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水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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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青學的交流活動結束後,這是我第一次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到跡部景吾。

...但我著實沒有想到是在這樣詭異的場景下。

我默默地攥緊了肩上的背包帶子,用力眨了眨眼睛以確定自己不是一時看花了眼。

然而我只能遺憾地接受這一事實。獨自一人出現在人潮洶湧的地鐵站,並且皺著眉頭一臉認真地研究地鐵路線圖的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冰帝之王。

開什麽玩笑?大少爺體驗生活?視察民情?

一瞬間我的腦中閃過無數種可能的答案,總之能夠確定的是跡部景吾不可能與任何平民化事物相掛鉤,說是過度誇張也好,他正是我心裏一定程度上非日常的象征。

或許我不應該打攪這項難得的平民生活體驗活動。我站在不遠處猶豫了片刻,最終促使我走上前去的是跡部景吾的表情——他看起來心情相當不愉快,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煩躁不安。我想那可能有一部分來源於旁人投向他的各式目光,包括不少像我一樣駐足而立的年輕女性,嘈雜中幾名女高中生關於是否要上前搭訕的激烈討論已經無法抗拒地灌進了我的耳朵。

跡部景吾的眉頭皺得像北川在學生會無端缺勤一周,雖然迄今為止還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也就是說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處於一種莫名其妙的保護者心態搶在那些女生前先一步在跡部景吾的身前停下。我有理由這樣做,至少我的目的很單純,應該不太至於讓他的壞心情雪上加霜。

「會長...好巧啊。」相對於點明他此時的困境,我還是選擇了保守的開場白。

「...藍田有紀。」他側過臉看了看我,然後提起唇角笑了一下:「還真是挺巧的。」

我附和一聲,跡部景吾不再端詳那張線路圖,點點下唇直起身子:

「帶本大爺去售票處。」

「怎麽了?」註意到我依舊楞在原地時他有些不耐地皺起眉。

「不...」我盡量避免自己露出任何驚訝或詫異的神情,引著跡部景吾避過匆匆人流後站在了自動售票機前。

「...像這樣,選擇好自己的終點站以後,再投幣購買相應面額的車票。」

簡單地說明完畢後我看向托著下巴的跡部景吾。很顯然這是他第一次乘坐類似的公共交通工具,觀察機器的那雙眼睛看起來就像在攝入新知識一樣新奇仔細。

我覺得這樣的跡部景吾有些有趣,一邊耐心地將引導介紹工作進行到了最後一刻。

我擡起頭問他:「所以,會長想去哪裏呢?」

「啊嗯。」他似乎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將視線移向我:「你要去哪裏?」

「回家。」

「那就那裏吧。」他說:「幫我買跟你一樣的。」

我沒聽錯吧?他剛剛是不是說要跟我一起回家?

我捏著錢包呆若木雞。

「本大爺沒帶現金,下次見面再給你車費。」他自顧自地說下去,註意到我的反應後挑了下眉:「有問題?」

什麽呀,問題並不在那裏好嗎?

「...沒有。」為了不讓自己顯得過於小氣,我沒再多問,順從地幫跡部景吾購買了和我一樣的車票。

跟跡部景吾一起站到車廂內時我突然有些後悔。

也許是我錯誤理解了他剛才的發言,但我覺得自己還是很有必要確認一下這次平民生活體驗活動究竟是否是這位大少爺的心血來潮。

「那個,會長。」

趁著車還沒有發動,我抓著吊環向他問道:「如果要出門的話,為什麽不叫人來接你呢?」

「本大爺沒帶手機。」

我差一點讓自己無語的表情一覽無餘。

所以...不帶現金不帶手機卻獨自在人滿為患的地鐵站徘徊,如果沒有遇見我的話,這個人又是怎麽打算的啊?

不,怎麽想這種事放在跡部景吾身上都過於離譜了。

難道說——

察覺到我表情變化的那一刻,他似乎微微勾起了唇角。

湧上地鐵的人愈來愈多,我們順勢將身子轉了一個角度,那個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仿佛近在耳邊一樣響了起來:

「藍田有紀,你果然很聰明。」

我仰起脖子,順著跡部景吾分明的下頜線看向他的眼睛,然後移向透明的玻璃窗。

我的瞳孔猛地顫了顫。

我可以確定剛剛外面還沒有這樣的家夥,那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實在過於引人註目了。他們急匆匆地在人群中穿梭,顯然是在找尋著什麽。

車子突然開動,窗外的景色頓時暗淡下去,與此同時我的腦中有一百個臥槽排著隊在一瞬間閃過。

我定睛去看跡部景吾的表情,他居然還有心思笑!

是我不懂了,這就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嗎?

「所以...」我咽了下口水:「這些人都是沖著會長你來的嗎?」

「嗯。」跡部景吾雲淡風輕地嗯了一聲:「放心,隨身物品都被我丟掉了,就算有定位裝置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這已經是可以放心的程度了嗎?

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像這個人一樣冷靜。到底在開什麽玩笑啊?就算是非日常也太過頭了吧餵!

「那...如果他們抓住了會長,會把你怎麽樣?」

「啊嗯?」他瞥了我一眼:「逼迫本大爺商量他們想商量的事,或者更直接一點,毀了我,拿到錢。」

他很嫌棄地看了看我發白的臉色:「藍田有紀,不用在這種時候發揮你的想象力。」

我沈默了好一陣。

即便跡部景吾的話裏存在未必真實的成分,他第一時間排除跟蹤定位的熟練反應已經足以證明許多東西。

冷白的車廂照明打在跡部景吾優越的五官輪廓上,我設想中會出現的養尊處優的大少爺關於嘈雜環境的意見,對於擁擠人潮的抱怨,事實上一句也沒有出現。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我的身邊,像是早就習慣了這一切一樣,陷入別人無法看透的思緒海洋。

「會長。」我徐徐開口。

「如果需要的話,就來我家吧。」

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回過神來我立刻慌張地解釋了兩句:「我是說,我家很不起眼的,所以,那個...」

——「我們會保護好你的。」

我十分堅定地仰著頭,直到那張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狂妄而又熟悉——跡部景吾擡手碰了下那顆淚痣,擁擠的車廂頓時變成了他一人的高貴宮殿。

他壓根沒把我的話當回事。那一刻我意識到這一點,更令人無奈的是我竟又下意識地認為這理所當然。

「藍田有紀。」他叫我名字的時候帶著渾然天成的驕傲,口氣平淡到甚至不像在彰示某種權威。

然後我看見他笑了一下:

「別忘了你在跟誰講話。」

跡部景吾顯然沒有前往平民家做客的打算。跟我一起走出車站後,他借用我的手機撥出一通電話,沒過多久便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我們身前。

佩戴著白色手套的司機彎身打開車門,跡部景吾上車前把手機扔回給我。

「謝謝。」他說:「遇到麻煩可以隨時找我。」

我呆呆地說了再見,回到家裏後才發現通訊錄裏多了一串跡部景吾離開時輸入的聯系方式。

備註名稱是簡簡單單的「跡部景吾」,他親自打下的四個漢字就靜靜地躺在手機屏幕上,我一時竟也沒有沖動把它改成「會長」或「跡部學長」這樣更為妥當的稱呼。

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個名字,然後關掉了手機屏幕。

我不會有機會主動撥通那個號碼,至少那時的我是這樣認為的。

那之後再見到跡部景吾時,我只字未提那天在地鐵站偶遇的事情。他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受人景仰的學院領導者,對學生會的一切工作要求嚴格的頂頭上司。

今天是我的假期。

沒有學生會工作加持的傍晚,我捧著罐裝咖啡蜷縮在圖書館最角落的椅子上,靜悄悄地獨自翻看自己中意的大部頭書籍,直到太陽全部沒入地平線——本該是這樣的才對。

我從厚厚的書脊後面露出一雙眼睛,帶著些許不解註視著跡部景吾安靜地落坐在桌子對面。

我不太相信這次仍是巧合,於是默默地放下書,輕聲開口道:「會長找我有事?」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掃了一眼我面前厚重的古典小說:「眼光不錯。」

「啊...哦。」我茫然地垂下眼睛,雖然依舊不解,但又覺得不能就這樣晾著他不管。

說到底,在已經意識到跡部景吾就坐在我的對面這一前提下,我也根本不可能集中精力去理解書中的內容。

「這裏很適合一個人讀書,所以我偶爾會來。」我幹巴巴地說道。

「還算華麗。」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如果會長有想看的書,我可以幫你...」

對面的人把視線移向我的臉。

「做你自己的事。」

沒什麽人情味,跡部景吾專屬的指使句。

我只好又老老實實地把臉埋在書本後,偷著對他做了個鬼臉。

這個人,真的沒有一點擾人清靜的自覺。

小說是最好的鎮定劑,起碼它足夠長。

也就是過了使我能夠靜下心閱讀的一段時間,我才恍然意識到跡部景吾或許僅僅抱有跟我相同的目的。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工作,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任夕陽的餘暉傾灑在我們兩人之間。

這畫面莫名讓我想起第一次在學生會室見到他的時候。眼前的跡部景吾好像在休息,但我在閃著光的細小塵埃中看到了帶有棱角的透明的殼。

更何況我是知道的,因為很多事情,他最近一點都不閑。

至少他很懂怎樣讓自己的狀態好一些。

我伸手去碰夕陽在桌上形成的分明界限,跡部景吾突然回過頭來。

「你對女王感興趣?」

我楞了一下,才發現他在看那本被我放在一邊的書。書封上用很顯眼的燙金材質印著「伊麗莎白一世傳」。

「...我知道我有一具女人的虛弱、單薄的身體,可我卻擁有一個國王的心臟和膽魄。」

我慢慢地說完這句話,然後點了點頭:

「我很好奇,她在做出那些選擇的時候在想些什麽。」

我眼中帶著真切的疑惑,跡部景吾看著我,然後輕笑一聲:

「那不是顯而易見嗎。」

他緩緩啟唇吐出一個詞語:

——「責任。」

如果我在那一刻起身離開,或許這還能稱得上一段愉快的時間。

可那時我仍舊陷在那短短兩個字的魔力中,這讓我幾乎親眼目睹了這份離奇意圖於那雙幽紫色眸底的誕生。

我敢肯定在我對面落座之前他還沒有這個打算,不,甚至是在提起那本書之前。

跡部景吾的發尖帶了點柔和的金色,讓他接下來的話顯得更加強勢且不可理喻。

「藍田有紀。」他瞇起眼睛:「如果本大爺說,希望你來擔任網球部的經理呢?」

作者有話要說:

全是大爺戲份的一章。

感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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