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金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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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藍田桑。可以幫我把這個交給鳳君嗎?」

開學第二周的某天放學後,我對著面前雙手合十低頭請求的女生陷入短暫的苦惱之中。

雖然是被突然攔下拉到走廊的角落裏,我對她的印象並不深刻。但從隱隱記得名字和長相這點來看,大概是在學生會的工作中有些交集的同級生。

還有...我絞盡腦汁地想了想,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隔壁班的人來著吧。

「這個...」我看了看那個被緊緊捏在手裏的粉色信封,裏面的內容似乎已經不言自明。

我抓了抓發尾:「你為什麽不親自交給他呢?」

「因為,因為...」

那女生通紅著臉,頓了頓才對著手指說道:「藍田桑跟鳳君關系很好不是嗎,如果你能幫我交給他的話,就...那個——」

「總之,如果你能答應的話就幫我大忙了!」她匆匆忙忙地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真的拜托了!」

對方支支吾吾,最終也沒道出個所以然來。

我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

老實講,就算她不說清楚,我也能根據以往的經驗猜出個大概。

...畢竟那可是鳳長太郎。

就算他本人對此不自知,光是憑借那張俊秀標致的臉蛋和單純無害的氣息就足以吸引無數同齡及年長異性的關註。更何況他彬彬有禮又才華橫溢,自從小學時期與他相識後我便接連不斷地被迫接下無數件與今天相類似的委托。

女孩子們的心思並不難猜測。當沒有與暗戀對象面對面的勇氣時,能選擇的途徑便極其有限了。而據我所知每天早上來到學校時鳳都要比別人多花一倍時間去處理塞進鞋櫃的情書,就算他看起來再溫柔善良,我也很有理由懷疑他是否會放棄練習鋼琴和網球的時間去逐句拜讀千篇一律滿懷少女情愫的戀慕之言。

從這點出發,由熟人轉交便是在她們看來更有可能被心上人留心註意到的唯一方法。

明明同為女性,還跟鳳形影不離,本該身處遭人眼紅嫉妒的位置,卻總是淪為愛慕者眼中便利好用的工具人。

想到這裏我又忍不住在心中嘆了口氣。這又要回歸一個很本質的大前提,即我在旁人眼裏安全又無害,因為沒有人認為鳳長太郎會喜歡我,也沒有人覺得我會像其他少女一樣對某個同齡人抱有超越友誼的隱秘情意。

好吧,事實上也正是這樣,我對此心知肚明。

「...好吧。」

最終我這樣說,看著少女仰起滿懷希冀的面龐,伸手接下了那封鼓鼓囊囊的信。

並非是她的真誠打動了我,我向來不吝於拒絕讓我感到為難的每一個請求,這一次只因我突然想起跟她為數不多的某個交集片段——在我即將被迫接受北川聲情並茂又冗長無比的說教前是她叫走了我。

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在我看來上次的恩惠足以讓我幫她轉達這份原本與我毫無瓜葛的心意。

我揣著那封信來到放學後人滿為患的網球場附近,人滿為患主要是指球場外,沒有部活的女生們聚集在鐵絲網前,或者說她們部活的內容就是為球場內正在練習的網球部正選們進行應援。

像冰帝這樣允許一般學生圍觀訓練的學校並不多見,至少據真央所說立海大對這方面就有非常嚴格的限制,只有某些特定的日子才會允許無關人員在場外觀看。

我對冰帝的作風並無意見,但不得不說眼前的景象給我執行使命造成了極大的障礙。

我下意識地轉身退後,又突然想起那人雙手合十的拜托:

「藍田桑,求求你,請一定要在今天將信交給鳳君!」

所以說,既然要在今天交出去的話就不要等到放學後才來找我嘛...

想來大概是受了什麽戀愛占蔔的影響,比如今天遞情書的成功概率會比較大之類。我又無奈地摸了摸那封沈甸甸的信,頗為惆悵地向鐵絲網內望去。

例行訓練已經開始,鳳恐怕不會及時看到手機訊息,而捏著粉紅色的信封大搖大擺地從人群中擠到正門對我而言無異於公開處刑。不如說以冰帝後援團的架勢來看,就連能不能抵達終點都是個未知數。

如果不想在這裏苦等到訓練結束,就只有另選捷徑了。

抱著書包走到面積廣大的訓練場外另一端某個荒涼的角落時我不禁有些後悔輕易應下了這門差事。

這裏背靠著幾叢雜亂的植被,也沒有備受矚目的正式選手在場地內練習,比起剛剛見到的熱鬧景象可以稱得上是淒清蕭條。

我數不清第幾次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將書包扔到一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腳腕。

現在只能期望我被詬病已久的假小子技能可以派上用場了。

我挽起袖子,確認四顧無人後將信塞進衣兜,牢牢扒住了深綠色的鐵絲網。

我一邊踏著側墻借力一邊費勁地向上爬去。看來許久不練習還是有所退化,我喘著粗氣思考這個冒失計劃的可行性。

只要我能成功溜進冰帝網球部,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就算沒辦法直接把信交給鳳,這種情況下向日吉那家夥低個頭也算不得下策。

當然,前提是我此時此刻的行動不會被任何人撞破。

畢竟如果被人發現某個女生穿著裙子姿勢格外不雅地掛在冰帝男網部的圍墻上,一定會分分鐘被打為變態,直接陷入社會性死亡的絕境。

察覺到一絲不自在時我還以為是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作祟,然後那個極其具有辨識度的聲音就在我的身後既高傲又強勢地響了起來。

「你膽子不小啊,啊嗯?」

我頓時像暴露在警燈下的罪犯一樣打了個寒噤,手一滑就從墻上跌落下來。好在連一半都還沒爬到,我灰頭土臉地在亂糟糟的草坪上打了個滾,在瞥見跡部景吾皺起的眉頭時眼疾手快地用手按住了飛起的裙擺。

...沒有弄臟他華麗的眼睛真的是太好了。

「會,會長。」

我以一個非常狼狽地姿勢從地上直起身子,心虛又慌張地移開眼神——在看到散落在旁的粉紅色信封時飛一般地將它扯到懷裏。

很顯然這拙劣的掩飾並無法逃過跡部景吾的眼睛。他環抱雙手由上至下將我打量一遍,不可理喻似的擠出一聲冷哼。

「無關人員擅闖網球部,這是第一條。」

「意圖在訓練期間向正選遞送違規物品,這是第二條。」

「還有...」他瞇起眼睛:

「身為本大爺的學生會的一員,這是第三條。」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麽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誰又知道作為公職人員還有罪加一等的道理。

我拍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觸及跡部景吾的眼神時有些莫名的惱意,除了羞恥大概也有功虧一簣的緣故。總之微微一頓後我膽大包天地反問道:

「既然是訓練時間,會長又怎麽會在這裏?」

跡部景吾必定早已習慣單方面的發號施令,我的不識相顯然讓他的怒氣值有所上漲。淩厲上揚的眉毛跳了跳,他將眼睛閉上兩秒後才又開口:

「你是想說,本大爺蓄意逃訓,是嗎?」

「...那個,不...」

我的危險探知雷達非常及時地發出警報,促使我方才理直氣壯的氣焰瞬間熄滅了一半。

他又哼出一聲,一副不想再跟我浪費時間的樣子。

「本大爺沒有必要在這種事上跟誰請示,錯過的訓練量之後自然都會補上。」

他瞥了我一眼:「滿意了?」

我立刻點頭如搗蒜。

開什麽玩笑,冰帝網球部權力天花板居然好脾氣地回應了我那句愚蠢的挑釁,再不見好就收怕是嫌命太長。

我扯了扯衣擺,重新掛上討好的笑容:「那個,會長,今天的事...」

「本大爺沒有散布奇聞異事的習慣。」

我帶著僵硬的笑意在心裏松了口氣。即便今後一段時間在學生會的工作中不得不如履薄冰,這次碰上跡部景吾這種對小道消息不屑一顧的人也勉強算是走運。

這時跡部景吾已經徑自從我身邊走過,順便拎走了我身上的某樣東西。

看到他手中的信封時我立即下意識地伸手去奪,但觸及對方警告的眼神後還是悻悻地縮回了手。

「會長...」我開始欲哭無淚。

「做出這種不華麗的行為,你不會還以為能夠全身而退吧?」他修長的手指夾著那封被我緊緊凝視著的粉色信封,有些不耐地皺起眉。

「給誰的?」

「...啊?」

「我說,這個是給誰的?」他晃了晃手上的東西。

我猶豫了一陣,在考慮到跡部景吾人品的前提下,還是老老實實地說了實話:

「鳳長太郎。」

「樺地,拿好。」

「Usu。」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跡部景吾把信扔給不知道何時打開了掩映在草叢中的網球部側門繼而畢恭畢敬地站立在他身後的樺地同學。

「走吧。」他丟下這句話以後便幹凈利落地轉過身。

「會長...」

如果不是忌憚樺地同學的壯碩身形,我幾乎要沖過去抱住跡部景吾的大腿苦苦哀求。然而最終我還是無可奈何地看著他的背影無比瀟灑地消失在視野中。

居然讓別人寫給網球部正選的情書被網球部部長當面沒收,更何況我還打了包票一定會親自交到鳳的手裏。簡直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我一路行屍走肉地回到了家,一邊趿拉著鞋子走向自己的房間一邊在腦中思考對策。

經過起居室時我望向料理臺前的媽媽:「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她停下手上的動作,對我露出一個笑容。

即便是作為深愛著母親的女兒,我也必須承認媽媽的料理手藝一言難盡。此時她既然親自站在竈臺前,就說明爸爸今晚八成不會跟我們一起吃飯。

我憂心忡忡地確認了一下砧板上魚肉的狀況,媽媽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擡起頭來看向我:

「有紀,剛剛爺爺打電話過來了哦。」

我邁出的腳步微微一頓:「...反正又是督促書道的練習那一類的事情吧。」

「有紀...」媽媽很有古典韻味的眉毛微微塌下去些。

這是她感到為難的表現,我不想弄僵跟媽媽單獨兩人的晚餐時間,於是迅速回答道:「我會打給他的,過一會兒。」

媽媽的表情立刻晴朗起來,而我只能更加心事重重地癱倒在松軟的被褥上。

我努力理了理自己亂糟糟的腦袋,還是決定先給鳳打個電話。

這個時候網球部的訓練應該已經結束了,就算沒有把信帶到,至少也要讓他知道這件事才行。

「有紀?」鳳的聲音在一陣忙音後響了起來。

「那個...」我突然有些難以啟齒,電話那邊很有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先一步接上了我的話。

「有紀,在放學前把東西給我不就好了嗎?」他也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語調漸漸弱下去,最後變成有點抱怨意味的嘀嘀咕咕:「跡部部長拿著那樣東西走過來的時候我真的被嚇到了耶...」

「什麽!」我一個激靈翻了個身坐起來:「跡部——學長把東西交給你了?」

「嗯,他說是你給我的,讓我收好。」鳳有些一頭霧水地回應道。

「這樣啊...」我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畢竟那家夥扯走信封的時候是那樣一副兇巴巴的表情,我還以為鐵定是被沒收了呢。

「那結果呢?」我隨即追問道:「那個女孩向你告白了對吧?」

「有紀,你知道的吧。」電話那頭的無奈語氣因為電波的影響顯得有些疏離:「我現在還沒有那種想法。」

「哦...」

數不清是第幾次從鳳那裏聽到同樣的答案,但我還是不禁遺憾地嘆出了聲。

就這次幫人跑腿的難易度來看,如果不是清楚兩情相悅的事情無法強求,我巴不得鳳能夠答應這一過程曲折的表白。

話又說回來,鳳在拒絕這類事情的時候永遠都是同樣的說辭,可總有不同的女孩拿著裝飾精美的信封滿臉希冀地出現在我面前。

該說是堅持不懈好呢,還是心存僥幸好呢。

我掛掉電話後略顯茫然地望向天花板。

或者說,自己身上是否存在機會和是否要表明心意本就毫不相幹。只是把內心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傳達出去,也是所謂暗戀的美學。

所以就算是那個看似目中無人的跡部景吾,也會對這樣的感情報以尊重啊。

我想象了一下那位帝王大義凜然地拿著粉紅色的信封向部員走去的樣子,看來當時鳳所看到的景象還真的有夠可怕。

總覺得...抱歉啊。

讓人膽戰心驚的情書事件告一段落後我揉著酸痛的肩膀準備去浴室泡澡,又在這之前收到了北川學姐的郵件——

『明早我有點事情要辦,接待青學訪問人員的任務就交給你啦!有不懂的地方記得咨詢我的秘書,相信你哦!加油~』

對了,明天與青學的交流活動就要開始了啊。

我沈默著看完北川一貫不靠譜的郵件內容,扔掉手機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說真的,好想退學啊。

作者有話要說:

月更人上線了(bushi

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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