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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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我驅車沿著阿爾卑斯山脈一路游覽,在因特拉肯短暫地逗留過三天。

這一小段行程是計劃外的,只是因為這裏的氣候每到夏季就多雨多霧,出去六十多公裏都是盤山路,開起來比較危險。

我運氣差,路過時不巧錯過了一個晴天,安全起見,只好留在這裏等大霧散掉再走。

晚上我到鎮子上瞎逛打發時間,發現一家小店,跟周圍賣手表的免稅店、賣肉腸焗面芝士火鍋的餐廳挨挨擠擠地立在一塊兒。

這個店的門臉空蕩蕩的,還挺惹眼,我四圍找了一圈,都沒看到他家的招牌在哪裏。

從外面看,像是一個書店,不過半夜十一點早已經超出了正常書店的營業時間,現在還不打烊也是挺令人費解的。

裏面吊燈散發著暖光,投在未經打磨的原木桌椅上,仿佛給這些家居套了一層毛茸茸的罩子。

窗玻璃上貼著各種書籍電影的海報,還有五花八門的照片,我發現這些東西都是用普通的半透明膠紙粘在窗玻璃上的,能夠想象撕下來的時候得花多大功夫才能把殘留在玻璃上的膠清理幹凈。

這種不修邊幅雖然顯得有那麽一點兒天然美吧,但看上去也是挺傻氣的。

我是被那些照片中的一張吸引,才決定進店裏看看的。

照片拍的是那座名叫梅菲斯特的賭城,整整六百平方公裏的地界,像是眾星拱月一樣,那城市中一切的事物,都是為了地處中心地帶的那個大賭場而存在的。

照片上定格了傍晚時分的賭場,如同一個裝扮華麗的巨大怪物,盤踞在城市中央。

那一陣子我對賭場文化非常感興趣,懷著獵奇的心態到過梅菲斯特,在照片靜止的畫面中,我甚至能看到那裏流動的光影聲色,哀哭和狂歡,川流不息的高檔汽車,出入賭場的錦衣華服和衣衫襤褸。

書店的展示窗裏展示著非常不文藝、非常不高雅的賭場圖景,這讓我感到很好奇。

甚至揣著一點兒炫耀自己的見識、“好意提醒”店主把那張不合時宜的照片換下來的心思,我推門走進了這家沒有招牌的小店。

下一秒就被裏面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嚇了一個激靈。

唱機裏這個樂隊我還是熟悉的,SUM 41,每次公路旅行我都喜歡在車裏放他們的歌。

不過書店裏……還真不是一個和諧的搭配。

不得不說,這棟建築的隔音效果是很優秀。

以至於站在街面上,凝視店裏的陳設時,我還本能地產生了許多溫馨的設想,誰知道現實竟是這樣的。

那聲音大到來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側目,我反倒成了窘在了原地的那一個,有種不小心把自家惡犬放出門擾民了的尷尬感。

在準備原樣退出去以前,坐在吧臺後面的那個男人發現了我,他像是在等別的什麽人來,也或者單純只是對於我這個半夜上門的不速之客的到來有些意外,總之他臉上閃過錯愕的神情,隨即手忙腳亂地關掉了音樂。

看到他臉上比我還要尷尬的表情,我內心平衡了。

“Hallo!”他起身說道。

我大致能分辨出這是德語,但他的發音似乎不太好,我連標準德語都聽不全,說也不會說幾句,幹脆攤開手以示無法交流。

我看他面容清俊,沒有這邊常見的高鼻深目,是標準的亞裔長相,第一眼以為跟我同個國家的,還燃起了一絲他鄉遇故知的激動,所以現在略有點兒失落。

那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換了一句對我道:“Bonjour, De quoi avez-vous besoin?”(你好,你需要什麽?)他說法語就順暢多了,聽上去很像廣播裏那種標準的聲調,可惜法語我會的也不多。

我心裏有點兒惋惜,語言不通的話,其實很難聊什麽,於是我幹脆用中文對他說:“你們還在營業嗎?”心想他要是聽不懂那就算了,大不了點杯喝的坐一會兒,然後回旅舍睡覺。

沒想到他卻露出一個恍悟的表情,像是被赦免了一樣,對我道:“只要亮著燈都算營業時間,不過一般到這時候,就沒什麽客人來了。”

他打開旁邊的唱機,換了一張碟片進去,輕車熟路地把音量調到適宜的位置,爵士女聲一出來,書店的氛圍很快就有了。

看來剛剛是趁著沒客人,躲在店裏自嗨。

我沒頭沒腦地忽然想到,如果去向老板投訴這個小店員,上班時間劃水摸魚,估計他會被扣工資。

“喝點兒什麽嗎?”他一邊問,一邊手腳麻利地從架子上取下兩個杯子:透明的玻璃杯,預備我點酒或者冷飲;陶瓷的馬克杯,預備著裝咖啡。

我發現他的手指修長好看,不過手背上有很多陳舊的傷痕,我猜他是一個有故事的男同學。

“隨便來吧,做你拿手的。”

他想了想,問我晚上喝咖啡會不會影響休息,大概是把我當成了來登山的游客。

我和他說我可以等早上六點再睡,睡到下午,他就不再問了。

我看著他打開旁邊一個很深的透明罐子,用鑷子從裏面撈出一塊黑乎乎的生巧,端正地放到馬克杯裏,然後把杯子放到了手沖臺上。

熱水澆下去,咖啡的香味很快就彌漫開來,我欣賞著巧克力漸漸被咖啡淹沒、融化,最後只剩一層細膩的油脂浮在最上面。

他絲毫不掩飾自己胸有成竹的神色,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我從沒見過這種弄法,覺得挺新奇的,接過來立刻就嘗了一口,黑咖啡那帶著若有似無苦味的奶油香,跟巧克力濃郁的餘韻搭配得正合適,我誇了一句,他一臉早知如此的表情。

我發現,我很難準確判斷他的年紀,他五官之間還帶著少年人的新鮮與青澀,可有的時候,又覺得有一種難以說清的滄桑和老成隱約顯露出來,像是二十出頭,又像是接近四十。

“這個叫什麽名字?”我指了指這杯奇異的咖啡,問他。

“叫……黑雲壓城?”他思索道。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單,上面赫然寫著“生巧清咖”,就知道他在臨場瞎掰。

不過瞎掰得還挺符合這飲料的設定。

這店裏的氛圍,還有這個年輕男人的氣質都讓我感到舒適愜意,我不著急走了,幹脆起來瀏覽架子上的書。

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大多數這種路邊書吧,都喜歡賣一些暢銷小說、心理學和成功學的普及型讀物,這裏陳列的卻都是略有些艱深的世界經典,從古典的如但丁莎士比亞,到現代的如喬伊斯麥卡錫,有很大一部分書我也是頭次見到,得翻開看看簡介,才能明白它們的藝術分量。

角落裏有一本英譯的《賭徒》*,我讀過這個故事,聯想到窗子上貼著的梅菲斯特賭城照片,覺得很有意思。

“你們這個店的老板是誰?”我轉回頭問年輕男人。

他正托著腮,在一個速寫本上徒手畫地圖,聽到我說話,就擡起頭道:“我就是老板。”

我有些震驚,開始在心裏猜測他的故事。

“這些書都是你挑的?”“是啊。”

他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你都讀過?”“讀過一半吧……還有一些是我自己想看,所以買來慢慢看的。”

可能是我臉上的驚詫太過明顯,他笑了起來,好客地主動道:“你要是想看什麽,我可以幫你推薦。”

我倒是很想試試他看上去有點兒高深莫測的文化素養,不過此刻,我有更加好奇的事情。

我從角落抽出那本《賭徒》沖他揚了揚,問他:“你對賭博文化很感興趣?我看你外面還掛著一張梅菲斯特的照片——你知道那是個賭城吧?”他臉色稍沈,雖然依舊面帶微笑,但我能感覺到他與這個話題的淵源,恐怕不止是“興趣”那麽輕松簡單。

“梅菲斯特,我以前在那兒生活過一陣子。”

“你自己?為了賭嗎?”他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我覺得他是不那麽想提的,或者他對於提起這件事有那麽一點兒……過度謹慎,也許是在估量我是不是夠資格了解。

“你要是不方便說也沒關系,”我壓著自己的好奇心,以退為進,“我是旅游剛好路過這兒,看到你外面掛的照片挺好奇的——之前剛好去梅菲斯特玩過一趟,印象很深。”

年輕男人點點頭,他不動聲色,讓我猜不透他的心思,我覺得雖然面相上看,是自己虛長幾歲,心理戰上跟他玩兒反而還是嫩了點。

我想他已經看透了我的小計謀,但沒有拆穿。

“你在梅菲斯特試過嗎?Black Jack*?Roulette*?”“玩過兩把輪盤賭,輸了大概……二十多美刀吧;牌我沒敢嘗試,感覺不會算牌肯定血賠。”

我老老實實道。

他笑出聲來,我覺得可能是因為我賭得太兒戲了。

不過他仿佛反倒因此放下戒心了:“我是賭過,不過不是為了賭而呆在那。

我記事起就在那兒了,不知道是怎麽去的。”

我立時就明白了。

梅菲斯特形成了自己的生態圈,我去的時候出於興趣,了解過他們的文化,因此知道了這麽一群被叫做“撒旦之子”的人,他們的父母多半是在賭桌上贏了一大筆,就拖家帶口遷去賭城暫居,並在賭城生下了他們。

這些嘗到甜頭的賭徒總希望在骰子、紙牌和籌碼中尋得階級躍升的契機,最後往往輸得血本無歸。

父母或者因為高利貸被弄死或弄去坐牢了,或者不堪面對血淋淋的現實自殺了,留下這些孩子在賭城裏四處流浪、自生自滅。

賭城名叫梅菲斯特,是《浮士德》裏撒旦的化身,所以這些在膨脹泛濫的陰暗欲望之中誕生的孩子就成了“撒旦之子”。

他們中大多數的都早夭,因為梅菲斯特是個殘酷的、金錢至上的世界,而他們一窮二白。

也有一些活了下來,沈淪到那個城市邪惡又魅惑的夢幻世界當中,成為危險的一部分。

但據說很少很少有最終離開了梅菲斯特的。

“你去梅菲斯特,聽過關於紅騎士的傳說嗎?”他問我。

我心念一動,隱約有了一個令我難以抑制激動情緒的猜測,趕忙說聽過。

那是一個突然出現的天才,據說他贏下的錢幾乎足以讓賭場易主,然而最傳奇的部分卻在於,他用這所有的錢設了個賭局,釣出了一個巨大的千術集團。

年輕男人關掉唱機,用手機放了一首歌,給我看屏幕上的字。

——這首歌的歌名就是《紅騎士》*。

他垂下眼眸,像是在回憶一些很遙遠很遙遠的事情,我耐著性子等待,手掌已經布滿了汗水。

等這首歌幾乎要唱到末尾了,他才忽然看向我,對我說道:“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周晉,以前在梅菲斯特賭場的花名,叫‘紅騎士’。”

註:1、《賭徒》,陀思妥耶夫斯基2、Black Jack:黑傑克,俗稱21點3、Roulette:輪盤賭4、《紅騎士》,袁麗媛

本來打算先搬自白的,但是文檔翻不到了,幹脆先搬繁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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