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紫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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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園祭過後的日子如同丟失了某段內容的古老唱片,生硬又無可奈何跳入了期末周的沈重旋律。

我頂著黑眼圈匆匆向教室進發時與鳳迎面撞上,對方看著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早...上好,有紀。」他有些擔憂地掃向我的眼下。我則心虛地避開了他探尋的目光。

「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可以找我。」他無奈地笑了一下:「所以還是早點休息吧,吶?」

我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鳳必然以為我的黑眼圈是昨晚熬夜覆習的結果,而自知真相並非如此的我只能紅著耳朵悶悶地嗯了一聲,逃也似的沖向了自己的座位。

開什麽玩笑,難道要我告訴鳳自己變成這副樣子是因為閑著無聊翻開了那天買到的跡部景吾和忍足學長的同人本,結果沈迷其中一口氣讀到了深夜嗎?那我簡直是玷汙純潔少男心的千古罪人了...想到這裏,我不禁後怕地抱起手臂。

不過說真的,作者的文筆也太好了吧?這種精彩又狗血的故事情節,真的是同齡人能夠創作出來的嗎!

意識到自己又在走神的我頓時用力拍上自己的臉頰,頂著旁人異樣的眼光用力晃了晃由於睡眠不足而昏昏沈沈的腦袋。

現在我十分確定自己昨晚的沖動究竟是多麽錯誤的選擇,尤其是想起今天恰好是期末考試前最後一次部活這件事情後。

...當事人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多虧了午休時間的短暫昏睡,放學時我已經勉強打起精神,至少不會像早晨一樣魂不守舍。當然,如果有什麽辦法能讓我徹底丟掉昨晚的記憶,那大概會更好一些。

「藍田同學,關於期末考試,你有什麽苦手的科目嗎?」在長椅上彎腰系好鞋帶後的忍足侑士擡起頭來看向我。

「岳人說他做不好政治的題目,慈郎又總是拿考前的覆習時間用來睡大覺。」他有些頭痛似的嘆了口氣:「或許我們有必要舉辦一場學習會什麽的,你覺得呢?」

有思考這些的時間,倒是多陪陪你的正牌男友啊!你這個三心二意的撲克臉渣男!

我腦中閃過類似這樣的內容時居然理所當然地忽略掉了眼前這位學長僅僅是鐘情於純愛電影且仍需要為期末考試頭痛的中學生這一事實,顯然是那本同人神作帶來的後遺癥。

我頓了頓才去思考忍足剛才話裏的內容,然後努力擠出一個跟往常無異的笑容:「我們為什麽不去問問你親...咳咳,我們親愛的部長呢?」

忍足侑士似乎微妙地怔了怔,隨後自顧自地調整了一下鏡片的角度便拿起球拍向球場走去,在我以為他要放棄這個話題時才背對著我扔下一句:

「那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吧,經理人小姐。」

...要說這不是忍足侑士式的報覆性行為,我也是很難相信的。

總之,部活結束後我十分慎重地蹭到跡部景吾身邊,在他走出球場的那一刻便伸手遞上了水和毛巾。

跡部的一聲樺地被卡在嗓子眼,只好在接過東西後甩給我一個狐疑的眼神,而這時我已經從長椅上拿來外套,殷勤地披在了對方的肩上。

我真誠地眨眨眼睛:「快穿上吧,小心著涼。」

「本大爺還沒有那麽虛弱。」

跡部有些無語地看了我一眼,在我充滿關懷的註視下還是匆匆把手臂塞進衣袖中。

可是在小說裏你可是淋了一場雨便大病一場,還要同時面對商業糾紛和被愛人背叛這兩場重大打擊的絕世美強慘小可憐啊!

這種想法在腦中冒出時我又不受控制地抽了抽鼻子,語氣更加真摯起來:

「還有什麽剩餘的工作都請交給我好了,我只希望部長你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沒錯,就算要跟忍足學長在一起,結局也最好是Happy Ending吧...

拉起外套拉鏈的跡部景吾看著我的眼神似乎更加費解起來。片刻沈默後,他叫了一聲樺地的名字,我立刻被人揪著領子從地面上拎了起來。

「讓這家夥離本大爺遠一點。」他冷冰冰地向樺地指示道。

身後傳來usu的回應,我正準備掙紮,跡部又突然擡手暫停了樺地的下一步動作。

「通知其他人明天這個時間到本大爺家裏集合。」他上下掃視一通雙腳懸空後渾身僵硬的我,又補充道:「活動內容是...考試前替我們的經理修理修理腦子。」

「——餵!」用一個音節表示抗議的我下一秒便已經脫離了跡部景吾的視線。樺地小心翼翼地在部員休息室門口將我放下,同時貼心地遞上了我的書包。

「...謝謝。」我沮喪地接過,擡起眼睛便對上忍足侑士憋住笑意的臉。

「看來跡部也覺得你今天怪怪的。」他走近我:「考試前還是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忘掉比較好哦。」

我撇撇嘴:「所以你對跡部並沒有那種想法對嗎?」

「...很顯然沒有。」忍足侑士抽了抽嘴角:「如果你很需要打發時間,不如去看看『戀空』或者『在世界中心呼喚愛』什麽的。」

「我討厭悲情的結局。」我頓了頓,才又想起來什麽似的說道:「不過我想學習會是可以順利進行的,大概。」

至少在我的理解中,跡部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是嗎?」忍足學長看著我提起唇角:「我就知道藍田同學是不會失敗的。」

「...我相當努力了。」我故意重重嘆了一口氣,將手搭上對方的肩:「所以,答應我努力做個純潔善良的少年吧,好嗎?」

忍足學長的面部表情肉眼可見地陷入了僵硬,與此同時我已經笑嘻嘻地道出一聲明天見,拎著書包揚長而去。

第二天同一時間,當網球部全員在跡部家的活動室齊聚一堂時,跡部景吾果然沒有再提什麽要替我修理腦子的事。

這次連日吉和瀧學長也被叫來,雖說是學習會,真正需要補習的家夥也沒有幾個,特別是對於我們一年級的幾人而言,跟自習基本沒有什麽兩樣。

大概是我昨天早上慘不忍睹的狀態給鳳留下了過於深刻的印象,見我打開書本,便主動坐在了我的旁邊。

我有些微妙地愧疚,為了不辜負他的好意只好指出兩道數學大題請求對方講解。

我悶頭學了一會兒,完成作業後又把先前的錯題看了看。這時跡部宅的管家開門送來茶點,我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跟對面在瀧學長的指導下生無可戀地整理政治筆記的向日學長對上了眼神。

他立刻向我擠了擠眼睛,我輕咳一聲,試探著開口:

「那個,部長,是不是該稍微休息一下了?」

「是啊是啊,休息一下才能保證學習效率嘛!」向日學長隨即附和道。

「啊嗯?」靠坐在一旁轉椅上的跡部景吾合上書本,擡起眼睛看了看正眼巴巴地望向這邊的幾人,慢悠悠地說道:「嘛,時間確實差不多了。」

聞言向日學長立馬扔下筆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芥川學長也在搖搖晃晃中癱倒在身後的沙發上。看著這一幕的跡部無奈地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略帶警告地補充道:「要是考試結果體現不出今天的學習成效,本大爺可饒不了你們。」

「是是,知道啦跡部。」回答他的只有已經吃起點心的向日學長和芥川學長富有節奏的呼嚕聲。

我捂著嘴笑了笑,這才註意到被跡部拿在手中的是一本德語原文書。

「話說回來,你剛剛完全沒有在覆習考試嘛。」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本大爺從來不幹這種臨時抱佛腳的事。」他理所當然地回應道:「利用上課時間就能掌握的內容更加沒有浪費時間去重覆記憶的必要。」

所以您的大腦是完全沒有遺忘機制這種東西是嗎?艾賓浩斯會哭的啊餵!

我默默在心裏吐槽,特別是當看到日吉若在聽到這句話時便擡頭看向這邊,眼底閃過充滿挑戰意味的光。

...我只想說變態跟凡人有壁,好孩子不要模仿。

「藍田。」

我啊了一聲,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你上次考試在年級排名多少?」跡部用異常不經意的語氣問道。

也正是這種語氣讓他聽起來絲毫沒有刺探他人隱私的自覺。

我稍有遲疑:「...大概三十多名吧。」

「什麽?」向日學長一臉驚訝地看向我:「難道藍田你其實是頭腦聰明的那一類型嗎?」

...看起來像個笨蛋還真是對不起了啊餵。

「有紀的成績一直都很好啦。」見我一臉不爽,鳳連忙出來打起了圓場。

「既然這樣,你這次考試就把目標定在十五名以內吧。」

跡部看著我說道。

「...這種事情可以做到嗎?」

「很普通就可以做到吧。」他對我無語的表情視若無睹:「人總是要進步的不是嗎?」

如果你眼中的普通是指一周時間將所有科目的總分提高60分的話,我除了告辭以外的確沒有什麽話可以用來反駁。

我用餘光掃視全場——除開睡得正香的芥川學長和白紙般單純的樺地。很難忽視忍足學長唇角的愉悅弧度,瀧學長看起來有些擔憂,向日學長向我投來憐憫的目光,冥戶學長則是充滿鼓勵的註視,鳳一臉苦笑,日吉...那家夥居然事不關己地在筆記本上塗鴉。

既然都被人這麽說了,直接示弱顯然不是我的風格。畢竟冥戶學長一般會用「太遜了」來評價這種行為。

這一系列覆雜的活動結束只用了短短兩秒。我在心裏嘆了口氣,然後對著跡部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部長。」

他露出一個還算滿意的微笑,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獨自退出房間後我看向屏幕——是真央打來的電話。

「餵——」我按下接通鍵,心情愉快地問道:「今天怎麽這個時間打過來呀?」

「怎麽,打擾到你了嗎?」真央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來,我已經想象到她笑著瞇起眼睛的樣子。

「怎麽會,我跟其他人一起在跡部家裏覆習備考,正是無聊的時候呢。」我嘆了口氣:「你們應該也快要期末考試了吧?」

「那個...」真央話語間的猶豫異常明顯,我突然間預感到什麽一樣更加用力地握住手機,然後聽著那個聲音在略顯沈重的吐息後再次響起。

「有紀。」她輕輕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其實,我下個月就要轉院去東京了。」

掛掉電話後我的耳朵嗡嗡作響,一直到身後傳來開門的響聲才遲遲從視野中重新找回焦距。

我不知道跡部景吾看到我時自己究竟是什麽表情,從他的反應來看大概相當糟糕。他在離我兩步遠的位置很紳士地停下腳步,我覺得奇怪的是這個人明明可以毫不猶豫地向別人提出難以完成的要求,而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又都像是為了讓我感到安全和放松。

「你有哪裏不舒服,嗯?」他看著我微微蹙眉:「本大爺可以現在送你回家。」

「...不用。」我搖搖頭。深刻的無力感讓我感到暈眩,反應過來時跡部已經跨過我們之間由空白構成的那道界限,他帶著溫度的手掌隔著袖子溫暖了我的皮膚。我擡起頭,對方的視線卻並不在我身上。

「如果你沒有什麽可說的,那就現在回家。」

跡部拉著我鉆進轎車,搖下車窗對站在大門前的管家吩咐道:「如果那些家夥問起來,就說本大爺馬上回去。」

「是,景吾少爺。」

窗外的景色又開始緩緩變換。數不清是第幾次默默註視著這樣的景象,區別是這回跡部景吾跟我坐得很近,好像怕我隨時暈過去似的。

我倒是沒有那麽脆弱,也並沒有哪裏不舒服,只是席卷而來的愧疚和對自己的失望幾乎使我喪失了語言能力,連對跡部景吾多解釋一句都做不到。

真央的身體情況並不是什麽秘密,這也成了她小學前搬到東京的主要原因。我本來應該對她施以更多關心,給予她更多陪伴,然而這些是否僅僅因為距離的增加而被我忽視掉了呢?

我總是在忙自己的事情,哪怕我再細心一點,也應當註意到她的不對勁。就算是去逼問菅原佑樹,也應該能早一步得知真央身體情況惡化的消息才對。

根據真央的描述,她十月份就已經住院觀察,甚至下個月還要轉院至東京。如果病情真的這麽嚴重,我將如何面對這一個多月來居然對此毫無察覺的自己?

一想到這裏,我的心就像被沈重的鎖鏈拴住了一樣,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

也許跡部說的沒錯,現在回家才是最好的選擇。

「謝謝你。」我終於在一片靜默中開口說道。

「看來你感覺好一點了。」跡部景吾偏頭看向我:「剛才你的那副表情就像被人丟到海裏,本大爺不拉你一把就要淹死了似的。」

「...也許是吧。」我沈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這之後我們的對話仿佛在另一個世界裏進行,如同連續的拋接球練習一樣平淡而少有間隙。

「我最好的朋友生病了。」

「這樣啊。」

「下個月要轉院來東京。」

「哪家醫院?」

「金井綜合病院。」

說到這裏時跡部景吾有片刻的停頓,我相信那雙眼睛已經看穿了我的憂慮。

「放輕松,這不是你的錯。」他看著我的眼睛說道:「聽著,藍田。本大爺知道那家醫院在哪裏,下個月,我會載你去看望她。」

「在這之前,你只需要忘掉這件事,回家睡一覺。好嗎?」

這種征詢的語氣是我極少從跡部景吾身上聽到的,以至於那一刻我竟產生了一種類似眷戀的情感。

我知道依賴不是什麽完全正面的詞語,但這一瞬間,就讓這種憂慮見鬼去吧。

「好。」

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藍鯨在這一刻浮出海面,吐出摻雜海水的渾濁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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