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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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在梅菲斯特成為傳奇。

偶爾也會有手氣不錯的賭徒,在非常短暫的一段時間裏驟然成為人們口耳相傳的話題中心,可一旦在賭桌上有了敗績,他們就會像被人發現時一樣,迅速地被人遺忘。

可是那一年,在秋天過去以後、在冬天也過去一半以後,出乎意料地,“紅騎士”依舊是梅菲斯特的名利場上最炙手可熱名字。

他是傳奇——人們這樣說。

紅騎士其人正如他的代號,在賭場裏以神秘詭譎的手法著稱,世上仿佛沒有什麽玩法是他不精通的,所有的賭局都裝在他那雙澄澈卻沒有感情的眼睛裏。

在打敗多羅爾之後,他以更加高調的姿態迎接著屬於他的戰爭,小到骰子大到輪盤,他在下註區押入越來越多的籌碼,然後贏回越來越多的戰利品。

看客們喜歡欣賞他賭博,他的身上剝除了賭徒們慣有的那種茹毛飲血的貪婪獸性,卻留著只有最頂尖的賭徒才有的嗜血的殘忍——寧靜優雅的殘忍。

那是他們終其一生也難以追求的境界,紅騎士對他們來講已不僅僅是個曇花一現的賭神,而是一種記號、一種象征,是朝聖之地。

他的聲名如日中天。

這個身量尚且沒有徹底長開的青年男人,即使穿著剪裁合身的成套禮服、戴著冷淡高傲的面具游走於上流社會,人們卻依然一眼就能看出他骨子裏未經歲月琢鑿的意氣風發。

正是這種裂隙般的違和感讓人們像著了魔一樣追隨他。

周晉在諾托斯的住所門庭若市。

有人帶著天價的賭籌找上門,只為了能登上他的賭桌,做一次他的敵人——當然也帶著渺茫但刺激的幻想,白日夢般地期待著用自己的手把他拉下神壇,讓自己成為新的神。

周晉從來不拒絕無傷大雅的約戰,但從來不在這樣的時候下重註。

——也從來不會輸。

人們於是相信,紅騎士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少年,永遠不會利用自己的賭術去賺取不義之財。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周晉只是謹守嚴郡定下的規矩,絕不在不必要的地方過分張揚。

他有更殘酷的戰場,要和嚴郡一起奔赴,不會把自己打磨鋒利的刀鋒浪費在毫無意義的玩樂上。

周晉什麽都聽嚴郡的。

唯有一件事,無論嚴郡怎樣推拒,他也要堅持到底。

他愛他,超過夥伴,超過情侶,是不需要界定身份,也不可取代的某人,而直覺告訴他,嚴郡即使沒有他這樣強烈的感受,也絕非對自己一點喜愛也沒有。

他說什麽只談性愛不談感情,周晉心裏全當是瞎話。

但周晉從來不在口頭上和嚴郡爭什麽,要論頑固,他好像天生就很擅長。

所以那晚的欲火總算沒有熄滅在那晚,它的餘燼發育蔓延,終於遍布到嚴郡所能回想起的所有日常碎片裏,燒灼著他的神經。

他們的第二次和第三次,也是在獲勝以後,周晉拎著酒瓶出現在嚴郡臥房門口,穿淺色絲棉襯衫,領口的紐扣刻意打開,袖子稍微向上挽起,露出一截肌肉和青筋分明的手臂,周晉把自己放在禁欲和誘惑之間,像奔湧在晨昏線上的河流。

昏暗的燈光下,隔著薄薄的衣料,能看見他若隱若現的大理石雕般利落的身線。

嚴郡轉開眼錯身而過,他就跟上去堵他的路,帶著意味深長的笑、盯著嚴郡的眼睛打開瓶蓋,揚起頭喝下幾口酒,再把剩下的往自己身上澆。

襯衫洇濕了粘在周晉身上,酒的香味撲鼻而來,也很像他的味道:冷冽刺人,但又百轉千回,令人欲罷不能。

嚴郡不知道自己最終是被哪一方摧毀的防線,究竟是內心深處對這少年深切的愛惜,還是欲望深處對他求之若渴的期盼。

反正最後都是周晉得償所願了。

當洋酒濃烈的味道在兩人舌尖來回轉還的時候,嚴郡忍不住納悶,周晉究竟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招數,純粹直接,卻又有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屬於塵世的庸俗,像過量的盛極而衰的鮮花堆到了一起,馨香中透露出腐爛的氣息。

——對於太聖潔的美,人們都更願意遠觀,帶著發乎情止乎禮的儀態去欣賞,好像非如此就不能成為那種美合格的觀眾;而微微沾染塵泥的程度,則正適合人肆無忌憚地把玩。

周晉顯然是明白這一點的,嚴郡不用猜都知道。

有了這兩次漫長的做愛以後,嚴郡在一定程度上放棄了自己的堅持,偶爾想起自己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竟然多少有點為了它們的矯情而感到尷尬。

連他自己都想取笑自己:一邊教周晉面對愛,一邊想方設法地躲避和否認。

他們開始保持一種似是而非的關系,定期做愛,周晉留在嚴郡的臥室裏,有時候,第二天商量賭局計劃的場地,就從訓練室搬到了床腳的毯子上。

周晉把本子墊在嚴郡腿上,或是肩上,寫字,手臂偶爾碰到嚴郡的身體。

這時,嚴郡就會摟住他的腰,順勢一帶,把周晉放倒在毯子上,俯下身吻他的額頭。

周晉從不在這時候閉眼,他那雙像書一樣覆雜難懂的眼睛總是盯著嚴郡。

紙和筆就被丟在一邊。

他們誰也不說這些代表什麽。

聖誕舞會,有女士邀請周晉一起參加。

周晉爽快答應了:他需要這種光環加身,在浮世根基越穩,紮在土壤深處的那個秘密才越不容易被人挖出來。

嚴郡選他做光,他就要非常非常耀目。

舞會上看到一個面熟的應召女郎,厚厚的粉底擋不住她顴骨上的斑。

是那女郎先認出他,向他打招呼的:從備餐臺拿了一杯別人喝剩下的酒,向他致意。

周晉回憶了一下,看見那杯殘酒才想起來,是遇到嚴郡那天的早些時候,他在賭場裏看到的那個女人。

喝光了他托盤上剩著的飲料,回贈他一個甜得發膩卻不走心的媚眼。

周晉發現,在初秋,自己還像老鼠一樣卑微不起眼地從人群中間穿過,或者和那女人一樣,憔悴地做這花花世界的壁花。

那些曾經根本看不到他的人,現在把他奉為無冕的王。

身側的女伴正對他說著什麽,周晉懶得去聽,他看見那個應召女郎喝光了酒,轉身離開大廳。

音樂響起來,他拉著女伴走進舞池。

肖邦,降E大調華麗圓舞曲十八號。

周晉條件反射似地在心裏默念。

女伴隨著旋律轉圈,裙擺飛揚,看得出很興奮。

她是今天晚上毋庸置疑的焦點,因為她的舞伴是“傳說中的”紅騎士。

英俊、天才、高貴、神秘的男人。

華爾茲在高潮以後終止,樂隊演奏起應景的聖誕曲目,周晉借了個機會離開大廳,到露臺上乘涼。

所有人都在盡情狂歡以後顯露出疲憊的寧靜,鋼琴手在獨奏Silent Night,人們交談的聲音變得平和,也許是氛圍使然。

是借著這難得的清凈,周晉聽見不遠處,樹木叢生的地方傳來一聲悶響。

是重物落到地上的響聲。

他心一緊,好像是預感到什麽,循著聲音望過去。

是那女郎,剛才朝他舉杯的那個,萍水相逢,有一面之緣。

現在她披頭散發,砸在地上,從身體裏流出來的血因為光線不足的緣故化成一團惡心的黑色。

在這個頌歌的琴聲悠揚飄散的雪夜,沒有人發現她的死。

寒冷讓她連腐爛的權利都沒有了。

不知道為什麽,周晉猛地想起了嚴郡,想起席亞說的他從前的事。

沒有任何一刻,周晉比這一刻更渴望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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