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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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的時光,可以帶走很多事,或者可以把舊時的回憶釀成不願入喉的苦酒。

方齊再次見到周銘,原本以為再見之後的尷尬場面或者暴怒難忍全都沒有出現。

他擠在慢慢移動的車流中,旁邊是正在裝修的大樓。

周銘踩著爬梯,穿著難看的圍裙,手上臉上全是或新或舊的顏料,眼睛一如十年前那般明亮和專註。

搖下車窗,看見從爬梯上下來的周銘慢慢的往這個方向走。

方齊心裏居然有了一點點的期待和激動,他把手放在方向盤上,開口道:“周銘。”

周銘楞在原地,手上提著顏料桶和刷子,戴著可笑的帽子,穿著醜醜的圍裙……

他的眼睛繞過繁雜的事物,直直的看過來。

就那麽站在那,臉色白皙,表情淡定,眼睛裏面好像是一汪海,讓人沈溺。

後面的車子不耐煩地鳴笛。

方齊微不可見的皺了下眉,低頭發動車子往前走,等他停好車子,再回頭時,周銘早已不見了蹤影……

回到家裏,方齊還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見到了周銘,亦或只是一個長相相似的人。

突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見的時候。

對方穿著一件卡其色的短外套,黑色的褲子,白色板鞋,背上背著大大的畫板,安靜的坐在網吧外面的石頭上,跟周圍喧鬧的環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個誤入者,卻沒有無所適從的驚慌。

他一直都很淡定,就算時隔十年,再次見面,也一如從前。

走到臥室,沿著床沿過去,打開床頭櫃子的抽屜,一個小盒子安靜地躺在裏面。

方齊拿起盒子,打開,裏面放著另一個手機,直板的,老舊的款式,他拿在手裏按了按,手機早就沒有電了,怎麽按也沒反應……

屋子裏異常安靜,看著掌中的老古董,嘴裏發苦,果然年紀大了就開始回憶以前的事了。

不由人控制的,壓抑了十年的感情突然之間瘋狂的湧向心裏。

第二天,還是那個地方,方齊坐在車裏,胳膊搭在窗戶上,不自覺地摸著下嘴唇,眼睛盯著外面的大樓。

那裏放著一個高高的爬梯,側面的墻畫已經全部完成,爬梯上還站著一個人,正在磨著正面墻壁上的紋理。

周銘就安靜的坐在爬梯旁邊的地上,拿著手機不知道在幹什麽,嘴角時不時地揚起,跟周圍嘈雜的環境奇異的融合在一起。

方齊手指一用力,扣下了嘴唇上的幹皮,鐵銹味充斥口腔,他皺皺眉頭,開門下車。

面前的陰影讓周銘有些不適,他皺眉擡起頭,正好對上方齊的眼睛。

“昨天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你,很久不見了,賞個臉?”

方齊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說話也自以為是的利落,手卻在口袋裏攥的死緊,手心還有些微微汗濕。

周銘張了張嘴,爬梯上的人已經註意到了他們,大聲道:“銘子,你朋友吧,這我一個人就行,你快去吧。”

像是怕周銘拒絕,方齊立馬接話道:“走吧,我車就停在那。”

周銘只好站起身,看著眼前的方齊,又扭頭看看爬梯上的同事,沈默地點了點頭。

剛入秋的天氣,不冷不熱,空氣有點幹。

車裏放著李健的《似水流年》,自從高一聽邵宇唱過一次之後,方齊就喜歡上了這歌。

他今天有些興奮,手放在方向盤上,跟著節奏慢慢的扣著,一旁的周銘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拿著手機輕輕地敲打屏幕。

“……讓我這一夜長醉,流年似水般滋味,笑中青澀的眼淚,那時光漸漸沈睡……”

飛揚的心情慢慢沈下來,方齊側頭看了看沈默的周銘,開口道:“不知道你現在喜歡吃什麽,同事說一家魚館挺好的,去兒怎麽樣。”

周銘微不可見的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註意力好像都在手機上。

方齊沈下臉,眼睛也沒有了一開始的光,專註的開車,不再說話。

車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方齊摸了摸嘴唇。

明知道是一杯苦酒,還是想含在嘴裏,舍不得咽下,舍不得吐出。

小館子並不大,停好車,方齊帶著周銘進去,兩個人在大廳選了一個卡座坐下。

熟練地點完餐,方齊光明正大的註視著對面的周銘。

在方齊的眼中,那人並沒有怎麽變,他的皮膚很白,顯得眼睛尤其亮,鼻梁不高,唇色偏淡,不驚艷,但是卻很舒服,他的手指節分明,拿著畫筆的樣子特別好看,他的背很直,從不佝僂,快三十歲的年紀,卻還是眉目如畫的樣子。

可那又怎麽樣呢,他甚至舍不得用他那好看的眼睛看看自己。

方齊輕嘆口氣,笑著說:“在跟你女朋友說話麽?或者是……”他頓了一下,笑容收了收:“妻子?”

周銘總算擡起頭,對上方齊的眼睛。

他手裏還抓著手機,像是抓著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樣,喉頭蠢動了一下,搖了搖頭。

“沒有結婚麽?”

搖頭。

方齊輕扣著桌面:“那是女朋友吧。”

搖頭。

停下叩擊桌面的手,方齊舔舔嘴唇:“這麽長時間不見了,你還是挺惡心我的吧。”

周銘的表情一僵,下意識的搖頭,臉色明顯的蒼白起來。

“不?”方齊突然笑了,話語中帶著一些淒厲:“不惡心……你怎麽連句話,都不願意說。”

愛上一個人只需要一秒,但是忘掉一個人需要多久,方齊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用了十年,也沒能忘掉眼前這個人。

他低下頭,掩飾臉上的狼狽。

早就想過這個結果,年少時分一腔天真,尚且不能接受,更何況現在。

時間,只會讓喜歡的更加喜歡,討厭的,也更加討厭。

方齊覺得他無法再待在這裏,他快要被腦海中的記憶砸的窒息,壓制住翻騰不息的濃烈情愫,他擡起頭,卻突然看見面前放著的,周銘的手機。

面向自己,白底黑字,只有短短一行:

“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方齊。”

所有要噴薄而出的話在看見手機屏幕的一瞬間被噎回喉嚨。

方齊順著手機,對上周銘望過來的眼睛。

他的目光殷切,眼珠黑沈,像是在醞釀一場風雨。

不需要方齊說什麽,周銘已經猜到了他的想法。

拿回手機,熟練地敲打幾下,又放過去。

“生了場病,不利於言。”

不利於言。

四個字讓方齊的心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頓了頓,艱澀道:“什麽時候……”

周銘握著手機,遲遲沒有動作。

方齊失魂落魄的模樣讓他有點難受。

他低頭打字:“我其實很好,你不用擔心。”

一如從前四個字,到底還是方齊心中的對周銘最好的期待,他們之間隔了十年,又怎麽可能一如從前。

方齊沒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他們之間說起來也沒有什麽刻骨銘心的感情,說白了不過是17歲時期,一場無疾而終的單戀。

但就是這樣,卻讓他耿耿於懷10年。

只是見到周銘的臉,都會湧起少年人的沖動。

那是後來的歲月裏在沒有過的沖動。

一頓沈默的晚餐,兩個心思各異的人。

周銘的手機就放在隨手可觸的地方,以便於可以隨時接上方齊的話。

但是方齊沒再說什麽。

從館子出來,方齊下意識的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單薄的周銘身上。

周銘擡頭看看他,輕輕的笑了笑。

方齊有些尷尬,不知道說什麽,就看見小小的屏幕出現在自己面前:“會照顧人了 ^_^ ”

看著那個小小的笑臉,方齊也跟著笑了,一晚上的黯然無語被打破。

他擡起頭呼出一口氣,笑著道:“不知道你也在B市,能遇見還是挺有緣的。

周銘點頭,手機攥在手裏。

“高二搬走之後,高考,大學,工作,轉眼就是十年了……”方齊突然嘆了口氣:“那時候二五八楞的,談不上什麽年少輕狂,其實就是軸,很多事情想不清楚,鉆牛角尖,自以為是,到現在了,才緩過勁兒了。”

周銘停下腳步,握了握手機,眼圈突然就紅了。

屏幕亮了又暗,周銘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他聽著方齊的話,心痛如絞。

方齊也停了下來,轉身看著站在原地的周銘,深吸一口氣,道:“大家都在B市,有什麽能照應著,還是好朋友。”

周銘的臉陷在黑暗中,半晌,才把屏幕沖向方齊,是一行地址。

兩個人相對而立,方齊點點頭,笑了笑:“的確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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