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瘢痕

關燈
“好了,現在請睜開眼睛看看鏡子!”

充滿消毒水和醫用酒精揮發氣味的安靜病房裏,聽得出來醫生原本程式化的聲音裏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滿意。

臉上的防護紗布已經拆除,護士格外照顧,輕輕用無菌紗布地替林夏細心擦凈面龐。隔著關閉的窗,他敏銳的聽覺聽見手術室門外圍滿了嘰嘰喳喳的興奮小護士:

“真是個大帥哥啊!”

“讓我看看……哎呀,真的不是來整容,只是來消除瘢痕的嗎?!”

“這麽美的五官,就算臉上有瘢痕也能看出來好看啊!”

“不過他原來那塊紅色的瘢痕確實挺煞風景的,乍看很嚇人,但現在用手術去掉,一下就變成頂級美男子了!說不定還能去當明星呢!不如咱們待會找他簽名,要是以後他真的成明星就賺啦哈哈哈……”

……

對於這些入耳的讚嘆,要說內心毫無情緒波動那是假的,林夏的確非常開心興奮,但當他迫不及待地睜開眼睛看著鏡中自己光潔無瑕的面容,卻莫名地湧起一股覆雜的感情:像其他人照鏡子看著自己時的感覺一樣,覺得熟悉又陌生;但除此之外,卻仍是甩不掉一直以來、內心深處潛伏著的那種奇怪的情緒。

從前因為臉上的瘢痕,他幾乎從不照鏡子,此刻對著鏡中的臉龐,卻隱隱覺得憐憫悲哀;更古怪的是,憐憫的同時,心臟不由地縮緊,那種抑制不住的強烈波動,好像是沈厚冰層下、不曾停息的寒冷暗湧……

沒錯,那種感覺竟然是——憎恨。

但不管以何種審美標準來看,鏡子裏的這張臉無疑是出眾俊美的。

烏黑順滑的頭發因沒有及時修剪略微嫌長,梳向一側,輕盈自然地垂在平滑的額邊,蓋住了原本額前的發際美人尖,也半遮著精致敏銳的眉眼,反倒增添出些許神秘憂郁的氣質;眼角天生微微下垂,本該盡顯溫和可親,但細密纖長的睫毛下面,一雙似是清淺卻又教人看不透的眼睛正看著他。

最明顯的是,左眼下臉頰原本那一片蔓延至嘴角的暗紅色瘢痕消失無蹤,白皙的皮膚光潔如新,仿佛那一片駭人的印記從不曾存在過。

也許是看慣了從前帶著醜陋瘢痕的臉,看著鏡中這張臉一時難以接受,才產生了強烈的情緒波動吧。

醫生見他對著鏡子發怔,理解地笑道:“看見全新的自己,是不是一時難以適應?很多人做完手術都會有些奇怪的感覺。不過你看見自己現在的臉應該滿意才對!沒關系小夥子,等會你回家還可以繼續欣賞,自己看個夠!”

醫生和護士帶著成就感整理著手術儀器,仿佛這張完美的臉龐是由他們創造出來的一般。

林夏回過神來,禮貌地道謝,便要走出病房。護士體貼地遞過來一個口罩:“手術剛做完,戴好口罩遮擋光線,最好要小心不要暴露在強光下。”

戴上口罩、帽子,林夏快步甩開在病房窗口偷窺竊笑的小護士們,幾乎是小跑著出了醫院大門。

醫院的門口正對著S市繁華的W大街,高樓鱗次櫛比,街邊的咖啡座裏坐滿或慵懶發呆或侃侃而談的各色客人,穿著入時、打扮精致的男男女女腳步匆匆,經過身邊。

也許是因為來自小地方,林夏從來都不太喜歡這座極度現代化的喧囂都市,但這會兒他想起這條街前面的商場裏有賣田檳愛吃的糕點,決定順路去買一盒給他,作為謝禮。

畢竟要不是田檳,他林夏這會還在工地上賣苦力搬磚掙錢。

***

林夏是孤兒,自記事起,就長在雲南偏遠小縣城N城的福利院裏。

也許是因為小時候曾經掉進河裏受過傷,他的腦袋一直不太靈光,不是塊念書上學的料;再加上福利院裏孩子太多、保育員照顧不過來,林夏盡管努力,但勉勉強強地念完高中,便不出意外地沒考上大學,與幾個同鄉一起來到S市的工地上做工。因為老實和善、幹活賣力,工地上的人都喜歡他,只不過付出的辛苦與拿到的報酬卻不成比例。

而一同在福利院長大的田檳則不一樣。同樣是一無所有的年輕人,雖然只比林夏大兩三歲,田檳卻能憑著殷勤積極、靈活懂眼色,混進S市頗有實力的娛樂業公司—授漁影視,摸爬滾打,從劇組打雜場務一路做到經紀人助理。

田檳也夠仗義,很快就幫林夏接到幾份做演員替身的活,報酬雖也不多,卻遠比在工地輕松。雖然也不算穩定,林夏卻很珍惜,一貫幹活賣力認真。

片場裏久混的都是人精,時間一長,終於有人註意到了林夏。

前天中午在影視基地,林夏戴著口罩,領好全劇組的盒飯正在分發,田檳便興沖沖找來。林夏忙了一上午急著吃飯,田檳卻把他拽到一邊,大力地直拍他肩膀:“這回你得好好謝謝哥哥我啊,小林子!你發達了!”

林夏餓的眼冒金星,跟他說話也不像對別人那般客氣,摘了口罩沒好氣道:“什麽事啊?你能不能別沖著我吐煙?難聞!先把煙熄了說話。”

田檳也不計較,隨手把嘴裏的半根煙丟進垃圾桶:“劉哥上次在片場見過你,覺得你演打戲動作利索漂亮,要正式簽你!懂嗎小子,你要成為咱們公司培養的藝人了!”

劉欽是田檳的上司,授漁的明星經紀人之一,手底下有好幾個小有名氣的藝人,林夏對他有點印象,但有些難以置信:“這怎能可能,拍戲不都是要面相好看的人麽?”

但是自己半張臉龐上,卻橫亙著一塊難看駭人的紅瘢,遠遠看去,就像是浸染著一灘鮮血,把乍然看見他的人無一例外地嚇一大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林夏從來找不到什麽體面工作,在外面一直戴著口罩怕嚇到別人;要不是替身演員不用露臉,他連這碗飯也端不上。

田檳揶揄笑道:“挺有自知之明啊!你這張臉吧,從右面看了動心,從左面看了惡心,像我這種大眾臉看了真不知是羨慕還是同情,哈哈哈!”

見林夏對嘲諷無動於衷,田檳抖出一張銀行卡,往他口袋一塞:“劉哥說了,這錢先給你,當預支工資,拿去做個激光手術,把臉上這瘢痕祛除,到時保準是一大美男!”

見林夏猶豫,田檳緩和語氣,拍他肩膀:“其實我早就跟你說過,你卻不放心上。你並不是醜,只是大家都是第一眼看見你這紅斑就忙不疊轉臉,不敢再看第二眼。其實你的五官身材都很好看,但凡你肯存些錢去做個手術把這玩意去掉,絕對是帥哥一枚!小時候咱們福利院緊巴巴,只夠吃飽穿暖和治病,出不了這錢替你做臉上的手術;現在長大出來掙錢了,可是你倒好,一攢下點錢就忙著匯給那個曲念念,完全不替自己著想!難道當醜八怪的滋味很好受嗎?!”

見林夏耷拉著頭,光拿腳蹭著地面不說話,田檳越說越激動:“兄弟我真搞不懂你這麽自虐似地活著到底想怎麽樣?!這麽多年了,你就只顧替曲念念著想;她倒好,坐在輪椅上跟一公主殿下似的,心安理得受你供奉!你就算再怎麽喜歡她,也得有點骨氣;像這樣熱臉貼人冷屁股,太丟份!”

林夏搖頭:“不是你想的這樣,我對她從來沒別的想法。但她之所以從小就坐在輪椅上,還不是被我害的……我欠她的,這點錢哪能補償……”

田檳跺腳:“又來了!當年你們兩都那麽小,掉下水去的時候又沒有大人在邊上,光憑看見的小孩亂說,你怎麽就確定她是被你絆倒才掉下去的?她說什麽你都信?!沒準是她自己滑了呢?再說了,就算是你絆倒的,她掉下去摔壞了腿,但那時你們才五、六歲,是小孩子間玩鬧出的事故,用不著這麽恨你吧?!而且你一直這麽盡力地補償她,她有必要對你擺那高高在上的債主架子嗎?!”

田檳繼續憤憤不平:“咱們都是孤兒,掙點錢誰會容易?你啊這回聽我的,拿著這錢去把臉上的這嚇人紅瘢弄掉,等回來我帶你去劉哥那裏和授漁簽約。簽約以後每個月都有底薪拿,這樣不是更好嗎?”

提起穩定薪水,林夏便不再猶豫,乖乖接過銀行卡。田檳看著他重新端起涼掉的盒飯,心裏泛酸,走到一邊給他打了杯熱開水過來,拍拍他瘦硬的肩膀:“小林子,咱們都好好幹,等兄弟以後混的好點,咱們頓頓都去市裏那些死貴死貴的館子裏吃!”

林夏扒拉著飯盒裏的硬米飯,笑道:“頓頓吃,還不得吃出富貴病啊?!我吃什麽都無所謂。”

田檳重新點起一根煙來叼進嘴裏,擡腳就走:“你,你反正什麽都無所謂,這麽無欲無求,你還活著幹嘛?!不跟你扯,我替劉哥跑腿忙著呢。”

風卷起田檳敞開的夾克外套下擺,他走幾步忽又停下,回頭點點自己的臉,沖林夏示意:“臉的事,抓緊點!”

林夏蹲在墻角咽著飯粒,目送田檳腳不沾地似地跑走,路上遇見熟人,立即老遠便彎腰堆著笑伸長胳膊去和人握手、攀談——田檳一直那麽努力,活得勁頭十足,而自己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