏。」

「那麽,你和平宮桑的位置大概就在這裏。」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掌心:「手腕到手肘大概就是其他人的位置了。」

「我們都在同一條水平線上,其實是壓根搞不清和他的距離感的。」

她這麽說著,隨後把那只手握緊成拳:「但是只要他想,可以隨時到達手心的位置,甚至努力一點,也能和接近手腕的位置產生交集。」

「而其它位置的家夥,總以為他的影子很近,卻永遠無法抵達他的身邊。」

「怎麽說呢,」我抓了抓後腦翹起的頭發:「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小藏他確實做不出那種一心要跟別人劃清界限的事情,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所以說這真的太狡猾了嘛。」黑崎垂下眼睛,露出一個略顯苦澀的笑容:「難道要我從一開始就說服自己,不管對面站著哪個女生他都會說出那句話,然後在一個月後的今天遞給她一罐那天從自販機裏掉出來的熱可可嗎?」

這句話讓我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所做的就是在我以為只有我記得那天的事情的時候,提醒我他也同樣記得。但是我真的搞不明白,從指尖起那麽長的距離,我在他眼裏的位置究竟在哪裏呢?」

我察覺出黑崎有些激動,我想這大概不光是因為藏之介,而是牽扯到作為黑崎夜夜子本身的其他東西。

於是我關了燈,掀起被子躺到她的身邊。

月光的照耀下,黑崎胸口的輪廓仍在微微起伏。我嘆了口氣,輕輕覆上她在被子外面變得冰涼的手。

「你忘了我們約好要一起看日出了嗎?」我低聲說道:「據說新年伊始的太陽,是會讓人的想法煥然一新的。」

「聽起來好可怕啊。」黑崎笑了兩聲:「你是魔女嗎?」

「如果我是魔女的話,一定會把日出的時間推遲,讓我們兩個都好好睡上一覺。」我發出一聲巨大的嘆息:「忙活了一整天還這麽有精神,你才是魔女吧。」

「抱歉吶。」黑崎突然安靜下來,不知是在醞釀睡意還是陷入了新的思考。

「你還記得昨晚我說的話嗎?」

「什麽?」

「沒什麽。」

我緩緩閉上眼睛,對方平靜的話語在沈沈夜色中仿佛一聲驚雷炸響在我的耳邊。

——「那就跟他告白吧,在太陽升起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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