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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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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毓跳下來道:“給我拿筆墨紙,我要將那腳印模下來。”

鄒儀忙跑出去,屋外一圈的下人,被頗有手段的主子調/教的手腳十分利索,半柱香的功夫就回來了,一個動作靈活的隨著青毓上去了,替他現場磨了墨水,待青毓描完腳印又小心避開原有的,穩當當的跳了下來,交給鄒儀。

鄒儀掃了一眼道:“傳下去,所有人的腳印都照著比一比。”

那人也不多話,應了一聲便步伐匆忙的往外走,青毓模完了腳印卻不著急跳下來,而是在屋檐上徘徊,雖人高馬大但步伐靈活,瞧著像只輕盈的燕子。然而鄒儀瞧著走覺得顫顫巍巍,不知怎地竟有些頭暈,他仰頭沖青毓道:“你慢些,且等我上來。”說著一捋袖子就要順著梯子往上爬。

青毓本來在檐上如履平地,蹦跶得正歡,這時一見鄒儀要上來腳步卻踉蹌了一下,飛快趕到梯子上面,捏緊了道:“慢點來,不著急。”

鄒儀仰頭沖他笑了一笑,他小時候皮得很,即便沒有梯子也能爬上去,許多年過去技藝還是不曾生疏,風度翩翩速度奇快的爬了上去,在頂端的時候青毓朝他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鄒儀將手交出去,待站穩了,兩人面面相覷,禁不住都笑了。

鄒儀伸手去抹青毓眉毛上粘的松軟的雪,笑道:“青毓,你頭冷不冷,要不要做件貂子圍起來?”

說話間又有一朵晶瑩剔透的雪花飄了下來,自昨夜下了場薄雪開始,今天就斷斷續續的,雖不大但像梅雨似的綿延不絕。

青毓先是一本正經的搖了搖頭:“不冷,”然後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頰,“這兒冷,你親親就熱了。”

鄒儀沖他翻了個白眼:“光天化日,臭不要臉。”

青毓卻豎起眉毛,義正言辭道:“我頭露在外面,臉也露在外面,怎麽你單關心腦門卻不關心我的臉,滿謙你這麽偏心可不行。”

鄒儀笑了笑,動了動嘴唇,想說甚麽,但最終還是沒說,青毓卻明白他的意思,湊過去低聲道:“我們站這麽高,沒人在看的,不信你往下瞧。”

鄒儀狐疑的瞥了他一眼,將目光投向地上,就在這個分神的當兒青毓湊過去親了下他的側臉,在鄒儀發怒之前笑嘻嘻道:“雖然你不心疼我的臉,可我心疼你的,”然後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唇印子,神情嚴肅道,“你看,還是我對你好,不要跟著你主人了,跟我吧。”

鄒儀有點兒想訓斥他,然而始終板不正面孔,最終只說了一句:“不要自己沒臉沒皮就整日想拉別人下水。”說完便同青毓笑作一團。

他們笑夠了才開始說正事,青毓將腳印指給他看:“他同我一樣為了不暴露行蹤都是從窗臺直接翻到屋檐,這樣的功夫非得一氣呵成不可,除了強健臂力身法還需靈活,必然是習過武的。”

鄒儀道:“這莊裏的習武之人數量眾多,能飛檐走壁的不稀奇。”

青毓點了點頭:“是,可是不見得每個人腳印都能吻合,這麽一排查必然能縮小範圍。”

鄒儀又問:“即便他再神通廣大,他也必然會在自己的屋檐上留下腳印,你追蹤過腳印的去向麽?”

青毓嘆了口氣:“我們能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我之前粗粗一看只有一個方向的腳印,自戴公子的主臥開始,一路跑到廚房,那人也是好臂力,繞了大半個宅子,把有人住的地方跑了個遍。”

鄒儀卻道:“不見得,若是扛了個人身子重,腳印也必然深一些,再找一遍試試。”

兩人分工又找了一圈,然而昨夜的雪並不厚,且房檐也不平,有不少積雪已經從兩側滑落下去,還有些地方化了露出朱紅磚瓦,能保存清晰的腳印已是不易,更不要說查深淺了。

鄒儀皺了皺眉,終究還是沒說甚麽,從梯子上走了下來,同青毓一道去用午膳。

午膳還是戴家的下人做的,然而聽席間談話,晚飯便是各位親自動手,切磋廚藝了。這是其一,想來還有一層考慮,便是早膳被人神不知鬼不覺放了緞子,雖然無毒,但這樣無知無覺的顯然讓人心驚,若是有一日人家下了毒豈不是也會傻乎乎的吃下去?

鄒儀和青毓秉持著術業有專攻的原則,等大師們大顯身手,在大家都忙碌的當兒他們卻優哉游哉的補了一覺,然後爬起來一邊剝瓜果一邊談天。

地龍燒得太熱,他們兩人都有些口幹,鄒儀起身去支開半扇窗,一回頭就見青毓叼著根番薯條,咬得津津有味。

鄒儀見了有些懷念,也捏起一根入了口,只是戴家的東西自然精致,裏頭並了桂花紅糖,卻不是幼時街頭的味道了。

青毓兩頰鼓起,像一只匆忙囤食的田鼠,鄒儀輕輕推了他一把,意思是叫他慢些吃,青毓卻將那根番薯條草草咽下道:“這樣子吃多沒勁,你要吃烤紅薯麽?”

鄒儀楞了楞:“甚麽?”

青毓十分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烤紅薯,煨在滾燙爐子裏,熱乎乎的,要吃麽?”

鄒儀被他說的十分心動,不由得點了點頭,青毓便出門喊來下人,叫他們準備一應工具食材,自己要在外頭烤番薯吃。

下人應了,然而也只是應了,恐怕是覺得青毓腦子拎不清,放著那麽多名廚的菜不吃,偏要去吃那隨處可見的烤紅薯,他們左等右等也沒有等來心心念念的紅薯,青毓便又起身去催了一次,然而他回頭走到一半又說:“算了,我自己去廚房,滿謙,你等著我。”

鄒儀見他孩子心性,興致上來了誰也攔不住,便哭笑不得的點了點頭。

青毓之前在屋檐上的時候便摸清了廚房的地址,冰天雪地的,腦子也清醒,因而不曾問人也沒有走錯,他走得很快,卻有人比他走得更快,且垂著腦袋佝僂著背,在轉角處結結實實的同青毓撞了一把。

青毓呲牙咧嘴的嘖了一聲,不滿的張嘴準備刺人幾句,然而定睛一看,卻是李瀾老夫人,雖不是個流涎水要人餵飯的癡母,可畢竟年歲也大了,若是有甚麽差錯青毓可擔待不起,他忙收斂起自己趾高氣昂的面孔,春風和煦的笑道:“是貧僧大意,李老夫人可還安好?”

都說人越老便越和氣,眼角的皺紋將兇神惡煞都夾沒了,可李瀾老夫人全不是這樣,越老便越瘦,越瘦便越突出她那渾黃的眼珠,瞧著就是尖嘴猴腮、心懷鬼胎的面相,青毓垂著眼睛已經做好了被她跳腳大罵的準備,然而那老夫人只是擡起鼓眼睛掃了他一眼,低聲道:“無事。”說完便要從他身旁走過去。

青毓瞇了瞇眼,樂得逃過一劫,忙不疊也往前走去。

待走至偏遠角落四下無人之時,他又腳跟一轉,往李瀾老夫人的方向追去。

李瀾老夫人走得極快,但畢竟是老人家,他輕而易舉便跟上了。她似乎對這莊子很熟悉,避開了下人,一路都抄的小道。青毓一面在她身後跟著,一面心裏納罕:戴昶性情古怪不得人緣,這次也是因為有了宋懿的幫襯才請來的這麽多人,怎麽她對莊子這樣熟悉,好像那以前是她的別院。

他心裏頭記下要打聽打聽這莊子的來歷,經過一扇拱門,迎來一小片松林,待繞過那片松林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到了個別院。

青毓轉了轉眼珠,爬上了松樹,這時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這便是戴昶軟禁不在場證明下人的別院!

他竟不知有這樣一條小道,心中狐疑加重,就見李瀾老夫人四下亂掃,確認無人窺視才在一處房前停下敲了敲門,那門極快就開了,雖青毓沒看清那人的臉,但瞧著身影卻是程嚴。

程嚴,也是“膳景館”五位考核官之一,前幾日經歷了喪弟之痛腰間正纏了白腰帶,然而青毓匆匆一瞥卻沒見著白色,顯然是特意摘了,他又想起今早李瀾見著緞子的反應,不由得輕手輕腳走過去,躥上房檐揭開房瓦,一窺究竟。

李瀾老夫人合上門,往前幾步,直直在程嚴老先生面前站定了,眼中含著一泡熱騰馬尿。

程嚴顯然不為所動,只問:“可有人跟著?”

她搖搖頭:“不曾,這地方我熟。”

程嚴點點頭:“那就好。”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他平靜如水的面孔突然猙獰起來,揚起手就要給李瀾一巴掌,那巴掌生風,李瀾顯然沒料到,傻站著眼睛也不曾眨一下,然而就在半寸的地方,那手堪堪停了。

青毓冷眼瞧著,他顯然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沒有將那一巴掌落實在人身上,手指尖都在發抖。

李瀾這才反應過來,擡起自己幹癟的臉,哭喊道:“程大哥!”

“別喊這麽響!”程嚴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你想把旁人都招來麽?”

李瀾忙捂住嘴,搖了搖頭,這才緩緩放下:“程大哥,他回來了!他回來了!過了十九年他又回來了!我這十九年裏一直心裏難安,沒想到他真的回來了!他來向我們索命來了!”

程嚴瞇起了眼,有幾分咬牙切齒道:“他回來?他怎麽回來?他都已經死透了,只剩一副白骨架子他怎麽回來?這明顯是人有意為之,要攪渾這一潭水!”

李瀾楞了楞,顯然沒明白他的話,程嚴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她一眼道:“我們當初做得幹凈,怎麽會有人來秋後算賬?即便有,他不早不晚,偏偏要在我馬上退了的一年來?戴昶這小子性情古怪,又怎麽會突然邀我們來山莊,偏偏他買的還是這座莊子,若說他沒有禍心誰信?”

李瀾這時冷靜下來,似乎也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他不知從哪兒知道了當年的事,借此鏟除異己?”

“不止!宋家向來和他不對付,怎麽現在突然聯合出聲了?這麽多年我們一直以宋家馬首是瞻還不夠,現在不過是想挺直腰板,宋家就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李瀾沈下了聲,嗓子沙啞得好像生銹的刀片,襯著她幹癟腦袋上的半條淚痕,像一條彎曲的蛇,無端透出幾分陰毒來:“宋懿真是做了場好戲,將我們都騙了過去,我們都以為兩人是不共戴天的死敵,誰知他們早串通好了就等我們巴巴跳進去呢!”

程嚴嘆了口氣:“也是我眼拙,他從揚名那刻便和宋家唱反調,還能這麽一帆風順的升上去,若是真惹了宋家哪兒還有他的立足之地?”

李瀾道:“程大哥,我是一直最服你的,你說現在該如何是好?”

程嚴卻突然不出聲了,警惕的望了望周圍,連房梁也不忘掃一眼,幸好青毓眼疾手快的將瓦片蓋了回去,他屏息趴在那兒等了片刻,待他再揭瓦時卻見那老賊已然成了精,即便他以為這屋子裏裏外外就兩個大活人,還是只對著李瀾耳朵低低私語,他聽了半天,連嘴唇都沒見著如何動,自然是甚麽也沒聽出來。

他說完這一通話便率先離開,又過了一刻鐘,李瀾才小心的掩上門,也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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