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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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的人信任嚴郡。

在他加入的僅僅兩個月時間裏,已經為他們額外賺了六千多萬美金。

賭桌上沒有人能逃開嚴郡下的套。

他的精算能力配上女祭司高超的手法,但凡是這群人想要從中撈錢的賭局,無一不能得償所願。

所以賭場的人也相信,在多羅爾的“表演賽”上,無論對手是誰,嚴郡都可以替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周晉站在穿衣鏡前,看著自己整裝待發的樣子。

這是第一次,他忽然發現,在某種程度上自己也已經成為幾可亂真的大人了。

身姿筆挺,面容沈靜,這些都是嚴郡以雕琢一塊的耐心和苛責,送給他的禮物。

現在,像是騎士一樣,他將要披掛出征,為心裏想著的那個君主而戰。

小狗繞著周晉的腿跑前跑後,研究少年煥然一新的模樣,興奮得尾巴直搖。

不過兩天時間,它已經跟他混得很熟了,喜歡用自己毛茸茸的軀體蹭他腿和手,晚上鉆進他的被窩,趴在他脖頸後面睡覺,有數不盡的方式討他關心。

周晉給它取名叫伊迪,在德語裏有敏捷活潑的意思。

這名字代表著生機,周晉私心裏會希望這小東西擁有一段喧囂的生命,就算偶爾顯得聒噪也無妨。

——只要它是自由的,沒有誰能傷它的心,沒有誰可以為它的靈魂套上枷鎖。

從鏡子裏,周晉看到嚴郡從屋裏出來,正低頭整理袖扣。

他今天穿了一套穩重利落的黑色西裝,讓周晉回想起他們最初在賭場相會時的場景。

嚴郡細心地替他檢查細節,領帶的結稍微有些松動,他又幫他重新系了一遍。

周晉仰頭就可以看見他低垂而專註雙眼,那介乎冷峻嚴厲和柔情寬厚之間的雙眼,那刀刃一樣鋒利的上目線和眉宇,所有這些都讓周晉想起他的睿智、他的博學,他曾獨自走過的遍布荊棘的長路,他身上一切讓他仰慕的品格——還有他傷疤縱橫卻性感不減的軀體。

有人說,當把一個人拱向神壇,像信仰神祗一樣信仰他的時候,就會本能地遠離他,會不自覺地將自己看作匍匐在神壇底下微不可見的塵灰。

周晉不能感同身受,也許他天性裏帶著和父親一樣的褻瀆美與善的邪惡,也許他對嚴郡的崇敬其實只是戴上了冠冕堂皇的假面的情欲,以致越是清楚他的高不可攀,周晉越是難以遏制內心親狎的沖動。

最後,嚴郡拍拍周晉的肩,退遠開來:“賭場見,今天全看你的了。”

他們不會一起前往賭場,而下一次相見的時候,他們將站在敵對的立場:嚴郡扮演著那個織網人的角色,周晉不過是他“捕獵”對象中名不見經傳的一個;周晉是破局者,他的成功,意味著嚴郡的失敗。

周晉把每一步棋都裝在心裏,他不覺得自己會輸,可是現在,他卻產生了難言的猶豫。

不是怕自己做不好,而是怕自己做得太好。

“我想等等,”他突然沖著嚴郡的背影說道,“我想等他打敗兩個人再出場。”

不用解釋,嚴郡也知道少年的心裏在想著什麽。

“我之前就提醒過你,沒有什麽可以成為你的掛礙,我也不可以。”

周晉不動聲色,藏起自己的私心:“你不覺得,你越晚在那些人面前失勢,我們贏到最後的可能性就越大嗎?”嚴郡倒是真的沒有想到,周晉會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

能為自己的目的找到一個站得住腳的借口,至少說明,周晉也多少學到了在這個世界裏游戲的守則:他不會意氣用事。

——盡管這個借口淺顯而差勁,他真實的目的避不開嚴郡的眼睛。

嚴郡不回答,周晉就試探著再進一步。

他走到嚴郡面前,微微擡眼仰視他的眼睛,在面無表情的時候,周晉臉上褪不去的成熟痕跡和他眼裏欺騙性的天真幹凈有著最強烈的反差,讓人既覺得他是可信賴的,又覺得他是可疼惜的。

這是周晉為自己準備的武器。

在賭桌上未必用得到,但用在嚴郡身上說不定有效。

“萬一以後兩眼一抹黑,我可沒把握能幫你贏下這場‘豪賭’,到時候,這個賬算你頭上還是算我頭上?”周晉聳聳肩,故作無奈道。

嚴郡波瀾不驚地錯開身,朝門外走去:“祝你不是今天第三個輸掉的人。”

他們在頂層的大賭廳裏開局,六百多平方的屋子裏,今天塞滿了觀賽的人。

混雜的香氛把房間裏不夠流通的空氣渲染出一股甜膩暧昧的情調,現在閑逛的、談笑的人裏,看不出誰會是接下來坐上賭桌和多羅爾對局的人。

周晉獨自站在窗前,從這裏可以俯視整個梅菲斯特的景象,在此之前,他從沒有如此完整地看過自己茍且偷生的這座城市。

“墻”和墻後面的骯臟破敗被精妙地擋在視野之外。

也許是某處高樓與高樓之間狹窄的陰影,也許是郁郁蔥蔥的樹蔭底下,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但對於多數人來說,它不在任何地方。

它是不存在的。

門口起了喧嚷,周晉回頭時恰看見嚴郡和多羅爾並肩走進來,周圍有許多慕名而來者簇擁。

早他一步,嚴郡已經看向他了。

他們的目光在人潮中短暫相接後分開,周晉內心一陣戰栗。

賭局很快開始,頭兩個自告奮勇的人來去得很快。

多羅爾只需要動用一點點計謀,就能順利騙取他們的好勝心和貪欲,引誘他們信心滿滿地把大筆錢財拱手送上賭桌,卻絲毫不清楚其實早已走進了殘忍的陷阱。

周晉在旁邊看著,知道多羅爾選取的時機都在嚴郡的局裏,當所有人都驚嘆於他穩定高超的賭技時,嚴郡像是一個牽線的演繹家,享受了最隱秘也最盛大的名望。

第二個人灰頭土臉地溜下賭桌時,陪嚴郡坐在一旁觀賽的人面帶諂媚地向他耳語了兩句。

不知道嚴郡其實有否聽到那人說的什麽,他的眼神不經意地掠過周晉。

周晉明白了那一剎那傳遞的信任和鼓勵。

他胸口滾燙。

現在,是時候把嚴郡的名望擊碎一次了——用他親手教會他的一切。

周晉坐上賭桌,幾乎是同一時刻,多羅爾記起了他。

“噢,那場音樂會。”

他用英文說道。

“我觀察你有一段時間了。”

周晉也用英文回答。

他恰當地流露出一點成竹在胸的狂妄,多羅爾看著他唇畔略帶挑釁的笑意,突然沒來由地心生一種照鏡子般的恐怖感:眼前這個對手像是把他的特質全都覆刻到了自己的身上,眼前如同坐著一個長相完全不同的自己,卻又不完全是自己——那種熟悉的自傲總讓人覺得像是套到周晉身上的殼子,在殼子底下,隱約露出的殘忍的獠牙,才更讓多羅爾心驚。

“Perflop(翻牌前下註)!”荷官宣布,並在兩人面前分別放下兩張牌,然後舉起手,示意雙方下註。

多羅爾掀開牌的一角掃過,神色無波,顯然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周晉也快速掃了一眼自己的牌面,估算著合適的時機,讓自己皺眉的一瞬間恰好落入多羅爾的視野中。

他沒有多羅爾那樣多的經驗,所以他要抓穩每一個引誘對手上鉤的時機。

多羅爾推了一沓籌碼進押註區,七萬美金,和前兩局一樣,是額定大盲註的七十倍。

他一貫以這樣的方式,向對手“致敬”。

“跟。”

周晉說著,也押了七萬。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彩。

荷官放下手,切掉一張牌後,在公共區裏放下三張:“Flop(翻牌下註)!”她道。

公共牌是桃心六、方片八和方片九。

多羅爾似乎是特意關註了一下花色,旋即遺憾般地攤了攤手。

周晉知道,這一局的眼已經出現了:多羅爾正在誤導對手,自己期待的同花順並沒有出現。

按正常推測,他準備湊的同花就應該是方片,而周晉知道,自己的牌裏“恰好”有一張方片十。

——如果真是這樣,這一局很可能反過來由周晉做成同花順,即使不能,他也能用一般的順子“吃”掉多羅爾。

這樣的情況下,很少有人會拒絕這個誘惑,提高押註幾乎是必然的。

果然,在擺出這副姿態以後,多羅爾選擇了繼續押七萬,他蛇一樣的眼睛盯住周晉,等著羔羊走進虎口。

周晉手一壓牌,不動作了。

“過。”

他淡淡道。

多羅爾臉上閃過一絲訝異,臉色旋即僵硬起來。

“Turn(轉牌下註)!” 荷官麻利地再切一張,發出公共牌區最後兩張牌。

周晉捕捉到,趁著切牌的空檔,她巧妙地置換了兩張牌的順序,讓那張原本夾在中間、是不可能出現在這局當中的牌變成了將要出現在公共牌區的最後一張。

倒數第二張翻出桃心十。

懸而未決的命運,周晉想,越是逼真的局面,越容易讓人上當。

轉牌圈是下註的最好時機。

多羅爾沈思了一下,將這一註減到了三萬。

他在等著周晉防線失守。

周晉故意頓了一頓,明白自己其實已經讓多羅爾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被動。

他推出兩沓籌碼,一共十萬。

“加。”

他看著多羅爾的眼睛,說道。

“River(河牌)!”荷官將那張換出來的牌放進了公共牌區。

是桃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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