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著。

外頭還有知了的叫聲。

這秋老虎來勢洶洶, 鄒儀醒來的時候身上出了層薄汗，黏糊糊得很不舒服。他不自在的翻了個身, 正巧同熟睡著的青毓來了個面對面，青毓生得濃眉大眼，此時睫毛服服帖帖的嵌在深凹的眼窩裏, 末端調皮的上卷, 看著十分可愛，鄒儀忍不住湊過去輕啄了一口。

青毓沒醒, 他這一年來是睡得越發好了，只是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舉起手掌來在腦袋上摩挲了幾下, 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當日青毓說還俗便還俗，然而鄒儀還真沒瞧出他與之前相比, 有甚麽不同, 還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只是不管自己的頭發, 這些許日子下來, 腦袋上便長了三五寸的短發, 軟塌塌的貼在腦門上。

鄒儀托著下巴端詳了他片刻, 默不作聲的下了結論：還是睡著的時候比較可愛。

然後拖著自己隱隱作痛的腚下了床。

他半是因為酸痛, 半是因為悶熱, 醒得早，起來之後也不急著穿戴，先去井裏打了兩桶涼水, 擦洗一番，這才神清氣爽的回來。

他回來的時候青毓已經醒了，也不急著起床，閑散的靠在床頭，沖他一個勁兒的壞笑。

鄒儀對他視若無睹，自顧自的穿衣衫，然而那王八蛋的目光卻死盯著他不放，鄒儀背對著青毓，仍能感受到目光從肩胛骨一路往下，一直摸到他的大腿根——他穿好了中衣，走到床前，“啪”給他後腦勺一巴掌。

青毓的得意自昨晚一直延續到現在，故而毫無怒氣，甚至是像狗皮膏藥一樣，腆著臉一把抱住了鄒儀，趁他反應不及的當兒將人再次黏在了床上。

這狗皮膏藥也忒大了些，尤其是攤開手腳之後，能占整個床，鄒儀被他壓得動彈不得，頗想破口大罵，然而轉念一想青毓臉皮極厚，恐怕沒甚麽作用，於是決定曉之以理：“快起來，我剛洗完澡換的衣裳，又要被你弄臟了。”

結果沒想到這個無賴充耳不聞，兩腿壓著鄒儀的大腿，兩手鉗著鄒儀的胳臂，像狗似的嗅嗅舔舔，鄒儀被他舔得又想笑又想罵，最終一邊笑著討饒一邊罵，可惜青毓軟硬不吃，直把鄒儀癢得眼淚都出來了才放過。

這時候天光已經大明了。

鄒儀從床上跳下來，沖青毓翻了個白眼，嘴裏嘟囔了幾句，青毓沒聽清，不過也大致猜得到，他自己剝了上衣，只穿了條單薄的褻褲，對鄒儀說：“不急，我給你燒壺熱水洗洗，天氣熱也不能洗冷水澡。”

說著就趿著鞋出了門，待鄒儀疊完被子，青毓已經將水燒好，倒在了木桶裏，鄒儀也不矯情，將自己脫得赤條條的，在青毓的口哨聲裏洗起澡來。

鄒儀沐浴的時候青毓在廚房忙活，煮了兩碗冒尖的面條，面條雪白，極細極軟，他又撒了一撮蝦皮、蔥花，滴一線秋油、麻油，最後再給攤上兩個鼓鼓囊囊的荷包蛋，叼著筷子含糊不清的招呼道：“來吃飯啦。”

應聲而來的卻不是鄒儀，而是鄒臘腸。

一年前兩人終於回了九州，鄒儀不願在舊地呆著，便新尋了個的好地方——有山有水有寬敞馬路，鄒儀去藥堂裏做了個普通大夫，領著不高不低的工薪，青毓則是在家，空閑了一段時間。

然而他也是個耐不住的，正巧院子買下來還有些閑錢，同鄒儀一合計，便盤了個店面，做熟肉鋪子。

他賣的種類不多，然而生意卻很興隆，尤以紅燒肉為最。

無他，只因這兩人都是嘴刁愛吃的，在家裏反反覆覆的琢磨了菜譜，又因青毓肯下成本，用得都是頂好的五花肉冰糖，價錢卻不是很高，漸漸的名氣就響了起來，有富裕人家請他出酒席，鄒儀怕他辛苦一口回絕。

鋪子名氣響亮，賺得倒不是很多，不過青毓顯然不在意，只當是消磨時光。

這開熟肉鋪子以來，最幸福的就是鄒臘腸了。

因為它是條狗，而且慣常好吃懶做、欺軟怕硬，人們都不對它抱有希望，沒有希望就沒有要求，放任它到處蹦跶，於是它就撿鋪子裏的邊角料吃，吃得肚皮滾圓，不覆當年英姿，唯有對於吃食的嗅覺日益發達。

青毓瞥了眼眼巴巴瞧著他的鄒臘腸，鐵石心腸的用腳將它撥開：“一邊兒去，你的飯在那邊。”

鄒臘腸不動，反而用前爪抱住青毓的一條腿，然後一屁股在他腳上坐了下來，它的重量與日俱增，青毓兩只手又端著面條，一時間還真沒辦法抽身，還是鄒儀趕來，用一根臘腸誘走了它。

鄒儀一邊吃面，一邊看著腳邊捧著臘腸打滾的鄒臘腸，嘆了口氣。

吃完鄒儀刷碗，青毓趁著這時候也沖了個涼，然後兩人出門，鄒臘腸則是在樹蔭底下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然後屁股一扭一扭的去熟肉鋪子找青毓了。

它不知道的是，它馬上將迎來它狗生中的最大危機。

鄒儀在藥堂坐堂，坐了一個上午，給人抓了兩副藥，中午回家吃了頓便飯，下午被請去給人看病。

風寒，毛病不大，只是感風寒者年紀小，家裏頭緊張得很，鄒儀寫了藥方，又吩咐了一應事宜，被人千恩萬謝的送走了。

他拒絕了送他至藥堂門口的提議，自己一個人沿著小溪踱步。

經過一棵大槐樹時，他聽見一陣虛弱的叫聲。

鄒儀低頭定睛一看，見是一團烏黑毛物，再定睛一看，是只滾了泥漿的小貓。

那貓知曉有人來了，虛弱的叫聲陡然壯大起來，還顫顫巍巍的立起兩條腿，往鄒儀面前撲，鄒儀見它不比燭光強多少，似乎一陣風就能將它拍扁，忙不疊去扶，它得了依靠，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鄒儀的手掌，然後擡起頭來，奶聲奶氣的叫喚。

鄒儀蹲下身，同它大眼瞪小眼。

一瞬的沈默之後，鄒儀將它提起來，放在自己懷裏，那小貓同鄒儀心意相通，快樂的“喵嗚喵嗚”，還用熱乎乎的舌頭舔鄒儀的掌心。

鄒儀回了藥堂，眼見前廳有人招呼著，他便入了後院，取了溫水帕子，將那小泥貓細細擦洗一番，它實在太臟，鄒儀換了三大盆溫水才將它徹底洗幹凈，露出它橘黃色的毛來。

鄒儀用汗巾將它裹了，一通揉搓，然後自己脫下被它弄臟的外衣，在鄒儀換外衣的途中，它一直往鄒儀身上湊，可謂撒嬌打滾無所不用其極，逼得鄒儀加快了速度，穿戴完畢將它揣懷裏。

倒不是鄒儀耐心好，只是一瞅見它濕漉漉的眼睛，甚麽脾氣也發不出來了。

鄒臘腸按照慣例，在青毓腳底下蹭吃蹭喝，吃得肚皮滾圓，遠看就像一個雪白的大毛球，它打了幾個肉香四溢的嗝，心滿意足的走了，回家的路上還同幾只標致母狗暗送秋波，它望了眼碧藍的天，覺得又是一個好日子。

它從墻洞中鉆進庭院，恰巧見鄒儀此時也回來了，它歡快的撒丫子狂奔，期待它爹能給它一個擁抱，然而鄒儀只是掃了它一眼，然後退開兩步，在鄒臘腸反應不及的當兒，袖口探出一個橘黃色的腦袋，鄒儀笑微微的將那小橘貓提了起來，抱著進了臥寢。

鄒臘腸：“……”

它憤怒的拍了拍門，門內毫無聲響。它再接再厲，得到鄒儀的呵斥聲：“自個兒玩去，不要在這兒鬧事。”

鄒臘腸平日裏把鄒儀的話都當耳邊風，脾氣上來了不讓它做甚麽它偏要做，只是今日它有種危機感，不敢大鬧，只在鄒儀房前守了片刻，見他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只好垂頭喪氣的走了。

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青毓也回來了，鄒臘腸熱情洋溢的湊到他面前，準備去舔他，青毓忙不疊躲開，後來實在被纏得無法，便從籃子裏撿了根肉骨頭給它：“拿去。”

鄒臘腸淌著口水掃了一眼，忍痛割愛，繼續纏著青毓，鄒臘腸體型龐大，立起來能到人腰腹，青毓雖有心想揍它，但一時間也不知從何處下手，不小心被鄒臘腸舔了口臉，然後它樂顛顛的跑開了。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就聽得“嘎吱”一聲，鄒儀提溜著小橘貓走了過來，他瞥了眼埋頭憤吃的鄒臘腸，哈哈大笑。

鄒臘腸吃完肉骨頭，發現自己在家的地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爹娘對那小畜生可謂愛不釋手，吃飯的時候就不住的逗弄它，吃過晚飯，青毓著手給小畜生做了個窩，窩做完了小畜生居然沒有進去躺一躺，而是縮到青毓的手心裏，諂媚的舔呀舔。

它有樣學樣，立馬跑過來爭寵，可惜它惡名在外，兩人都以為它是過來討吃的，誰也不信它的真心。

鄒臘腸憤恨的瞪著那小畜生，小畜生卻似乎絲毫沒有感受到它如有實質的目光，只一個勁兒的撒嬌，風騷的搖頭晃腦扭屁股，偏它的蠢爹娘十分吃這一套，一晚上都圍著它打轉，鄒臘腸恨恨地在旁圍觀了全過程，被鄒儀趕了幾次，才不得已回窩睡覺。

眼見夜深了，鄒儀將小橘貓安置好，自己也洗漱完畢，吹燈上床。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聽見青毓滿是笑意的聲音：“你註意到臘腸的臉色了嗎？”

鄒儀答：“一只狗，哪兒來的臉色？”

青毓將人摟過來，擱在胸口，低低地笑：“它可門精兒著呢。”

鄒儀道：“不去管它，最近真是被寵得無法無天，拿來殺殺它的銳氣也好。”

青毓“嗯”了一聲，手攬著鄒儀的腰：“給那小奶貓取個名字吧，總不能‘貓呀貓呀’的叫。”

鄒儀沈吟片刻，想起它擦幹之後趴在汗巾上，整個身體都被拍扁了，像一張被烙得金黃酥脆的燒餅，於是道：“就叫燒餅吧。”

青毓醉溫之意不在酒，聽了也沒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而是點點頭，然後將手伸進覬覦已久的衣襟裏。

鄒儀像油鍋裏的魚那樣蹦了起來，兩條長腿使勁蹬他：“滾開！”

青毓笑嘻嘻地道：“怎麽，不喜歡？”

鄒儀皺著眉，還是那兩個字：“滾開。”

青毓委屈巴巴：“天幹物燥，我這兩天上火呢，不信你摸摸，嘴角上都長了泡。”

鄒儀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你上火幹我屁事。”

青毓作亂的手突然方向一轉，去撓鄒儀的癢癢肉，鄒儀“哈”的大笑一聲，整個人像蝦子一樣蜷縮起來，一邊笑一邊去掰青毓的手。

青毓見鄒儀身子不爽利，今天也沒想做甚麽，過了會兒就借坡下驢收回了手，將在打鬧時被踢到角落的被子撣開，蓋在兩人身上，他正扯著被角，忽然覺得手被人握住了，鄒儀攥著他的手，咬了咬牙才輕聲道：“明天。”

“嗯？”

“明天。”

鄒儀重覆一遍後一掀被子，將自己從頭到尾包裹起來，再不理身後嬉皮笑臉的混蛋。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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